·胡宇航與他研發的人臉機器人origin f1。（本刊記者 陳昊/攝）
作者： 周盛楠 董曉辰
近年來，人形機器人技術和產業突飛猛進，可即便最先進的人形機器人，在「說話」時能模仿人的語氣，也很難呈現真人一樣的嘴部張合動作。何況很多人形機器人連臉都沒有。然而，情況正在發生改變。
網紅科技博主u航發布的人臉機器人生動模仿人類面部表情的視頻，引起很多人的關注。3月22日，他發布了一段新產品origin f1的宣傳片。片中，「她」面色紅潤白皙，五官精緻立體，時而垂眸深思，時而視線隨著攝像機的運動而移動；脖頸之下，精密機械結構科技感十足，機身極具美感和力量。截至發稿，這段視頻累計播放量達3.4億，4700名網友據此進行了二次創作。
·2026年3月，首形科技發布origin f1新造型。（受訪者供圖）
在視頻發布的第二天，環球人物記者在北京亦庄鋒創科技園見到了u航。他本名胡宇航，是新創企業首形科技創始人、首席執行官。接受採訪時，胡宇航特意將視頻中的機器人搬到了接受採訪的會議室，還特意走到攝像機的取景器前，以觀察機器人的鏡頭呈現效果。「頭稍微低一點，直視鏡頭、眼睛不動會讓觀眾不舒服。嘴角再抬起來一點，上鏡更好看。」他一邊說一邊指揮技術人員進行調整。
·2026年3月，胡宇航在北京接受環球人物記者採訪。（本刊記者 陳昊/攝 ）
對人機交互細節的極致追求，對大眾傳播的敏銳感知，正是胡宇航身上的獨特標籤。他掌握人臉機器人領域的專業知識，也懂網友的興趣點，線上的熱度與線下的創業實踐，共同勾勒出這位年輕創業者的清晰輪廓。
2022年起，胡宇航以做飯和留學日常視頻積累了數十萬粉絲。2024年3月，人臉機器人第一次在他的視頻賬號中出現。當時他寫的一篇關於人機面部共同表達的論文登上了機器人領域的頂級期刊《科學·機器人學》，他通過視頻向網友傳遞喜悅的心情。在論文中出現的膚色發藍的人臉機器人能模仿他挑眉、微笑，不過因為技術尚不成熟，表情顯得有點生硬。
2024年11月，胡宇航研發的人臉機器人emo—0參與了美國科幻電影的拍攝，他在短視頻平台和網友分享了這個好消息。emo—0創造性地採用了自學習模式，讓機器人通過雙目中的攝像頭觀察鏡子中自己做出的表情，再結合資料庫解讀表情的含義，從而不斷學習完善自己的動作。網友忽然發現，這位愛用視頻特效搞抽象的博主竟是未來可期的學術才俊，大家紛紛調侃：股票代碼有了嗎？
人臉機器人愈發逼真的「人味兒」，既來自胡宇航的專業功底，也離不開百萬「電子股東」的出謀劃策。從下頜骨的位置、嘴巴的狀態，到眼球的運動、眼睛的濕潤程度，粉絲不斷給出專業建議，有一位甚至手繪示意圖，告訴他眼部肌肉應該如何牽引才更像真人。
「評論視頻不是網友的一個慣性動作，只有視頻中的東西真的觸動他，他才會自發評論。他的評論可能被很多人點贊，那你又收集到了大量跟他觀點相同的數據。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市場調研。」胡宇航說。
在一眾「電子股東」中，胡宇航還找到了合伙人——一位從事仿生皮膚研究的科研人員在社交平台刷到胡宇航的視頻後，給他發了私信。經過兩個月的溝通交流，他們正式成為創業夥伴。
2024年5月，美國人工智慧公司openai發布了gpt—4o多模態語言模型，它不僅支持文本、音頻及圖像的全模態交互能力，而且開始有情緒上的表現。系統可以按照用戶的需求，生成不同語氣的回答。
當世界頭部科技公司開始布局多模態的情緒交互ai，胡宇航意識到人臉機器人的機會來了。
2024年6月，胡宇航在上海註冊成立首形科技，旗下的機器人頻頻在網上出圈：在人類微笑前的0.84秒可以做出預測和反應，得到關機指令後依然偷偷觀察指令人，因為化妝刷碰到眼部而微微向後躲避……
技術不斷突破，機器人無限貼近人類本能的肌肉記憶與情緒反應，從線上流量到硬核創業的路徑就此打通。
不久前，首形科技的辦公地點從北京宋庄的公寓搬到了北京亦庄的科技園區。
新的辦公區約有800平方米，三面都有通透明亮的落地窗。進門的右邊是研發區，工程師在這裡編寫代碼、調試設備。左邊的設計區有3個分區，一部分從事電腦三維建模，一部分進行仿生皮膚的塑形、雕刻，還有一部分從事人形機器人服裝、髮型和配飾的設計。每一項關鍵技術，都來自首形科技的自主研發。
