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鋪女店員手中的五六杯飲品接連砸向外賣騎手花田，那一瞬間，狼狽至極的他不會知道，800萬短視頻流量也即將砸向他。
這場激烈又尋常的外賣糾紛，若不是因為花田送餐時胸前佩戴的運動相機的記錄，或許會被永遠淹沒在上海4月這個工作日午高峰時分。
花田將相機里的事發視頻剪輯發布在自己的短視頻賬號里。之後的幾天里，這個作品在當事奶茶品牌和短視頻平台的多次要求下，被反覆下架……事情過去半個月後，花田雖對外宣稱不想再過多提及這件事，他卻同時在短視頻賬號再次公開置頂了兩段事發當天的視頻。
花田看似矛盾的做法，究竟出發點何在？記者了解事發經過，也尋找到了和花田相識的多位騎手博主，發現了這場外賣糾紛背後，隱藏著被他們視為共識的「流量邏輯」。激烈的紛爭、惹人同情的境遇、悄然露出的隱私，在騎手博主們的鏡頭下源源不斷被生產、消費，構成了濾鏡下的「打工人世界」。
「如果是我，也會把這個視頻不斷發出來，哪怕最終結局是刪帖，只要有流量就好。」一位騎手短視頻博主對記者說。
反覆上架視頻，為了真實還是流量？
「我發的視頻火不火真的無所謂，我就是為了真實記錄生活。」花田在採訪開頭不假思索地說。
但或許，「真實」並非他心底的唯一訴求——這場外賣取餐糾紛發生的當天下午，花田和奶茶店工作人員就在派出所簽下了和解協議書。花田接受了店長的道歉及品牌方提供的200元衣物清理費賠償。正當在場所有人都以為這場紛爭就此結束時，花田在當晚將運動相機里記錄紛爭的經過以及在派出所接受調解的兩則視頻，在簡單剪輯後，上傳到了自己的短視頻賬號。
花田這則在抖音平台上播放量超800萬的11分鐘視頻顯示：4月11日午高峰時段，等待取餐的他徘徊在一家奶茶鋪門口許久，他多次催單，店員均未理睬他。他變得情緒失控，向商家爆了粗口。片刻後，花田偶然發現自己要配送的幾杯奶茶已做好後，準備上手自己去貼奶茶標籤，立即被女店員阻攔。應激之下，兩人發生口角，女店員朝花田潑了五六杯奶茶……
幾天之間，數百萬的點擊量和數萬條「聲援騎手」的評論湧入花田的賬號，而賬號之前大多數作品都流量平平，點贊過百的只佔少數。
很快，他收到了奶茶品牌方要求下架視頻的要求，因為他上傳的畫面中，並沒有對當事女店員形象做打碼等隱私保護。花田給女店員打碼後，再次上傳視頻。這樣的下架修改，在之後幾天里又反覆出現了好幾次，一次是商家的名字露出了沒打碼，還有一次是因為視頻里當事人的聲音沒做變聲處理……當時短視頻平台的審核人員不斷和花田溝通新的上架要求，他一遍遍按照平台要求修改視頻後繼續上傳。
緊接著，花田的視頻對真相的還原度也遭到了挑戰。奶茶品牌方向電視台記者提供了店內攝像頭記錄的糾紛爆發時的視頻。
事發的奶茶鋪。 楊書源 攝
更多糾紛細節被補全了：網友發現，花田伸手貼奶茶外賣單時，手快要觸碰到女店員身體。另一種聲音開始不斷出現：「當事騎手惡意剪輯關鍵片段、混淆真相。」
「我上傳的視頻是99%的完整版本。」花田辯解，當時恰好是運動相機鏡頭被奶茶袋擋住了，這才造成了誤解。奶茶品牌的工作人員也向記者表態：我們從來沒直接指控騎手對店員夥伴構成性騷擾。
