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大清早做年夜飯,丈夫不幫忙還嘲笑,我覺得半輩子婚姻不值


吳玉梅四點多起床上了個廁所後,就再沒能睡著。

她閉著眼,聽著身畔老陳的鼾聲頗有節奏地起伏,想起了小時候在養豬場聽過的豬叫。

老陳總說她思維跳躍沒個準頭,她不承認,現在想想確實如此,睡不著的時候,她的思緒亂飛,時而想起初中參加學校乒乓球比賽的場景,時而又回憶起剛工作時領了第一個月工資給自己買了一雙亮紅色的高跟鞋......

還有三個小時不到,吳玉梅就要起床,準備年尾最盛大的一餐——年夜飯,想到此,她的心臟就有些不舒服,激得手癢,恨不得在老陳的腦門拍上一掌。

吳玉梅真這麼做了,老陳的鼾聲止住,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吳玉梅在心裡嘆了口氣,怪自己沒狠下心接受女兒的提議,今年去海南旅遊過年。

可是,過年哪有那丫頭片子說得這般輕巧簡單——媽,每年過年你都喊累,一累就和我爸吵架,著急了就罵我,大家都很煩。要我說,不如全家一起去旅遊過年,輕輕鬆鬆。

去年你不還說羨慕張叔他們一家去泰國過年嗎,我們不用出國,去趟海南也是一樣的嘛。

為什麼不能去旅遊過年,吳玉梅問自己。

老陳在市裡毫無油水的單位熬了大半輩子,當上了個半大領導,在單位里依然是個悶聲幹活的老黃牛,只有回老家的時候能搖身一變成為榮歸故里的大孝子和受人尊敬的「幹部」,因此,對這一年一度的家族聚會他極為重視。

兩邊老人還在世時,每年過年前一個月,吳玉梅就要開始準備帶回老家的禮品年貨,給家中小輩的紅包,回鄉拜年的行程,一家人的新裝新鞋,家中待客的花生瓜子糖果等等。

帶回老家的年禮要氣派體面,給小輩的紅包要超過預估回禮的金額,但不能超太多,一家人的春節新裝既要展現城市潮流又不能失了端莊......

最最重要的是,所有的花費絕不能超了過年的總預算,這真不是個簡單的活兒,在這些計算中吳玉梅的睡眠一年比一年輕淺破碎。

挨到天光微亮,城市邊緣隱隱傳來鞭炮聲,隔著十幾公里,毫無震懾力,比起當年和老陳結婚時炸在耳邊的爆竹聲響可差遠了,吳玉梅的思緒又飄了。

和老陳結婚快有三十年了吧,剛認識老陳時,他還是一個高大挺拔的帥小伙兒,濃眉大眼的,吳玉梅看了一眼照片就定了終身。

如今對著這張臉吳玉梅的內心早就泛不起波瀾,瘦寡的臉上凸出的大眼有時候看著讓人覺得猙獰。

不過,回報還是有的,女兒繼承了老陳——年輕時的老陳——的出挑五官,大眼睛明媚放光,這是吳玉梅最感欣慰的地方。

想到女兒,吳玉梅的心又緊了起來,女兒昨晚坐了好幾個小時的動車回來,她和老陳去火車站接女兒時,感覺女兒興緻不高,看起來心事重重。

她激動地想抱抱女兒,被女兒推在身前的行李箱給擋隔了,回到家後女兒很快洗漱睡去了,她甚至都沒能和女兒好好地對視,互相瞧上一眼。

這一年,也不知道女兒過得如何,打電話頻繁了或者說得多了,女兒就不耐煩發脾氣,要麼就是敷衍著說一切都好。

吳玉梅覺得自己越來越不懂女兒了,有時候打電話前她甚至會感到緊張忐忑,像是等待一場考核。但惶恐壓不住思念女兒的心思,視頻一接通,她立刻滿臉堆笑,問女兒吃了什麼、穿了什麼。

吳玉梅決定起床了,她要給女兒做早餐,好好給她補補身體。女兒一個人在大城市工作生活,經常在外面吃飯,外面的飯菜能有什麼好的,地溝油、洗不幹凈的打農藥的蔬菜、飼料激素催長的肉......