公司有40多名員工，均由胡宇航親自面試。他最看重的不是名校光環和大廠履歷，而是直面失敗的能力：參加比賽失敗了，但第二年取得了很好的成績；工作過的創業公司破產了，但參與過其中完整的項目……這套用人標準，也是他過往經歷的投射。
1997年，胡宇航出生在浙江義烏。母親是商人，父親曾在學校任教，後來辭職經商。胡宇航的動手能力很強，母親買給他的樂高模型，他按照說明書組裝完成後會再拆開，然後根據想像，拼裝成其他模型。和小夥伴玩玩具四驅車，發現這些車的速度差不多，就拆開電機，研究裡面的零件。通過改裝線圈，他的賽車一直在賽道上遙遙領先。
在胡宇航的預想里，考上名校，學習機械製造，是順理成章的事。但高考發揮失常，打亂了他的所有計劃。在浙江大學讀書的表哥對他說，教授會教給你經過時間檢驗的內容，但前沿的知識和技術要靠自主學習獲得。
他放棄了復讀的念頭，進入廈門大學嘉庚學院學習機械設計。大學四年，他每個學期的成績都是第一名，並且獲得了6個國家級科技競賽獎項。畢業後他前往哥倫比亞大學深造，並以全額獎學金資格繼續攻讀博士學位。由於他研究的人臉機器人領域太過前沿，投遞的論文屢屢被拒。同學發表論文的數量逐漸達到畢業要求，胡宇航還沒有一篇發表。他沒有放棄，經常在實驗室工作到凌晨，一次次推翻重新打磨迭代技術。在博士畢業前，他有3篇論文被業內頭部期刊接收。
·海外求學期間，胡宇航和同學在一起討論。（受訪者供圖）
強大的學術背景並沒有讓他的創業融資一帆風順，他曾在一個月密集聯繫了上百位投資人，均因「在國外找不到對標公司」遭拒。沒有人看好這條全新的賽道，他就沉在實驗室埋頭自研。
·胡宇航在實驗室調試設備。（受訪者供圖）
轉機出現在兩個月後，曾投資宇樹科技的德迅投資看中了胡宇航的科研項目前景，向他拋來了橄欖枝，850萬元天使資金迅速到位。靠著這筆啟動資金，胡宇航正式搭建起核心團隊、採買研發設備，先後在北京落地技術團隊，在杭州落地演算法團隊，一步步把實驗室的前沿成果呈現在大眾面前。
什麼時候投入市場、什麼時候公司上市，是他在採訪中被問到最多的問題。公眾的期待越高，胡宇航反而越謹慎。在他看來，不必追趕風口、盲目提速，應該在現有的發展節奏下不斷精進團隊的科研能力。今年他計劃在上海開設實體門店，讓大家能近距離、沉浸式地體驗人臉機器人的科技魅力。這就需要更多科技人才的加入。
不過，核心專業人才的招募並非易事。手握雄厚資金的企業，可以用高於市場的薪資去招聘更多人才，再憑藉不斷擴大研發隊伍獲得更多的投資，人才儲備可能超過企業實際需要。而真正具備技術前景、融資尚未到位的創業型公司，則會出現人才缺口。胡宇航把這個問題交給了市場。「市場會不斷篩選機器人品類，當盲目擴張的公司逐漸退出，泡沫也會慢慢消失。人才會湧入他真正該去的地方。」
對於未來的發展，胡宇航常說「交給時間」。這次採訪，他給出了更為理性的回答。「我們只是引入了訓練的思維，但機器人的算力和人腦相比，在運算邏輯、綜合認知等核心層面，還有著本質性、極大的差距。」
「追平這些差距需要多長時間？」記者問。
「如果大家都聚焦在某個方向持續深耕，3年就可能帶來指數級別的爆炸。大模型的快速發展就是很好的例子。但機器人的能力不會在短期內全面躍升，只會在局部的關鍵點上有新的突破。」他補充說，硅基生命和碳基生命在生存上並不是一套邏輯，人可以在沒有電、沒有網路信號的環境里生存，但是機器人不行。這背後的運行邏輯很難齊平。
「在當下的語境，你只需要斷網斷電，它就又變成了一堆金屬。」胡宇航笑著說，「從長遠的未來看，人臉機器人要做的永遠都不是取代人類角色，而是填補情感的空缺。」在胡宇航視頻的評論區，網友最關心的也是情感：「老了可以找機器人照顧。」「多少錢可以擁有逛街搭子？」「我攢錢，你迭代，終有一天我們會相見。」
監製：張 培 張建魁
編審：田 亮 余馳疆
編輯：劉 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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