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歲那年,我又成了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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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特別怕月霞也會拋棄我。用稚嫩的聲音在她耳邊說,媽媽不要哭,我長大給你買好吃的。


—這是全民故事計劃的第664個故事—


一


南方料峭的初春時節,余月霞不知道從哪裡抱回一個嬰兒,用舊布襖裹著,偷偷地藏進了家中。


嬰兒圓潤潤的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眼角的淚都結痂了,可依然止不住地哇哇大哭,月霞怎麼哄都哄不好。可是剛把她放到暖暖的被窩裡,她就不哭了。


月霞看著這收放自如的小臉說,不然就叫暖暖吧,一輩子都不用挨凍了。


那個時候是1992年,而這個孩子就是我。


奶奶不喜歡我,總是指桑罵槐,說月霞就是不會下蛋的雞,不知道從哪裡抱回來一個野孩子,要是在古代早就被休了。直到我爸偷偷跟奶奶說是他的問題後,奶奶才收住了嘴。


因為我畢竟跟奶奶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她雖然不罵媽媽了,但對我還是一樣苛刻。


爸爸常年在外打工,月霞白天要去田裡做農活,就把我丟給奶奶照看。


大冬天的,奶奶就在一旁指揮我拌豬食。她讓我把袖子撩到胳膊肘上,手伸進豬飼料桶,再倒進刷鍋水,摻進吃剩下的山芋、米飯,把它們揉碎直到冒泡,然後倒到豬食槽里。


有一次餵豬的時候,因為我個兒小,豬飼料桶撞到豬圈的石階上給打翻了。我怕奶奶罵,就把小豬崽放了出來,讓它們吃地上的。可是小豬崽一溜煙地從門裡鑽了出去,我趕緊拔腿去追。可還是看著它們消失在了家門口的山窪子里。


這兩頭豬崽子是奶奶買回來的,準備養到過年,一頭宰了吃,一頭賣錢。養豬殺豬是我們農村的習俗,可為來年儲蓄一些食物。


在得知兩頭小豬崽被我「放生」後,奶奶氣不打一處來,拿起一根燒了半截的木棍就狠狠地揍我,揍得我哇哇直哭。


可奶奶依然沒有停止,直到我的哭聲戛然而止,有半分多鐘沒喘上來氣。奶奶還以為我是裝的,繼續操著木棍打,正巧被拿著鋤頭回來的月霞給護了下來。


她把我抱在懷裡,不停地用空掌心拍我的背,我才緩過來。


自那以後,月霞再也不把我丟給奶奶照看了,她做活的時候就把我放在籮筐里擔著。我跟著她去地里,她種地,我就在一旁玩泥巴,她擔水,我就在水桶里玩水。


直到我五歲那年,奶奶突然就去世了。她肝腹水的肚子越來越大,我躲在楊柳樹下不敢上前,她嗷嗷地叫著,姑姑給她拿來剪刀,我看著她一下刺進自己的腹部,如此才能緩解她的痛苦。


奶奶走後,我也上學了,在學校里因為超群的記憶力一直活在光環之下。一首兒歌跟故事,老師通常教兩三遍,我就能複述出來。


鄰居們也常常跟我媽說,月霞真是有福了,撿了這麼一個聰明的娃娃。


當時我對「撿」這個字不敏感,那個時候父母罵子女,都是說,你是我從糞坑裡撿來的。


我以為這只是大人之間的聊天方式 ,並未當真,即便我懷疑過,但是也從來沒有質疑過月霞,因為她對我也的確比親媽還親。


二


其實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有「潔癖」,很多人總是把潔癖理解成不願意觸碰髒東西,其實我只是討厭「別人的東西」。


我不喜歡與人共飲水杯,碗筷也要寫上自己的名字,吃零食我不願意分享,別人的我也絕不會碰。


在奶奶生病的那段時間,姑姑曾買過來好多補品,奶奶拆開包裝又咽不下,就都拿過來給我。


我全部給扔了,奶奶罵我沒良心,月霞其實知道我這個毛病,但是她從未怪過我。


每到寒冬的時候,風哧溜溜地往身上鑽。月霞不如村裡其他孩子的娘心靈手巧,會花樣百出的圍巾跟手套,她有時候會撿表姐戴剩下的手套跟衣服給我。


我不願意穿,月霞就強忍著淚水,把毛衣拆成線團,又重新織成屬於我自己的「新」毛衣。


村裡來了小商販,月霞只要聽到那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都會給我買一些炒米糖,桃酥餅。然後用單獨的盒子給我包好,她自己從不觸碰。


