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雲霞嫂子高高的個兒,白白胖胖,明亮的大眼睛,一對小辮垂在胸前。手腕戴著明晃晃的表,出門騎一輛嶄新的自行車,不是飛鴿就是紅旗,那時大約就這兩個牌子。
雲霞嫂站在一堆婦女中間,她是少數穿衣不打補丁的;雲霞嫂年輕,大概結婚不久;雲霞嫂皮膚白皙,是少有的細皮嫩肉,她的頭髮像絲,柔軟順滑。
雲霞嫂性格綿軟,是唯一,一堆人中不高聲說話的。她沒上過學。沒聽說她有文化,這點是我想的。
雲霞嫂男人不是農民,他在一個縣辦工廠做陶瓷器皿。
後來的一天,聽說雲霞嫂瘋了,在她男人的廠里。
雲霞嫂生了第二個女孩,後來叫「嬌嬌」。有人說,雲霞嫂心強,計劃生育緊,她看孩子是女孩,氣瘋了。有人則說,不是這樣,雲霞嫂不喜歡她男人,和男人廠里一個同事好。
一切是捕風捉影,如雲如霧。
雲霞嫂子回到村裡,和她的兩個孩子,男人一直在外面。她男人個子很矮,壯壯實實,說話吞吞吐吐,一看就是老實人。
一個冬天,放了下午學,我回到家裡。那時天已經黑了,點燈早的屋子,已經亮起了燈火。
雲霞嫂在我家院子,父親送她剛剛走出屋子,她邊走邊回頭和父親說話,聲音也大,身邊站著兩個等候的孩子。大一點的女兒英子說:「媽,咱走!」
「這娃鮮,我還能住到這……」
小女孩不說話,大約兩三歲,大的五六歲。雲霞嫂個兒真高,白花罩衣,米黃長圍巾繞脖項一圈,然後搭在背上兩截,一尺多。她站在我家院子,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雪。那時,母親正在掃路。
雲霞嫂走了。母親說:「她又像犯病了,不要緊,就是話有些多。」
父親說:「她要離婚!」父親是村隊小幹部。
「胡說哩!」母親說。
「雲霞嫂真漂亮!」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噢,她一直愛乾淨,現在更愛乾淨了!」
雲霞嫂是少有的,沒文化,卻看著不像沒文化的鄉下女人。
她在家裡照看孩子,男人一直在外面。雲霞嫂給兩個孩子單另做飯,即使母女三人,頓頓也是兩樣。蒸饃,給她蒸黑面,給孩子蒸白面。擀麵,一個案板上晾兩樣,一片片白面,一片片黑面。
人說:「你不嫌麻煩,母女三人還分!」
「那有啥麻煩!」
背地裡人都說,「雲霞太慣孩子!」
雲霞嫂那時已經分家了,從她家老屋搬了出來,住在隊上的保管室。風箱用的是隊上壞了的噴霧器,一搖咯吱,咯吱響。屋裡只有一灶,一炕,和一個紅色大木櫃。她的自行車不見了,手錶也沒有了。
保管室就在我家責任田地頭,常常去地里,就能看到她。她家茅房就建在我家地頭,一片閑置的公用地里,那是隊上以前的打穀場,旁邊是大大的麥草垛。
多年後,又聽說雲霞嫂瘋了,這次厲害。還是在男人的廠子里,她生了第三個孩子,還是女孩。又氣瘋了。
(故事待續,關注九賤毒菇,聆聽身邊故事,以文會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