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5年底至2026年初的全球人工智慧(AI)技術浪潮中,一個顯著轉折悄然發生:主流大模型的競爭焦點,正從單純的「智能對話」轉向「自主行動」。這一演變不僅標誌著技術從生成式AI向具備高級推理和多模態能力的智能體躍升,還將深刻攪動全球經濟版圖。
2025年12月4日,在南京人工智慧生態街區的「AI·模坊」南京智能體集散中心,一款機器人在打招呼 季春鵬攝/本刊
谷歌Gemini 3.0的推出,以及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OpenAI)通過Responses API和Assistants API升級強化智能體功能的做法,都預示著AI正從認知工具演變為集規劃、決策和執行為一體的「行動主體」。
這一技術範式轉變的外溢效應,已沿著全球產業鏈展開。信息技術研究與諮詢服務機構Gartner預測,到2026年底,40%的企業應用將集成專屬AI代理,這將從根本上顛覆供應鏈運作。AI不再僅限於數據分析,而是深入生產協調,推動全球分工從製造導向轉向智能協同。
從「回答問題」到「完成任務」
在較長一段時間內,大模型主要承擔信息整合、文本生成和決策輔助等功能,更多扮演「高級諮詢工具」的角色。例如,早期的ChatGPT和Bard模型專註於自然語言處理和知識檢索。然而,隨著智能體技術的成熟,AI開始能夠自主拆解目標任務、調用多種工具,並在多個系統之間連續執行操作,完成從規划到落地的閉環。
支撐這一變化的關鍵,是「世界模型」等技術路徑的突破。通過對物理規則、環境約束和因果關係的建模,AI不再局限於符號層面的推理,而是開始具備在真實或准真實環境中進行判斷和行動的能力。這也為具身智能、人形機器人等領域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基礎。OpenAI的o1模型和谷歌的Gemini 3 Deep Think模型展示了這種增強推理能力——能夠處理複雜問題如數學和編碼。
在這一階段,AI的角色正在發生變化:它不再只是「建議者」,而是逐步成為企業系統中的「執行單元」。根據波士頓諮詢公司的報告,2025年智能體系統已佔AI總價值的17%,預計到2028年將達到29%。這一轉變意味著AI可以自主優化供應鏈路徑,減少決策延遲,推動企業從被動響應轉向主動預測。
智能體進入產業鏈中間層
與公眾想像中「面向消費者」的應用不同,當前智能體最先滲透的並非終端服務崗位,而是全球產業鏈中大量高度流程化、規則密集的中間環節。這些環節往往涉及多系統協調、數據整合和實時決策,AI代理的介入能顯著提升效率。
在跨境電商領域,包括亞馬遜、阿里巴巴國際站等平台型企業,已在部分履約和商家服務體系中探索引入智能體系統,用於自動完成訂單匹配、庫存校驗、物流方案選擇及合規檢查等多步驟流程。相關企業在公開披露中提到,在特定業務模塊內,這類系統已能夠在較少人工干預的情況下完成連續執行,從而降低跨區域協同成本。例如,亞馬遜通過AI智能體實現了庫存優化的兩位數效率提升;阿里巴巴國際站利用類似技術實現了商家服務自動化,減少了人為錯誤。
在製造業領域,西門子、施耐德電氣等工業企業正嘗試將智能體嵌入數字孿生、排產和供應鏈調度系統,用於在多工廠、多供應商約束條件下進行實時協調。例如,西門子的NX CAM Copilot作為一個AI驅動的編程助手,能夠優化從設計到生產的全流程,有效突破編程瓶頸;施耐德電氣在2025年美國工業自動化及機器人展會上展示了其與微軟合作的生成式AI助手,該工具能夠有效簡化應用開發程序並提升效率。
相關實踐顯示,智能體更擅長處理規則複雜、變數眾多的協同問題,而人類管理者則更多轉向對異常情況和策略層面的干預。智能體應用並不直接改變生產環節本身,卻在悄然重塑企業內部的組織方式和決策節奏。德勤報告顯示,使用AI智能體的企業在供應鏈決策中實現了從幾天到秒級的延遲減少。
全球分工從生產轉向協同
