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舊事(十八): 一隻雞大腿,是我半生的遙不可及


人說,原生家庭帶來的傷害,將用一輩子去治癒,這話一點不假。


(1)

我的老家,在農村,雖然不是偏僻地區,在80年代的農村,重男輕女思想卻普遍存在,而我家,猶甚。


我到今天都搞不懂,媽媽自己也是女的,為什麼她這麼的不待見親生的女兒?


我爸爸反而重女輕男,只可惜,他常年在外上班,無法保護我。


在我家,媽媽一手遮天,對與錯都是她說了算,不容反駁,堪比武則天再世。


我從小就有個性,有主見,媽媽不對的時候,我會試著跟她辯理。但她根本不理這套,三句話不到一個耳刮子就呼了上來。


她這武斷粗暴的作風,隨著我慢慢長大,更加不服她管教。


可想而知,媽媽就越加不待見我,我經常被她打罵,本來她就老封建思想作怪,加上我性格又不討喜,搞得我像大路上被撿來的一樣,小白菜的命運。


家裡的家務活基本上是我做,家裡好吃的都是弟弟吃剩下來之後,才輪到我與妹妹吃。


弟弟長得白白胖胖,好像地主家的傻孩子一樣,養尊處優,好吃懶做。


我與妹妹,面黃肌瘦,就像服侍主人的丫鬟,每天忙碌,否則,就會被責打一頓。


(2)

媽媽養了幾十隻雞,等雞長大了,就一隻一隻殺給弟弟吃。


那口味,還不停換了吃,紅燒,清燉,油炸,放砂罐慢慢稻草煨。一會放栗子,一會放冬筍,還專門抓了煨雞湯的中藥給弟弟吃,據說能助長個子,生怕他長成矮冬瓜娶不到老婆。


弟弟吃雞的時候,媽媽是不允許我們吃的,還讓弟弟偷偷躲起來吃,我與妹妹只能眼巴巴看著。


前期弟弟吃得可得意可香了,每次都狼吞虎咽,餓死鬼投胎一般,生怕我與妹妹跟他搶似的。


什麼美味,天天吃,總有吃夠的時候,終於,弟弟吃膩了,趁媽媽不在家,他就偷偷塞給我們吃,我與妹妹很有骨氣,死活不接。


君子不吃嗟來之食。


搞笑的是,弟弟吃不掉,趁媽媽不注意,都倒給豬吃了,因為這是任務,弟弟如果不吃完,媽媽回來會揍他。


在八十年代的農村,這行為是不是很奢侈?


同樣從一個娘胎里出來的孩子,有的吃膩了,有的饞死了,這個媽媽,回頭想想,做得有多失敗!


有時候家裡殺雞,也會全家吃,但是女兒,永遠吃不到雞大腿,雞一上桌,媽媽第一時間就把兩隻大雞腿夾到她寶貝兒子碗里了。


我與妹妹,一邊氣著一邊饞著,特別的想吃雞大腿,但是,那真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奢望。


(4)

時光荏苒,我長大了,結婚了,卻嫁給了千里之外的窮小子,生活品質一落千丈,吃雞腿,更加成了夢裡想。


兒子出生那幾年,我們的小家特別窮,為了兒子營養跟得上,他七八歲時,我抓了二十隻雞仔,長大了,公雞就殺給兒子吃,母雞留著下蛋。


兒子一人能吃一隻雞,八兩瘦豬肉他一頓就能幹完,這都是經過實踐證明的。


我從來不伸筷子,兒子投胎到我家,小小年紀,跟著我,受盡了顛簸受盡了貧窮,從內心裡覺得虧待他。


人家孩子娃哈哈速食麵整天不離嘴,我買不起,懂事的兒子即便饞得很,也不會問我要著吃。


過年老公回來,我殺雞燒好上桌,兩隻雞腿,兒子老公一人一隻,他們倆讓給我吃,我也是不吃的,死活不吃。


想吃嗎?想,而且特別想,可是,心裏面就是有那麼一種障礙,覺得女人就不配吃雞腿,覺得我吃雞腿就是一種罪過,一種貪婪。


我無法正確描述那種心理,總之,就是不敢吃,不能吃。


(5)

真正解開這個心結,應該是我學了心理學之後,為了醫治自己,特意花了大幾千報名學了這門學科,學完第一天,我就拿雞大腿開刀。


那時候我家生活條件已經很好了,我特意跑菜場,買了很多雞大腿回來,不買雞,就買雞大腿各種燒。


一頓吃不了,我就當零食啃,還買了很多雞胗鹵著當零食。


小時候一隻雞一個胗,都到了弟弟肚子里,我都不曉得雞胗是啥滋味。


這麼折騰來折騰去,我終於把小時候的欠缺彌補到位,再於餐桌上看到雞大腿,我也能大大方方伸筷子去夾了,再也不會認為自己不配吃了。


媽媽歲數大了後,看著不爭氣的弟弟,老淚縱橫,後悔自己過於溺愛害了他,只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葯。


有時候,我也會翻舊賬,譴責媽媽小時候對我的傷害,她卻不自知,說,那個時代,不都是這樣子嗎?


是啊,輕飄飄的一句,都是這樣子,卻害得我,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來醫治內心裡的層層陰影。


我不能說徹底痊癒了,起碼,面對雞大腿,我已經不再緊張,可以落落大方。


唯望,這世上,不會再有來自於親人的傷害,它真的需要用一輩子去治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