每次想到女兒在外的飲食,吳玉梅就心驚肉跳,恨不得把家裡的食材全部打包寄過去,不,最好是一餐餐都給她做好了,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愛做飯做家務,真不知道以後成家了,該怎麼經營家庭。

吳玉梅發起了愁,她總是擔心這擔心那,這也是她睡不著的原因之一吧。吳玉梅裹上了一件長至膝下的暗紅色厚棉襖大衣,走出了卧室,關上房門時,她看到老陳又翻了一個身,平躺在床上,依然睡得安穩。

吳玉梅走去陽台瞧了一眼窗外蒙蒙發亮的天空。南方的冬天濕冷,已經連著下了一個禮拜的雨了,天氣預報說春節期間會放晴,可是窗外這陰天霧靄的樣子,沒有一絲陽光將至的兆頭。

對面樓房的一戶陽台上掛著幾串香腸和臘肉,色澤暗沉,一看就是沒曬夠陽光,肯定沒有自家的好吃。

吳玉梅知道女兒愛吃香腸和臘肉,剛入冬,她就去菜場挑了上好的黑豬肉,自己調味、灌制、晾曬。入冬後的晴天日子不夠,吳玉梅擔心香腸臘肉曬不好,她跑到城郊鄉下,找到家中仍有土灶的鄉民加工熏制。

吳玉梅都計劃好了,女兒在家幾天吃不了太多,剩下的全部包裝好,讓女兒帶回去,她還估算了女兒送同事領導的量,這種家鄉風味,在大城市可是稀罕物。

冷氣透過陽台窗戶鑽進來,吳玉梅扯了扯衣領子,走去廚房。廚房是她熟悉的陣地,在廚房的吳玉梅就像戰場上的將軍,黑米、糯米、百合、蓮子、紅棗、花生、葡萄乾、枸杞在吳玉梅的排兵布陣下進了鍋,上了灶。

燃氣灶的火光熠熠,吳玉梅的手雖然冰涼,心已經熱了起來。她手腳輕輕地走向女兒的卧室,將房門推開一條縫,探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大糰子,又輕輕關上了門。那個大糰子曾經只是個小糰子,手臂一般長短,靠在胸口,那麼柔軟嬌小,怎麼一下子就這麼大了呢,吳玉梅輕笑起來。

才七點多,吳玉梅洗漱完又鑽進了廚房。也沒什麼好抱怨的,現在的條件比以前可是好多了。想當年,他們每年在鄉下陳家祖屋過年,吳玉梅用祖屋的土灶燒柴做飯,被煙熏得睜不開眼。

吳玉梅忽而又想起,那些年每年帶著女兒回老家,進門第一件事就是給老祖宗跪拜磕頭,女兒不願意,嫌棄地上臟,有雞屎,哭鬧了好久,被老陳訓斥。

後來老家蓋了樓房,條件改善了,可鄉下的雞鳴狗吠,棉被的霉味,硬邦邦的木板床都讓吳玉梅整宿睡不著覺。

除了睡不好,在鄉下過年,人情世故上也要更麻煩一些——除夕當天要三牲祭禮拜先人,夜晚要守歲,大年初一開始要到鄉里縣上各個沾親帶故的人家家中拜年喝酒,酒席如果要輪番認真地吃過去,可以從大年初一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這些過年的風俗、程序在近幾年已經大大簡化了,隨著村中長輩離世,年輕一輩在城市生根發展,慢慢散開,再難聚攏,就像吳玉梅手裡正在焯洗的捲心菜。

老陳父母去世後,作為長兄的老陳擔下了召集的責任,此後每年除夕陳家三兄弟都在老陳家團聚。這是在自家過的第五個年,在自家過年雖然簡單,只是招呼著吃一餐飯,但為了這一桌飯,吳玉梅從小年就開始忙活了。

前幾天吳玉梅託人從鄉下買回了兩隻土雞,花了三百多,這年頭,錢真不禁花。兩隻雞栓在廚房的小角落,拉了一地黃黃綠綠的雞屎。吳玉梅看了看那兩隻雞,給它們的食盆里加了一把米和幾片捲心菜葉子。

這是最後一餐,吃完這頓就要上「刑場」了,吳玉梅在心裡默念著阿彌陀佛,對這兩隻雞生出了幾許同情,她從剛上鍋的玉米上掰下了幾顆玉米粒丟進了食盆。兩隻雞都蔫蔫的,還是得趁早殺了。