但記者發現，在花田發布的視頻中，觸發雙方矛盾的關鍵時刻，的確存在兩個鏡頭的跳轉拼接。他解釋說：「剪掉的是我口吃的兩秒鐘。」至今，他仍拒絕向記者出示運動相機內未經剪輯的原視頻。
紛爭愈演愈烈時，花田忽然把視頻主動隱藏了。「當時外賣平台工作人員聯繫我，希望我不要在風口浪尖繼續讓這個視頻發酵了。」不久，花田的賬號被短視頻平台限流10天。花田開始在直播間發泄不滿。他多次在直播互動時，對當事女店員說出了一些人格侮辱成分的非真實評價。
4月23日，花田的短視頻賬號在經歷10天限流後「解封」了，他又第一時間公開了事發時的視頻片段並置頂。
「我也沒有生她的氣，如果奶茶店裡的人能在我催單的時候，和我溝通一下，就沒有後來的糾紛了。」花田再次回顧事發經過時感慨，他此時的表述，與其在直播間里評論女店員的刻薄語言大相徑庭。
「這個發生糾紛的奶茶訂單，第二次報備出餐慢是可以取消的，但我還是想照顧商家和用戶的利益，沒取消單子。」他對外賣用戶表現出同理心，「大家都是普通人，花錢點外賣超時的話，心理預期會受影響，有的時候我看到囊中羞澀的打工人為了填飽肚子，點便宜的拼好飯吃，我也挺同情他們的。」採訪中，花田多次流露出對商戶和店員個中不易的理解。
但讓人大跌眼鏡的是，在花田的短視頻賬號上，他的表達卻是另一番景象——他送餐時遭遇的紛爭和摩擦敘事，佔據了賬號中大半的內容。
有時他會在視頻中抱怨平台不問清楚真相，動輒就在接到用戶投訴後，扣騎手的殘損服務分；有時他也會在和配送地址填寫不全的用戶溝通，遭遇對方無端指責後，記錄下自己憤而在系統里點擊「拒絕配送」的經過；他偶爾甚至會把他和用戶在外賣平台上不悅的對話爭吵頁面全部公開，他也會記錄自己路過的商場保安和一群騎手起紛爭的激烈爭吵畫面。
花田經常在自己的短視頻賬號中記錄和騎手送餐相關的各種紛爭。
花田會給這個具有矛盾衝突感的短視頻配上快節奏的動感音樂，並且標記上統一的標籤，以此吸引更多眾包騎手的注意……
但究竟為何，不斷向記者強調送餐時自己寬容友好態度的花田，在短視頻平台上卻換了一副面孔？記者詢問了與幾位和花田認識的騎手博主。
「如果是我，肯定也會在矛盾協調完以後，再發到網上去。不為別的，就為了流量！ 」2023年入行的95後眾包騎手陳笑在聊起花田對這起糾紛的後續處理方式時，表示出了對花田的認可。
陳笑也是活躍在短視頻平台上的騎手博主，他和花田在線下送餐時打過好幾次照面，偶爾會去花田的直播間發彈幕。因為他們服務的外賣平台不同，兩個人還總在直播間里表達對立觀點，每當這時直播間觀看人數就會迎來小高潮。
花田在晚飯時間直播。
「跑單久了，總會和商家、客戶產生些矛盾的，他恰好有運動相機能實時記錄下來。」陳笑還有幾分羨慕花田能記錄下這段偶發的外賣紛爭。
陳笑也分享了自己為了獲得流量，和花田異曲同工的做法：前陣子各外賣平台的騎手配送單價競爭激烈，甚至形成了騎手圈內為各平台站台助威的趨勢，他突發奇想，把短視頻賬戶名中的「騎手」改成了「美團站長」吸引人氣。
「我不是站長。但騎手們都知道，站長是平台派給騎手的領導，有時會對騎手不近人情。我就是想用逆向思維，博人眼球。」陳笑認為這次改賬號名，的確吸引了一部分騎手關注這個賬號。
和花田認識的另外兩位騎手博主，也對他在短視頻中呈現送餐紛爭內容表示理解。