如果說上一輪全球化主要圍繞生產環節展開,不同國家在製造、組裝和品牌等環節形成分工,那麼在智能體逐步成熟的背景下,全球分工正在形成新的劃分維度——協同權與執行權的重構。這一轉變強調「誰能高效組織和協調複雜系統」,而非單純的製造能力。
在國際物流和航運領域,這一趨勢尤為明顯。馬士基、達飛海運等企業,近年來持續推進智能調度和自動決策系統建設,並將智能體視為「數字執行單元」,用於港口調度、運力匹配和時序優化等環節。
例如,馬士基通過AI優化了容器跟蹤,減少了67%的延誤並節省了3.4億美元燃料成本;達飛海運與谷歌和米斯特拉爾人工智慧公司(Mistral AI)的合作,投資1億歐元用於AI優化路由、庫存管理和碳排放減少。這類系統並不直接替代人工操作,而是承擔跨系統的信息整合與執行任務,使原本分散的協同流程趨於集中化和模塊化。由此,誰能夠設計規則、調度流程、整合系統,正在成為新的產業鏈競爭焦點。
這意味著,在智能體時代,產業競爭的重心除了「誰能製造」,更注重「誰能高效組織和協調複雜系統」。數字基礎設施、工業軟體生態和平台能力,正在成為新的隱性競爭要素。Gartner預測,到2026年,AI將成為供應鏈轉型的首要驅動力,74%的從業者視其為關鍵因素。這一變化可能重塑全球貿易格局,推動發展中國家從勞動力密集型向技術協調型轉型。
推動勞動力角色重塑
在上述過程中,勞動力結構也在發生變化,但這種變化並非簡單的崗位消失或增加,而更多表現為角色與能力結構的調整。AI代理的引入並非旨在取代人類,而是通過自動化重複任務來提升整體生產力。
隨著智能體承擔部分執行型、協調型任務,人類勞動者的角色逐步向監督、管理、規則設計和複雜決策傾斜。無論是在製造業排產還是跨境貿易履約中,實踐均顯示,人機分工正在由「工具使用」轉向「任務協同」。企業在招聘和培養人才時,也開始更加重視跨系統理解能力、流程設計能力以及人機協作能力,而非單一的重複性技能。麥肯錫預測,智能體時代將釋放巨大的生產力潛能,但需通過再培訓來適應。例如,在物流領域,AI代理處理日常調度後,人類更多專註於風險管理和戰略規劃。
從這一意義上看,智能體帶來的影響更像是一種組織形態的演進,而非直接的就業衝擊。國際數據公司(IDC)預測,到2029年,45%的福布斯全球2000強企業將採用AI智能體驅動的管理模式,實現20%的收入增長。這要求政策制定者將重心轉向技能轉型,而非單純擔憂失業問題。
具身智能的邊界突破
隨著「世界模型」能力的提升,智能體的影響正從數字空間向物理空間延伸。在具身智能方向,特斯拉、波士頓動力以及部分亞洲製造業企業在2026年推進的人形機器人項目,主要集中於工業試產和場景驗證階段,其應用重點放在高危險、高精度或柔性要求較高的工序上。
這些實踐更多被視為對「世界模型」與具身智能技術路徑的驗證,而非短期內的大規模替代方案。例如,波士頓動力在2026國際消費電子展(CES)上發布的電動Atlas機器人,已進入生產階段,2026年部署於現代(HYUNDAI)和谷歌DeepMind相關業務場景中,並通過集成Gemini AI技術以提升其認知能力。特斯拉的Optimus機器人則聚焦工廠內部測試,強調大規模生產能力。成本、可靠性和適用範圍等現實約束,決定了具身智能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仍將以「補充性應用」為主,其意義更多在於拓展產業系統的能力邊界。福布斯分析稱,Atlas的軟體優勢可能使其在實際部署中處於領先地位。
總體來看,智能體時代帶來的,並不是一場簡單的技術競賽,而是一場圍繞「體系能力」的競爭。誰能率先構建起人、智能體與產業系統之間的高效協同機制,誰就可能在新一輪全球產業分工中佔據主動。福布斯預測,2026年將是AI智能體在物流和生產領域實現端到端管理的關鍵年。
在這一過程中,技術進步本身並非決定性因素,真正拉開差距的,往往是制度設計、組織能力以及長期投入形成的系統優勢。這或許正是智能體時代留給各國政府和企業的核心命題。隨著AI代理市場規模有望在2026年達到28億美元,企業需統籌創新與安全,確保可持續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