父親逢年過節回來,也總會帶回各種新鮮的稀奇玩具和最時尚的衣物,儘管他忽略了我會長大,衣服常常勒在身上,但我依然開心,因為那不是「別人的東西」。


總之在吃穿用度上,月霞和父親沒有虧待過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對外人隱藏著我這怪毛病。


有時候我就在想,跟這樣的父母生活在一起,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可是好日子在我上小學那年戛然而止,那是1998年。


父親那年去北京打工,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前兩年他會以趕工期,或者薪水難要為借口,拖延時間,之後連個借口也沒了,直接杳無音信。


當時村裡謠言四起,都說我媽不會生娃,年紀輕輕的,誰願意守著沒血緣關係的孩子過一輩子。更有傳言說我爸在外有了家庭跟孩子。


白日里,月霞對於這樣的謠言置之不理,晚上就窩在被子里哭。


我當時特別怕月霞也會拋棄我。用稚嫩的聲音在她耳邊說,媽媽不要哭,我長大給你買好吃的。


月霞把我抱得緊緊的,告訴我,她一輩子也不會丟棄我。


我越是怕被丟棄,事情越是接踵而來,有次在學校,因為同學喝了我的水杯,我一氣之下,把水杯砸向她,鼻血都砸出來了。


月霞過來後給砸傷的孩子付了醫藥費,卑躬屈膝地給她們道歉。


而我的「潔癖」也逐漸顯現出來,我開始沒有朋友,做什麼事都是獨處,性格也慢慢變得孤傲。


一直到了15歲那年,我上了初中,也沒有好朋友。


三


初中上學進了城,開始留宿,由於學校設施有限,必須兩人拼一個床,一個帶被褥,一個帶墊被。


我不願意,嫌棄跟我拼床的人有狐臭。甚至當著大夥的面說她身上有股怪味,那個女生被我說得小聲啜泣起來。


月霞知道後 ,硬把我拉著,強行給那個女生道歉,我不願意,她就把我拖到走廊里,告訴我,以後都要藏起我的壞毛病,不許跟任何人發生矛盾,不要給她製造任何麻煩。


我哭著,「是不是我不是你親生的,你就嫌棄我了,你就想跟爸爸一樣拋棄我。」


月霞氣得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臉上,我哭得更大聲了,引來了周圍的同學觀看,而那個被罵有怪味的女生家長拉著月霞說,不用道歉了。後來,他們主動跟老師提議換到隔壁宿舍了。


自那以後,我對月霞的愛有了懷疑。


期末的時候,我依然以優異的成績考到全校前三,拿到了學校設置的獎學金800元。


月霞來開家長會,得到表揚,臉上一直洋溢著笑容。但在回去的路上,我們聽見一句閑話,「暖暖這是遺傳了親生父母的基因才這麼聰明,哪裡是月霞教得好。」


一路上我與月霞都沒有說話。


那段時間,我有了寫日記的習慣,日記本里全是對親生父母的猜想:他們是老師?或者是醫生?他們條件應該很好,可是為什麼要丟下我呢?也許他們也有潔癖,是不是跟他們生活在一起,就會得到更多的尊重?


月霞似乎早就忘記了剛開學跟我說過的話,她逢人都說 ,我女兒有出息了。對於我的壞習慣 ,她依然選擇隱藏,從不跟外人提起。


只要在家吃飯、睡覺,月霞還是像往常一樣,給我單獨準備碗具。


高中的時候,文理分班在即,我卻偷偷地報了藝術。我並不是對藝術有什麼天賦,只是因為當時追星,覺得學藝術,離他們的距離會更近。


當時無論是在老師還是家長眼裡,藝術生都是沒出息的,而且要花費更多的學費。而我成績那樣優秀,拋棄文理科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可惜了。


老師跟月霞一致讓我學理科,也只有那樣才有出路。


那段時間我與月霞再次發生爭吵,怪她連這點權力也不給我,甚至說她就是捨不得為我花錢。如果是親生女兒,她還會這樣反對嗎?