「他（花田）這種記錄真實糾紛的，已經算好了，很多騎手和用戶發生爭執的內容，都是演出來的。比如用戶非要讓騎手去扔家裡的垃圾，不扔就給差評。或者是上海騎手跑單一個月，只掙了兩三千，現實中很少出現這種情況。即使出現了，真的那麼巧就能被你抓拍到嗎？」00後騎手博主樂松質疑。
「如果一個騎手就是發一些平常的送餐日常，真的會有人看嗎？」另一位騎手博主反問。
騎手的「副業」
無論如何，花田的短視頻賬號還是從這次偶然的糾紛中獲得了人氣，兩則事發時的視頻，播放量都在500萬以上。「我以前就是大幾千的粉絲量，這次大概漲粉有四五千。」花田做了統計。
在此之前的一年多里，他為了給自己的短視頻賬號引流漲粉，做過各種不太成功的嘗試。
剛開始，他常在短視頻賬號上曬跑單的戰績，一路掛十幾個單子，「唰唰」地送過去——在騎手圈子內，眾所周知的是騎手等級越高越資深，系統同時給他派單的數量越高，而花田目前幾乎已經屬於接單數量上的「頂配」。
他原本以為這種操作，配合一些跑單經驗帖的發布，能吸引很多想提高跑單效率的騎手。去年也的確有三四個外地騎手，看了花田的戰績後慕名而來。騎著電動車跟在送花田身後，想學送餐技巧。
很快他的「曬單」短視頻招致了不少同城外賣騎手的不滿。因為曬戰績證明自己在上海跑單高收入，容易形成「炸窩」現象，即外地的騎手被曬出的高收入吸引，紛紛轉投上海跑單，導致競爭更加激烈。
一位在抖音上曬單的騎手。
一開始，花田還有些不服氣，但後來花田自覺並非真的愛曬戰績，也只是希望通過這個方式漲粉，「但我發現，這個辦法也很難漲粉，只能拉仇恨。」
「現在外賣行業太卷了，最好的時代過去了，得找個別的出路。」花田向記者回憶，這也是他在2024年初，決定認真經營短視頻賬號的原因。
「85後」花田是一個從不喜歡穿騎手服的騎手，他留著一頭漂染成金黃色的中長發，在騎手中顯得扎眼。他是在4年多前接觸外賣行業的。當時他正處於人生低谷期，屢次嘗試創業失敗，賠光了本金，最後他帶著幾百元從江蘇老家負氣到了上海。
當時花田做的是站點專送騎手，他方向感好且路徑規劃能力強，一個禮拜跑下來，他每天的單量都能達到七八十單，成了站點「單王」。
他對起早貪黑的送餐節奏甘之如飴。直到站點領導找他「談話」，嫌他幹得太拼，把老員工都比下去了。後來，因為和站點領導的矛盾，花田離開了專送隊伍。他做起了時間更自由的眾包騎手。花田的外賣訂單跑得更加順風順水了，每個月收入逼近2萬元。
但從去年開始，花田發現自己進入了收入低谷期：平台上搶優質單越來越難，單價也降到了原來的三分之二。花田的應對方式是縮短跑單時間，只在午晚高峰時段發力，一天工作時長控制在10個小時以內，以前他通常要跑十五六個小時。他就把目光放到了短視頻平台上。
幾個月前，也正是為了積累更多一手送餐素材發布到平台上，花田花了2300元網購了這台運動相機。相機投入沒幾天後，他就迎來了這樣一場送餐糾紛。
同在騎手短視頻賽道，花田也會總結騎手博主們運營賬號的不同賣點。有的騎手通過展示跑單成果以及艱難身世，獲得更多騎手的關注，以此收徒帶團隊，獲得可觀的人頭費。在花田的理解里，「外賣天使小明」就是這種類型的博主。
但當記者聯繫95後騎手小明（化名）時，他解釋說，所謂的「收徒」，實際就是在自己送餐時，領著殘疾人或者失業人士，手把手教他們跑外賣，「他們跟著我跑一個月，我能從每個人身上獲得60元帶教費，並不是我賬號的主要收入來源。」