吳玉梅有些著急,她邁著大步走進了卧室,大力把窗帘拉開,喊老陳趕緊起床殺雞。屋外的冷氣趁機湧進了卧房,把屋內積攢了一夜的沉沉的腐朽之氣沖淡了一些。

「一大早上就噼里啪啦,能不能讓人睡個好覺!不就是一餐飯嗎,每年都搞得急急賴賴。」

老陳抬手蓋住眼睛,聲音悶悶的,喉嚨里像是卡著一口濃痰。

吳玉梅怒從心生,嗓門頓時又大又亮:「就一餐飯?你倒是做啊!雞湯要燉好幾個小時你不知道啊?你早上不殺好,我怎麼燉,燉空氣啊!你弟弟兩家什麼時候到,說好了沒?」

老陳邊咳嗽邊慢悠悠起身,吳玉梅不再說什麼,趕去廚房查看鍋里蒸煮的早點。

年夜飯的菜譜是吳玉梅和老陳一起決定的,準確地說,是吳玉梅擬定,老陳拍板,這是他們家做絕大多數決定的流程。

年輕的時候吳玉梅也計較過,畢竟從小到大,吳玉梅都是看著父親對母親唯命是從。老吳家一共三個女兒,家裡長期「陰盛陽衰」,嫁給老陳後,吳玉梅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家庭形態。

吳玉梅的公公在世時,公公是天,老陳是頂天的柱子。公公去世後,老陳便把自己當成了天,吳玉梅常常譏諷他,老陳大多數時候無知無覺,只在吳玉梅說得狠了,才急得跳腳。

在多年的吵吵鬧鬧中,吳玉梅摸索出一條規律,她發現只要讓老陳感覺自己是第一時間徵求意見的對象,對大部分要求老陳都會閉眼寫個同意,如果能再耐心聽他分析一番,就可以得到他全力的支持和認可。

吳玉梅摸准了老陳的脾氣後,就不爭了,畢竟這婚姻是她自己選擇的,總不能離婚吧,何況老陳心地並不壞,只是少點溫情,婚姻也不是靠溫情過下去的。

吳玉梅又進了女兒卧室,這次不再小心翼翼,她把年前給女兒買的一套毛絨絨帶有卡通圖的家居服丟到床上,叫女兒趕緊起床吃早飯。

吳玉梅看到女兒把被子拉高蓋住了腦袋,她走上前把被子扯了下來,拖起女兒,一邊拿衣服要給女兒套上,一邊說:「多大的人了,還要我給你穿衣服,羞不羞。快起來,今天有好多事情,你要幫媽媽。」

「哎呀,讓我再睡一下呀,好不容易有假期可以睡懶覺,能不能不要吵我。我不吃早飯!」女兒閉著眼,皺著眉,一頭長髮胡亂散在臉上,身體向後傾倒,吳玉梅使勁想拖起女兒,這時,廚房鍋蓋碰撞鋼鍋的噗噗聲傳來,她只得放下女兒,再度進了廚房。

等到吳玉梅把早餐在餐桌上擺開,老陳才緩緩從客廳踱步到餐廳,女兒也從房間出來了。吳玉梅再次問老陳:「你弟弟他們什麼時候到啊,怎麼也沒打個電話。」老陳老神在在道:「之前都是下午四點開席,他們一般午後趕到,老規矩嘛,不用特意說。你就按這個時間準備吧。」

吳玉梅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雞湯從殺雞開始做要至少四個小時,啤酒燒鴨要先把鴨子用高壓鍋壓一道,梅菜扣肉梅乾菜已經泡了一晚上了,但肉還沒處理。

肉上鍋後要蒸兩個小時,炸肉丸的肉餡兒可以和餃子餡兒一起做了,紅燒牛腩得燉煮個兩小時,清蒸魚、麻辣蝦還有幾個蔬菜、冷盤倒是不費時間,提前一個小時開炒足夠了,但備菜估計要兩個小時......

吳玉梅邊盤算邊喝粥,剛出鍋的熱粥把她燙得一哆嗦,老陳斜睥了吳玉梅一眼,對著自己碗里的粥吹了一口氣,悠悠說道:「做事情要有計劃,知道今早要喝粥,那就該昨晚定時把粥煮上,這樣到早上就能直接吃了。現在這麼燙,叫人怎麼吃得下去。」吳玉梅沒理會老陳,又喊了一遍女兒,讓女兒趕緊上桌吃飯。

女兒沒有穿吳玉梅給她買的家居服,而是穿了一件灰藍色的加絨套頭衫和一條米色休閑褲,雖然女兒穿什麼都好看,吳玉梅還是想推銷一下那套家居服,那可是自己磨破了嘴皮和老闆砍價,用不到原價一半的價錢拿下的,吳玉梅特別有成就感。

她扯住女兒衣服袖子,摸了摸:「怎麼不穿我給你買的那套家居棉服,那衣服質量比你身上的好多了,非常保暖。家裡冷,你穿這麼少不夠的。我特意挑了你喜歡的粉色,那上面還有小兔子,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兔子嗎?」