那個時候月霞已經四十多歲了,早已經把所有的青春都耗在了我身上,而她從來也沒說過我不是親生的這句話。只有我一次又一次地刺激她。


最終月霞拗不過我,同意我報了藝術班。


因為藝術班的「閑適生活」,我最終還是厭倦了,在學了一學期之後,我又找到月霞。月霞說,我總算想通了,還來得及,來得及。


在她與老師商議後,學校為我破了例,允許我半途換到了理科班。可能因為底子不差,雖落了一學期,我依然考上了大學。


我在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後看見月霞臉上的喜悅時,心卻酸了。


就算是親生母親,能做的也不過這些吧。


四


2010年,我上了大學。大學離家一千多公里,我基本到了寒暑假才能回家。


第一年寒假,父親突然回來了,那個時候月霞兩鬢都有了白髮,皮膚也變得蠟黃。父親走了幾十年,歲月也在他臉上留下了蒼老的痕迹。


至於他為何突然回來,月霞沒有問,而我也沒有提。


那個時候,我經常聽到有人說,其實我爸在外沒有孩子,不是月霞不能生育,而是我爸的問題。我爸選擇這個時候回來,無非是老了不能賺錢了,情人跑了。


對於這些謠言,月霞同樣採取置之不理的態度。她還是那句話,回來就好。


有的時候,我想著想著就落淚了,這麼多年,月霞明明可以再婚,生個屬於自己的孩子。而不是整天為我的吃穿用度操心,為我的潔癖憂心。


就在我讀大學的時候她還常常叮囑我,要多交朋友,多個朋友多條路。


她早就把我當成了親生女兒。其實在後來的學習生活中,我的「潔癖」也慢慢地被克服了,也多虧了月霞。


父親回來後,就一直與月霞在一起,現在他早就不做建築工人了,一直在村裡給人挖樹種樹。


那個時候我們村裡的農田全部改種了櫸樹,家家戶戶每天忙得不亦樂乎。


每天給人挖樹會有一些收入,父親把這些錢都給了月霞,也許是想彌補年輕時候的遺憾。


他偶爾還會打幾個電話給我,問我過得好不好,吃得習不習慣。從電話里我能聽得出來,他與月霞的感情很好,也許是月霞從來都不計較。


大二那年,月霞突然給我打電話,說我爸出事了,讓我趕緊回去。我急忙跟輔導員請了假,就飛了回去。等我趕到急救室的時候,他已經被宣告死亡。


他在我的生活里缺席了十多年,可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 ,還是忍不住哭了。


月霞說,他自打回來後 ,就一直沒日沒夜地挖樹種樹。那天,他有些不舒服,月霞讓他去醫院看看,他說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晚上的時候,他吃了一點冰西瓜,月霞在看電視劇。他吃完去扔西瓜皮。然後就一直沒回來,等到月霞出去找的時候,發現他坐在牆角已經一動不動了。


月霞慌忙喊人,等送到搶救室的時候 ,醫生說不用救了,人已經沒了。


月霞不信,一直跟我說,她明明聽見他開門扔西瓜皮的聲音,他還說睡一覺就沒事了,為什麼就沒了。


從我爸回來到徹底離開,他們僅僅相聚了兩年。


而後的日子,月霞又是一個人。


五


我父親走後,月霞就像失了魂一樣。也許他一輩子不回來,月霞還有個念想,如今人走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2014年,我大學畢業,把月霞接到我上班的出租屋。


那段時間總感覺她過得不開心。她好幾次跟我說,住不習慣,太無聊了,總是想著回去。


我又怕她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每天下班回來就帶她去看電影、逛街,可依然消除不了她的寂寞感。


最終月霞還是回到了村裡,我還在家安了攝像頭,每天工作之暇,都會與她說說話。


月霞在家門口開了一塊菜地,種了一院子的蔬菜。


有一天月霞跟我視頻電話,問我要不要找我的親生父母。她說看見電視里,好多孩子都是通過網路、電視節目找到了。


月霞還說,那年抱我回來的時候,對方只給了一個銅鎖,上面寫著出生年月。至於我的親生父母,她也無從得知。她說,現在網路發達,如果我想找,一定會找到的。


這麼多年過去了,月霞從未跟我提起這件事,也許她看見了我當年的日記本,又或許她有其他的打算。


我跟她說,我還在乎什麼親生父母啊,月霞不就是我的親媽嗎?