小明說，2022年以前，他所在的外賣平台為了鼓勵新人進入，給予拉新的外賣員較高的獎勵金的。2022年後，外賣平台不斷有騎手湧入，勞動力充足，這筆招新的獎勵金也被取消了。
小明當時明顯感覺到湧入上海的騎手越來越多以後，自己跑單的收入就開始直線下降。
「我在那時開始做短視頻，主要目的就是賺錢，人紅了以後，就會有廣告來找我。」小明直言需要錢，他是江西農村出身的95後，家中父親常年卧床在家，妹妹每年學費要數萬元。他高二輟學外出打工後，一直在幫家中承擔經濟壓力。
動意做賬號前，小明也已經聽說一些早年就進入短視頻賽道騎手的流量變現途徑：他們在積累了幾萬粉絲後，就會有電動車廠家等騎手門類的商品找上門，給騎手打錢請他們做推廣。
流量濾鏡下的「騎手世界」
從去年夏天開始，花田開始在短視頻平台上直播送餐全程，他想以此斬獲一批流量，但很快他就被外賣平台永久封號了。
當時平台給出的理由，是他在直播送餐時泄露了用戶的隱私。
最初，花田還覺得困惑，一個物理地址，能算得上個人隱私嗎？後來他諮詢了法律專業人士，才弄清原委：送外賣時做直播，地址相關人員的活動也就隨之暴露了，至少所有人都會知道地址的人點了外賣這一行蹤，這已經不單是一個地址了。
直到這一刻，花田才意識到「碰了紅線」，但如何在短視頻賬號中保護用戶隱私，他此前從未有渠道知曉。
「之前外賣平台也會對騎手賬號做追蹤管理，如果騎手出現了抱怨平台的過激或不實言論，外賣平台會提醒騎手刪帖。」花田他也收到過幾次提示，一般只要刪帖就不會再有後續懲罰了，但這次他卻被直接封號了。
花田被外賣平台永久封禁的事，當時在同城的騎手博主圈內也都傳開了，花田只好轉投另一家外賣平台謀生了，現在他只在每天吃飯時直播一會兒。
雖然花田宣稱「平台沒有告知如何保護客戶隱私」，但在某外賣平台的回應中，其對於泄露信息或侵犯他人隱私的規定提到「騎手存在未經他人允許泄露隱私信息，或故意侵犯他人隱私的行為，屬於泄露信息或侵犯他人隱私違規。從情節輕微道情節嚴重或造成惡劣影響的處以從限制接單3-15天到永久限制接單且限制再次註冊/准入。」平台工作人員介紹，這些規則在騎手的外賣平台app端都可以查詢到，且站點會對騎手通過在線培訓、測驗的方式持續引導，不完成相關培訓的騎手就無法切換到跑單頁面。
比花田更早進入騎手博主賽道的小明，也知道花田賬號被封的全過程，他自以為搞清了所有紅線，能開闢騎手流量短視頻的新思路：他想用手機鏡頭記錄在跑單過程中遇到的神奇見聞。「『吃瓜』是人的天性，騎手在送餐時會進入用戶的私人空間，可以吃到更多的一手瓜。」小明解釋。
但他的想法，實際犯了和花田做送餐直播時一樣的錯誤，即泄露用戶隱私。
小明曾接到過一個送煲仔飯的訂單，點餐的女士在平台內打賞了他10元辛苦費，希望他在送餐時，幫自己觀察下男友住所里是否有別的異性。那位點餐的女士還請小明在敲門送餐時，給自己撥通電話，這樣她就能第一時間得知送餐現場的情況。
「我敲開門時，出來的真是另一位女生。」小明也很驚詫，他胸前的運動相機記錄下了全過程。
小明把記錄這段送餐經歷的視頻，在未對當事人做任何隱私保護處理的情況下，發布在了短視頻平台上，兩三天內就獲得了800萬瀏覽量和5萬多條評論，小明的粉絲也漲了幾百人。但很快，視頻因為涉及他人隱私被下架了。
