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韋佳佳
近日,福建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發表的一篇題為《身體技術視角下的幼兒園如廁實踐研究》的學術論文,因詳細描述男女童如廁時的具體姿勢與過程,在網路上引發廣泛爭議。爭議聲中,一個問題浮出水面:我們需要這樣的研究嗎?

回答這個問題,不妨先回到研究的初衷。如廁訓練確實是兒童發展研究的重要課題,涉及行為養成、衛生習慣、心理健康等多個維度,具有現實意義。從身體技術理論切入,探討兒童如何通過身體操作習得社會規範,這一理論視角本身並無不妥。
問題在於,當研究方法的選擇、細節描寫的尺度、倫理關切的缺失共同構成一幅讓公眾不安的圖景時,我們就必須追問:這項研究想要回答的學術問題,真的需要如此呈現嗎?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研究兒童如廁行為,完全可以聚焦於行為干預策略、習慣養成機制、幼兒園制度建設等方向,研究方法上可以採用匿名問卷調查、行為記錄編碼、家長訪談等更加規範的方式。
即便需要進行觀察研究,也完全可以做到既獲取必要信息,又避免對個體隱私的過度暴露。但在這篇論文中,我們看到的是對如廁姿勢、過程的具體描寫,這種「深描」式的呈現方式,究竟是學術研究的必要,還是研究方法上的失度?

這背後涉及的是學術倫理與研究價值的權衡。學術研究當然享有一定的探索自由,但這種自由從來不是無邊的。當研究對象涉及未成年人,尤其是涉及幼兒最私密的生理活動時,研究者的首要考量不應是「能否獲得新穎的數據」,而是「這樣的研究是否會對研究對象造成傷害」。
知情同意、隱私保護、最小傷害等倫理原則,應當內化為研究設計的有機組成部分,而非發表後的補救說辭。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這起事件也折射出當前學術生態中的某些偏差。在「創新焦慮」的驅動下,一些研究者不斷尋找「冷門」「獵奇」的選題;在「發表壓力」之下,一些學術期刊對研究方法的失范、倫理審查的缺失選擇性地視而不見。
當學術研究為了新穎而失去溫度,為了文學性的描寫而犧牲尊嚴,這樣的研究即便滿足了發表的要求,是否真正推動了知識的進步?
這並非否定兒童研究、社會學研究的意義,恰恰相反,正因其重要,才更需要慎之又慎。兒童不是學術研究的「客體」,不是可以被隨意觀察、記錄、分析的對象。每一位研究者都應當意識到,學術論文背後是活生生的孩子,是他們的隱私、尊嚴和權利。研究可以追求理論貢獻,但前提是尊重研究對象的完整人格。
回到開篇的問題:我們需要這樣的研究嗎?答案或許已經浮出水面:我們需要的是那些真正服務於兒童發展、尊重兒童權利的研究,需要的是那些方法規範、倫理嚴謹、真正具有學術增量的研究。而一篇在倫理關、方法關、價值關上均存疑的研究,即便登上了學術期刊,也難以贏得真正的學術尊重。
學術研究應當有探索未知的勇氣,但也應當有敬畏邊界的清醒。面對兒童,這份清醒尤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