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講了一個故事:村莊的婚禮(外一篇)

村莊的婚禮

1

王大奎的孫子要結婚了。這幾年,關於孫子的婚禮,全家人已經一起討論過無數次了,特別上心的就是爺爺王大奎。他想,孫子大學畢業,又在省城上班,婚禮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於是,王大奎在縣城最高檔的酒店預訂了酒席。

孫子帶著對象回來了,村長和孫子是發小,邀請他們聚了幾次,孫子和對象都變卦了,說是要在家裡舉辦婚禮,按照傳統的習俗,宴請親朋好友,還說,鄉村婚禮純樸、祥和、熱鬧、喜慶。他們還請村長幫著運籌,懇請爺爺同意退掉酒店的酒席。王大奎跺著腳、瞪著眼,心裡有著一萬個不樂意。

村裡五十五戶人家,二十五戸都已遷到了鎮上,還有六戶住到了縣城。村院里如今冷冷清清,野草長得趕上房檐高了,而且就剩了一些老人和殘疾人,想找個主事幫忙的人都難,這婚禮能辦成嗎?

「年輕人,簡直是突發奇想!」王大奎坐在門墩上抽著煙,心裡七上八下,縱橫交錯的臉上寫滿了不滿和無奈。

可孫子執意要這麼辦,誰也改變不了。

2

王大奎三十歲出頭時,還沒尋下媳婦。爹娘都快急瘋了,到處燒香拜佛,託人送禮。最終,用三斗麥子從南山坳里給他領回了媳婦。從此,一家人出門頭都抬得老高。

大奎爹站在場院里高著嗓門向鄰里鄉親們保證,要把兒子的婚禮辦得紅火、熱鬧,要讓大家吃飽喝好。

那年春天,爹從大奎的舅家、姑家、姨家揍了幾斗麥子、兩斗黃豆,磨面、做豆腐;讓大奎從鎮上的百貨店裡給媳婦買了身新衣服,又買了一面碗口大的鏡子、一把雨傘、一雙紅艷艷的繡鞋,然後擇了個黃道吉日,迎娶媳婦進了門。

婚禮前三天,全村停了農活。大總管是隊長蠻娃,男女勞力幫忙。大人小娃,都穿上了過年的新衣裳。男人村上村下跑著,搬桌子、拉凳子,借來鍋碗瓢盆,搭棚起灶;婦女圍在廚房,摘菜刷碗,忙活著、嬉鬧著。

場院里升騰起的炊煙,裹著濃郁的香味在村裡村外瀰漫。遠遠趕來的幾個乞討者,靠在場院的麥垛上,嘴角流著口水。

婚禮當日,總管蠻娃有言在先,主要親屬、隨禮的客人上席,其外人靠邊;村裡幫忙的人,盡心儘力,要把事執「硬」。就這樣,防來擋去,還是有不該上席的人混著上了席。席間菜一到桌上,筷子就打起了架,主家準備的米、面、油都吃得見底了。送走了客人,輪到村裡幫忙的男女時,已沒啥好吃的了,他們只好自己動手熬了兩鍋大燴菜,主家又從代銷店賒了煙酒,招呼大家。大奎爹紅著臉和兒子給眾人敬酒,道歉致謝。

大總管蠻娃喝醉了,他哭著鬧著,掀翻了酒桌。

王大奎心裡清楚,蠻娃大他兩歲,他娶的媳婦是媒人原先是介紹給蠻娃的,只因蠻娃家拿不出那三斗麥子,媒人才把這女子又介紹給了他,也有了今日的婚禮。從此,兩家人見面繞著走,長時間都不說話。

3

土地到戶後,王大奎家分得了二十畝薄地,一家人心齊,耕田種地,養豬養羊,鉚足勁掙錢囤糧,準備給兒子訂婚。他拆掉土房子,建起了磚木結構的瓦房,然後就四處張羅著給兒子尋媳婦。

山區條件差,訂婚難,好在兒子在西安打工,自己談了個山西姑娘。可女方家窮,彩禮要得多。沒辦法,王大奎向親戚借、從銀行貸,才給女方家湊齊了彩禮,按對方的要求籌劃著結婚的事。