嘗到「吃瓜」流量的甜頭後，小明又做了一次嘗試。他在另一次送餐時，發現3位年長的叔叔都給同一位老阿姨點水果外賣。小明把送餐時遇到的這段故事也發到了平台上，揭露「老年離奇愛情故事」冰山一角，流量再度飆高，但視頻很快又因婚戀導向偏差，再次被下架。
小明有些害怕了，決定不再發布「吃瓜」短視頻。後來又有粉絲給小明支招：可以口播送餐時遇到的用戶故事，這樣不會有用戶個人形象露出，又能滿足大家的獵奇心。
同樣為了追求流量，陳笑的賬號走的是「苦情路線」。在他置頂的幾個高流量短視頻中，展現騎手艱辛不易的內容佔了大多數。其中一條點贊2000多的視頻，講述的是一位老年騎手，送餐間隙累得在樓道信箱和電梯間的夾縫裡睡著了，配上煽情的音樂，視頻打出一行大字幕「誰的父親又是誰的兒子？」陳笑說這段視頻，是他的朋友無意中拍攝的，他看後認為一定會引發人們共情，就向朋友把素材要過來剪輯發布了。
騎手短視頻號里的「苦情敘事時刻」。
陳笑自己也偶爾會在短視頻里渲染擺拍一些內容。之前他做了一個在小餐館吃東西的視頻，配的文字是：「平時都吃泡麵，今天感冒吃了一頓16塊的飯，付錢時猶豫了很久。」
但他在採訪時和記者提及，自己每個月的跑單收入在1.5萬元左右。「你的收入在上海也不算低，不至於如此拮据吧？」記者追問。
陳笑聽後不自覺地笑著解釋：「這就是文案而已，這樣描述騎手生活，容易讓人引發同情關注。」陳笑覺得他做短視頻賬號的底線是不泄露用戶和商家隱私、不發布對外賣平台不利的不實言論。「至於你怎麼講述外賣員的生活，是不是有誇大成分，是沒人管的。」陳笑很篤定。
陳笑對騎手賬號的苦心經營，也讓他獲得了回報，現在他每天在用的全新坐騎賽鴿黑武士t360價值4000元，這就是電動車商家選中了他的短視頻賬號做推廣後，贈送給他的。
面對流量的誘惑，即使是宣稱「做短視頻號只想簡單記錄真實外賣生活」的騎手樂松也無法避免心動。
在和記者取得聯繫後的第二天，他被捲入了一場「外賣揭黑短視頻」的風波。那日他去送餐時，發現一個商家同時在平台上給4個餐飲品牌出餐，而他目之所及的操作區，只有好幾個微波爐在不斷加熱即將送出的食物，這樣的場景，很容易讓人和預製菜聯繫在一起。於是樂松用手機拍攝了店內的取餐環境，「曝光」了這一商家，並戲謔地寫道：「四個店鋪一家門面，還絕無預製菜，一天到晚屋裡最忙的就是你家那幾個微波爐。」
這則看似「起底預製菜加工車間」的短視頻，很快衝上了短視頻道平台熱搜榜，網友扒出了這家門店的位置，不少老客戶開始抵制這家外賣店。但很快，事情迎來了反轉，樂松「曝光」的商家主動聯繫他，要求他刪除視頻，並告知他們的確做的不是預製菜，在樂松沒看到的區域，他們有完備的後廚。
樂松慌了神，他知道這可能涉及侵權，但他還是捨不得這波從天而降的流量。
忐忑之下，他再次來到這家外賣檔口，發現商家的確配有規模很大的後廚，菜品也非預製菜，趕緊匆忙下架了這則「騎手打假視頻」。
騎手和商家在送餐過程中對峙。 圖為ai虛構製圖
回歸真實以後
偶然走紅的兩個外賣紛爭視頻，並沒有消除花田對未來短視頻賬號該往哪裡發力的迷茫。
他感覺自己進入了短視頻創作的瓶頸期——騎手賬號起號難，受眾群體偏窄，來關注他的大多還是騎手，消費力低，流量變現能力也弱。且他所做的幾個觸探他人隱私邊界的短視頻都遭遇下架後，花田也不敢再為了流量不顧一切。