女兒掙脫吳玉梅的手,拿起筷子攪拌碗里的粥,沒有看吳玉梅。她說:「我早就不喜歡粉色了,還小兔子,媽,我都工作三年啦,不是在讀幼兒園。」

「你還知道你工作三年啦,男朋友也沒談一個,也不知道天天在忙些什麼。你王阿姨的女兒都當媽媽了,女孩子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女兒的戀愛是吳玉梅掛心的一件事,這三年來,她從旁敲側擊到單刀直入,都沒能從女兒那得到半點消息,企圖安排相親也因為離得太遠,無法掌控。

老陳倒是很放心,他對女兒說:「女孩子還是要先提升自己,自己水平高,才能找到與自身條件相當或者條件更好的對象。」女兒也並不吃他這一套,語氣不快地說道:「什麼時間不時間,條件不條件的。我一個人過得挺好的,為什麼一定要結婚?」

吳玉梅驚訝地盯住女兒,疾呼:「人怎麼能不結婚?」

女兒啃著玉米含含糊糊地說:「哎呀,就是現在不想結婚,你們別一直問了。大早上的,讓不讓人好好吃飯了。」

「你現在不想什麼時候想,一蹉跎就三十歲了啊!你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跟誰學的?」

「女孩子也不能太挑剔了,爸爸知道你心氣高,我也覺得誰都配不上我女兒。但是女人年紀越大就越貶值,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聽到老陳說出「貶值」這兩個字,吳玉梅心中閃過一絲不快,但也不得不認同。小區門口水果店的老闆看到年輕漂亮的女顧客,都會多送幾個蘋果,而她這種老媽子去買水果,只會被嫌棄挑挑揀揀,要求太多。

女兒遭受雙面夾擊,終於爆發,她草草吃完玉米,丟下碗筷,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老陳也許只當女兒是一時興起,沒有露出半點愁緒或怒意,仍是一臉「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神色。

吳玉梅有些擔憂,但是她沒有時間了,還有太多事情要做,她想等過了今天再找機會和女兒好好聊聊。現在的女孩子都這麼想的嗎——不想結婚?

她也看過一些新聞報道,說如今大城市裡剩男剩女特別多,吳玉梅從來沒有想過還有不結婚這種選擇,她無法想像這種選擇。

可是有的時候,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時候,她也會想如果自己還是個未婚的少女該多好。

吳玉梅的思緒又飄了,貼著大紅色福字窗花的窗玻璃上隱隱顯出一個在乒乓球場跳躍奔跑的女孩,還有一個穿著亮紅色高跟鞋,躊躇滿志的年輕女人。

早餐後老陳把雞殺了,他得意地把兩隻拔了毛的雞丟到吳玉梅眼前,那神情彷彿完成了一項偉大而艱巨的任務。老陳離開了廚房,留下吳玉梅一人,繼續投入戰鬥。

臨近中午,老陳接了一個電話,在廚房的吳玉梅聽到老陳的高聲叫嚷,耳邊高壓鍋的噴氣聲和嘩嘩的水聲讓吳玉梅無法聽清老陳到底在喊些什麼。後來電話掛斷,老陳走到廚房門口,滿臉盛怒,他告訴吳玉梅,他那兩個弟弟今年都不來家裡吃年夜飯了。

「一個說要去丈母娘家吃年夜飯,一個說臨時有安排,走不開,還讓我們去縣裡吃年夜飯。真是不像話,規矩都不要了,太不像話!他們根本沒把我這個大哥放在眼裡。

你說說這是乾的什麼事!這個時候來通知我?!沒有規矩!要是爸還在,他們絕對不敢這樣......」老陳嘴裡一直罵罵咧咧,吳玉梅卻是鬆了一口氣,砧板上高頻率的切菜聲緩和下來。

吳玉梅看到傾吐完畢的老陳迅速乾癟下來,好似老了幾歲,兩隻大眼更加凸出,和剛殺完雞的老陳判若兩人。

吳玉梅對老陳說:「那就我們三個人過年吧,牛腩可以不做了,蔬菜和冷盤也可以少做幾個。我們還沒有一家三口過過年呢。」

吳玉梅的聲音里隱藏著一絲喜悅,老陳像是沒有聽到吳玉梅的話,嘴裡仍喃喃著:「沒有規矩,沒有規矩......」

下午四點,陽光破雲而出,斜照進餐廳,年夜飯正式開席。

端著碗喝著香濃的雞湯的時候,吳玉梅心想,也許明年真的可以去海南旅遊過年了。

(原標題:《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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