王大奎挺直腰桿,在場院里向鄰里們說,我兒子的婚禮一定要辦得洋火、上檔次,全村第一。

婚禮當天,請了三位大廚,在門前的場院里擺了三十桌酒席。八涼八熱,有魚有雞。還未開席,酒桌就已坐滿了客人。村裡幫忙的、親友們,拖家帶口地都擠著上了酒桌。這些年,家家有餘糧,但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肉,人們還是稀罕著吃酒席。盤子上的魚沒翻身,雞沒展翅,就被大嫂大媽裝進了隨身拿的袋子里。

客人一撥一撥來,又一撥一撥地走,三十桌流水席,備好的米面油、宰殺的三頭豬被吃得光光凈凈。女方家約定來十桌客人,結果卻來了十五桌,一下子亂了坐席秩序,因招呼不到位,女方家的親戚大吵大嚷,把婚宴弄得亂鬨哄的。

村裡幫忙的男人們,吆五喝六地喝著酒,其中幾個人沒把持住,竟喝得爛醉如泥。最糟糕的是村裡的賴子,喝醉了酒,睡到場院的麥垛里,打著滾,叫喊著,還罵主家吝嗇,沒給客人吃好。而他自己從酒席上偷藏的兩盒香煙撒落了一地。

4

孫子婚禮的總管是村長。婚禮前三天,村長就在本村的「大家庭」群里通知全村人回家參加婚禮。村民們從四面八方趕了回來,有的幫忙清掃院落,幫忙掛燈籠\貼喜聯,把冷清的村院弄得紅紅火火、熱氣騰騰。

大型餐車前一日開進村裡停在場院邊,各種食材,壘成了小山。大廚小工們各自忙碌著備席。

婚禮當日,王大奎一家人穿著里外全新的衣服,站在場院里,笑盈盈地,同客人們打著招呼。他們能想到的客人來了,沒有想到的客人也來了。縣電視台來了記者,攝像的師傅是賴娃的兒子。他扛著像機,跑上跑下拍攝著。鎮上文化中心還派來了二十名演員,在碌碡、磨盤農具搭起的舞台上表演節目。裝台布景的道具,都是出了力,流過汗的。

村長主持婚禮,按照鄉里最傳統的婚禮議程,一項一項進行著。新郎和新娘拜天地、敬祖先、認親戚,再給村裡的鄉親們行大禮。最後全體村民集體合影,照合家歡。

爺爺奶奶們坐在中間,村裡的人幾乎都參加了,就連有患腦溢血後遺症的蠻娃,也穿著嶄新的衣服,坐著輪椅來了,新郎和新娘把他推上台。王大奎忙上前,把蠻娃推到了自己身邊。

婚禮結束後,村長鄭重其事地向村民們宣布:我們的村莊就要重新規划了,這個老村莊不久就消失了。這次就是借這場婚禮給村莊留個紀念……

承諾

那年,我從學校調到鎮政府工作。麥收結束,進入七八月份,鎮幹部主要的任務是催繳公購糧。我工作的這個鎮,催繳公糧是特別難的事。部分村民都不願自覺地去糧站繳糧,要靠鎮、村幹部苦口婆心地動員,否則,一些村民就拖著不繳。

為什麼會這樣?我進村入戶後終於明白了。村與村民,村民與村民之間都積壓著多重的矛盾,等著幹部們上門來解決。問題解決滿意了,他們才心甘情願地繳糧。

鎮政府動員會一結束,幹部們就進村入戶,把村民反映的問題記下來。能解決的問題,幫助解決;解決不了的,就給村民一個承諾。總之,要讓村民把公糧繳了。

我要去催糧的村子,在鎮政府的西邊。全村三百多戶人,已上繳公糧戶不過半數,村幹部陪同我們逐戶去催,村民反映最多問題的是,村上開辦的幾個磚瓦廠租用村民士地,不按時兌付租金;有的兌付了,也存在剋扣現象。我們和村幹部就幫助核查、督促,幾天後,欠租戶兌付了租金,大部分村民就繳了公糧。