「我之後可能也不會一直做騎手生活類的紀實內容了，換條出路，做偏向娛樂的博主。」花田想到。
去年在積累了一定粉絲後，小明策划了4場直播，第二場直播小明開始帶貨，他掛鏈接的商品大多是自己經常會使用的，例如速食麵、餐巾紙……
「1號鏈接是我特別喜歡的白象速食麵，晚上當宵夜吃，再加點青菜加個雞蛋就可以當早飯，不超過3塊錢又是省錢的一天……」小明重複著他當時直播時的話術。
但那次直播，當他上到5號鏈接——一款價格稍高的敏感肌專用紙巾後，情況急轉直下。彈幕里罵聲一片：「你是來互聯網上討飯的嗎？」「你拍的視頻是不是都在擺拍，一個騎手能閑到晚上還開直播，你是真騎手嗎？」
「這款柔膚紙巾，是我在送餐時一位上海本地客戶推薦我的，卻沒想到因為定價高招致那麼多人反感。」小明推測這和他的粉絲群體下沉，消費力不強有關。「而且我的粉絲里有一半都是騎手同行，他們看到你直播帶貨掙錢了，自然就會眼紅要來攻擊。」
後來小明又堅持了兩次直播帶貨，但每次都是罵聲一片，「最誇張時100多人同時在線指責我。」
4次直播，小明共計掉粉1000多人。
自此小明再也不敢對直播帶貨動心了，他賬號的主要變現途徑，就是接和騎手生活相關類目的短視頻廣告。近一年，他已經接了好幾次不同品牌的電動車廣告和一次紅米手機廣告，在品牌方的定位中這些產品的主流用戶群體包括外賣員。按照小明現有的流量，他接一則電動車推廣能獲得5000元報酬。
「我收錢發短視頻的前提，是一定要自己使用過這個產品。比如推廣電動車時，我會去當地經銷商那裡領取電動車，騎著車跑三四趟外賣再出推廣短視頻，視頻一般要求品牌電動車有露出就行，也不需要刻意擺拍……」小明強調。
也有許多網貸、信用貸平台也在找他做推廣，但他都拒絕了，「我堅決不恰爛飯。」
不過現在，小明的短視頻賬戶上已不見推廣廣告的蹤跡了，「品牌方要求的是推廣視頻保留3個月，時間一到，我就會把視頻下架，因為我害怕賬號內出現太多廣告性質的內容，會掉粉、會被罵。」
兩次「騎手吃瓜」視頻和直播帶貨均受挫後，小明開始嘗試策劃更多公益性的短視頻內容，例如介紹他幫助的一些弱勢群體騎手的人生故事。「你會發現，真誠終究還是做騎手短視頻的必殺技。比如我在剛起號時，就發了一條自己幹了一個春節，得到了1.9萬元的外賣收入的短視頻，那個視頻里我那種笑都是由衷的。你會發現下面很少有指責我炫耀的，大部分人都是在羨慕或者誇獎我。」
說著，小明又回憶起自己現在抖音號「外賣天使小明」的由來：一開始他的網名是外賣小明哥，有天和一起送餐的騎手朋友聊起，小明總在幫助弱勢騎手送餐，不如叫送飯天使小明？
小明優化了朋友的建議，把賬號改為「外賣天使小明」，一下就漲粉3000多，甚至接的廣告單量也越來越多，「這比我之前想方設法想創造爆款視頻時，漲粉都要多。」小明感慨。5月底，小明賬號內的粉絲已達到6萬多人，廣告收入也超過了2萬元。
也就是這一刻，小明堅定了一個想法：對於外賣騎手在短視頻中的自我表達，除去不斷刺激人們的同情心和獵奇心外，也可以是真實、溫暖人心的內容。
而演算法的終極偏好，終究並非離奇怪誕的擺拍或是刻意捕捉的衝突、糾紛，而是他電動車輪碾過的真實世界。
（文中外賣騎手均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