她後來又提了幾次,我跟她保證,我這輩子不會找,既然他們扔了我,我又何必自取其辱去找他們。


而我現在有月霞,月霞就是我唯一的母親。我讓她以後都別提這件事了。自那以後,月霞的確沒有再提。


又過了兩年,我結婚了。對象是我同事,也是老鄉,叫丁源,他每次回老家都要去看看月霞,帶一些吃的穿的。還經常拉著月霞去遊玩,給她拍了好多照片。


他知道月霞咳嗽總是治不好,就託人帶她看了有名的老中醫。配了幾服藥,喝著還挺有效果。


他還有一手好廚藝,月霞常常對他讚不絕口。


有天早上,我在晾晒衣服,丁源在廚房炒菜,月霞在澡堂生火。我聽著他們的談話。


丁源說:「媽,等暖暖有了寶寶,你能幫著我們帶嗎?」月霞聽著樂呵呵地說:「好,多生幾個。」


後來,丁源跟我說,其實他讓月霞幫著帶寶寶,也是怕她孤獨,有了孩子,人就忙起來了,也不會胡思亂想。到時候再請個月嫂,不會讓月霞累著的。


婚後一年,我的寶寶出生了,月霞的確愛不釋手。她能動手的都不讓月嫂做,還教寶寶說話走路,就跟當初教我一樣。


後來孩子上了幼兒園,月霞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老家度過的。在老家,月霞又重新拾掇起她的小菜園,種了很多的新鮮蔬菜。


那天剛下過暴雨,月霞說,要把家裡種的素菜帶過來,燒給甜甜(我女兒小名)吃,還說甜甜就愛吃她做的素菜。


我本打算讓丁源去接她,可是她堅持自己騎車,還說一個小時就到了。我讓她路上小心點。


當時我在公司加班,丁源在家做飯,等著月霞過來。甜甜也在一旁歡呼著,「外婆來啦,會給我帶好吃的。」


可是一直等到晚上六點,月霞還沒過來,我打電話過去,顯示已經關機。當時我的心就開始慌亂,我讓丁源原路去找,我則趕緊回家看著甜甜。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有個陌生的電話打過來。告訴我,月霞在醫院,趕緊過來。


我拿電話的手,突然僵在了空中,半天都說不上來話。還是甜甜幫我打電話,讓丁源趕緊回頭,帶我們去的醫院。


等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才得知,她出車禍了。


那天剛下過一場大暴雨,她騎的車子速度過快,在下坡路滑倒了。而那條路人煙稀少,等到有人發現的時候, 她的血都凝固了。


但是車上的菜依然完好無損地放在那裡。


我在ICU外等了一個多小時,搶救醫生出來告訴我,可能救不回來了,已經腦死亡了,而且頭部多處骨折,顱內大量出血。


我突然崩潰地哭出聲音來。我求著醫生,無論花多少錢都要救她,她還沒好好享福呢。醫生說,最好的結果也是植物人。


我當時就想著,植物人也沒事,我就一直照顧她,至少能天天看著。


可是在兩天後的下午,月霞還是走了,連讓我陪的機會也沒給。


丁源安慰我,她是想我爸了,想和他團聚了。


那幾天我哭得眼淚都沒了,幾天幾夜沒怎麼合過眼,人也憔悴到不行,我就是想不通,月霞怎麼會走。


即便在後來的幾年中,我依然不相信月霞離開的事實。那些跟她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是在昨天。


甜甜也經常問我,外婆什麼時候來?怎麼還不來?丁源告訴她,外婆累了,去找阿公了。


我有的時候想著想著就哭了,也許就像丁源說的,月霞是想我爸了,在另一個世界,他們也許會有一個可愛的寶寶,幸福地生活著。(沈妍/文)

(摘編自微信公眾號 全民故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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