對於少數存在問題的村民,我們就入戶去解決。我和鎮上的團幹部小趙深入到三組一戶村民家裡。進了家門,夫妻倆還睡在床。見幹部們進門,女主人才起來。可她坐在床邊,拉著臉,沉默不語。我問他們家不繳公糧的原因。

「他家和鄰居家有庄基地糾紛。」小趙已經摸清了情況。

鄰居是個開磚廠的老闆,在建樓房時,把他家的庄基地擠佔了一米四。他們沒能阻止住,還打了架,男人的左腿被打骨折了。村幹部調解處理,鄰居只付了醫療費,而建樓並沒受影響,仍然侵佔了他家的庄基地。

我走出屋子,對現場進行了觀察,發現女主人說的是事實。鄰居家漂亮的兩層樓房矗立在那兒,把她家地三間瓦屋,逼得醜陋而可憐。但對方的樓房已經建好,拆掉是不可能的。我只能給他們以精神上的安慰,問她男人受傷的腿咋樣了,她說,腿傷已經治癒,心傷難以癒合。每每想起人家有錢有勢欺侮人,心口就堵得慌,地里的活兒也沒心思去干。今年的麥子在地里都長荒了、欠收了。

她的訴說,句句刺在我心裡。本想著好說歹說讓他家把公糧繳了,我們也就完成任務。可面對他們,我想好的幾套方案都讓淚水淹沒了,我不忍心為難他們,只是茫然地在他家裡家外徘徊著……

她兒子坐在裡屋安靜地做作業。我們和他母親的談話似乎沒有影響他。出於教師的本能,我走近孩子拿起他寫的作業看,並問了他在學校的學習情況。他讓我看了他的素質報告單,還用手指著牆上貼的幾張獎狀,看來這個名叫高翔的孩子是位優秀學生。我又問了高翔學校的情況,並提說了幾位老師的名字,問他認識嗎,他好奇地點了點頭。我就告訴他,我原來也是一名教師,你們的幾位老師,有我過去的同事,也有我的同學。

「叔叔認識我的班主任,也認識我的數學老師!」高翔起身,興奮地去告訴父親。

躺在床上的男人,坐起來接上了我的話。他們夫婦的臉上不再陰雲密布。

小趙給他們講著國家的政策,承諾解決關於庄基地的問題。

我沒有說話。我在想,村民用不繳公糧來要挾政府幫助他們解決問題,也是不得以而為之。他們反映的問題,我們儘管解決不了,但也得幫著想點辦法,不能利用他們的善良給他們開空頭支票,而要盡己所能,幫助他們。

「你們的孩子很優秀!」我由衷地對他們說,「你們兩家關於庄基地的糾紛已形成一年多了,矛盾要化解,問題要解決,需要時間。我想你們應該把當下的日子過好,把孩子培養好。」我把電話留給了孩子,告訴他學習上有任何困難都可以找我。我想,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說罷,我們離開他家回到了政府。我一直尋思著咋樣解決他家的問題。

幾天後,小趙告訴我,縣團委組織中學生暑假科技夏令營,給鎮上分配了三個名額。我閱讀了報名條件,覺得那家的孩子高翔學習優秀,挺合適的。於是,我和小趙商量,準備給高翔一次機會。我倆騎摩托車去了他家。家裡只有高翔在,他說爸媽去糧站繳公糧了。

我和小趙站在他家門前的場院里,把參加科技夏令營的通知讓給他看。看完通知,高翔歡快地蹦了起來。

正午的陽光,穿過樹葉間的空隙,撒下斑駁的光影。微風吹過,光影在場院上歡快地舞蹈。

十年後,榮升鎮長的小趙邀請我去曾工作過的鎮上作客,可這裡的一切都變得陌生了,過去我包聯的村莊已經改建成了植物園。趙鎮長帶我走進一棟小別墅里品嘗農家美食。進門後,老闆娘一眼就認出了我,喜滋滋地給我說著他家這些年的發展和變化,她還特意告訴我,兒子高翔已經從農林科技大學畢業,在省城一家農業研究所工作。村裡得發展規劃都是他幫忙設計的。(作者 田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