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建國：印象鐘鼓樓

那個年輕道士，懶洋洋地倚在欄杆上，面無表情地望著我們。

一隻小狗迎面跑來，很親熱地在我們腿腳間兜著圈子。

殿門緊閉。那道士淡淡地審視著我們，不願意開門。纏不過，只好開了鎖。有人虔誠地跪下磕頭，爬起來，捐幾紙零碎香火錢。又一個沒磕頭，卻掏出一張五十元票子，向功德箱里塞。還有的說，今天順路來，沒準備，沒帶現金。微信能掃嗎？道士不作答。

道士熱情起來，話也多了。出了殿門，他點上一支香煙，還讓了讓我們。但我們五男一女，沒有一個抽煙。他自稱姓付。小時候做夢，有神出現，勸他出家，讓他這輩子侍候祖師爺。他就跟著孫道長出家了，而今37歲了。

請教他：這裡海拔多高？他說一千來米。

離山頂已經不遠，上面仍有廟宇。既來了，我們有意上去。付道士說，上面供的是祖師爺。走，我陪你們去，給你們開門。

登上峰頂，不過百餘石階，並不陡。一座小山峰，下臨深淵，上建一小廟，專門供祖師爺。這就是祖師殿了。有人早爬到木樓上，撞起鍾來。道士梗著細脖，衝上面直嚷：撞鐘是有講究的，三下，六下，九下，都行，不要亂撞！奇怪這鐘聲異常飄渺，彷彿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見祖師爺的塑像多了，奇怪這尊頗與眾不同：面龐瘦削，下巴尖小；絕非平常神像：天庭豐滿，地閣渾圓，大耳抵肩。就向道士請教。付道士自豪地說，這尊像，是從五朵山頂上老廟那裡請過來的，純香椿木。下面紫霄宮里，那尊玉皇爺，也是老廟請過來的，純香椿木啊。你們聞聞，就是不燒香，進了殿，滿屋香噴噴的。

心下大吃一驚。記得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南召和鎮平的老百姓，為爭五朵山祖師廟香火錢，雙方上了數百人，差點發生毆鬥。這事驚動了省里。祖師廟建在五朵山頂，古已有之，正是兩縣分界。香火錢歸誰？這事真不好辦。還是南召這邊群眾靈性，某個夜晚，一幫人跑上廟去，不由分說，將祖師爺和玉皇大帝扛起，請到鐘鼓樓這邊來了。道士說，祖師爺高興到鐘鼓樓這邊安家，背他的那個人，一點不感到沉，腳不沾地，騰雲駕霧，不知不覺，就從五朵山那邊飛過來了。一尊火神像，路上扔掉了，沒有要。到後來，南召人更讓一步，在自家地盤內歪五朵峰，另闢一所祖師道場，現在是四A級景區了。

祖師殿坐落的峰頂，四圍皆山，如居蓮花寶座。付道士一一向我們指點。看，最南邊山上，兩座大殿並排一起的地方，就是王朵山老祖師廟。再往北邊，那座山峰是歪五朵，就是南召這邊新建的祖師殿了。他把身子轉過來，指點說：北邊那個明光光的山尖，叫牛心垛，傳說是伏牛山的心臟。東邊的山，是花子嶺，山後就是周家寨，有名的楚長城。西邊，離鐘鼓樓最近這座山，叫大墁，上面有樊梨花寨。看見那塊大石頭了吧，方方正正的，是樊梨花讀書台。

我們被樊梨花寨吸引了。大墁山像一座巨大屏障，橫在鐘鼓樓所在的小山前面。它其實是和鐘鼓樓連在一起的，就像一頭站著的牛，脖子向右扭了過來，鐘鼓樓是它的頭。

付道士說，樊梨花寨海拔1700多米，山頂有一個十多畝大的空場，傳說是樊梨花的練兵場。這邊鐘鼓樓，古時候是個哨所，監視山下敵情的。現在去樊梨花寨，幾乎沒有路。爬上去，再下來，得一老天。

在祖師殿待了約略半個時辰，慢悠悠地從山頂下來。小徑兩邊，幾叢連翹花，午後陽光下，開得分外扎眼。付道士指著林子里的灌木說，這都是杜鵑啊。祖師爺來到哪裡，杜鵑花就開到哪裡！你們三月三來吧，滿山都是杜鵑花，一天上來七八千人呢。時在二月中旬，樹還都沒發芽。仔細一看，果然，路道兩邊，坡面上，都是一叢一叢的杜鵑。突然，一隻大鳥從岩崖間騰飛而去。付道士說，這是老鷹。我們多年沒見過老鷹了。

剛到山腰，聽到大墁下面的坡谷里，羊群亂叫，此一聲，彼一聲，吵鬧不休。付道士對著坡谷，大聲吆喝幾嗓。說也奇怪，羊群肅靜下來。

我問，誰在下面放羊？付道士說，沒人，這是我養的羊。你養的羊？多少只？二十多隻。

我心裡又是一驚，還想問點什麼，比如：那你是自己殺了吃還是賣掉？改口道：你們屬於哪個教派？全真道。你們吃素吧？我們一直吃素，什麼肉也不能吃。雞蛋可以吃嗎？可以吃。牛奶可以喝嗎？可以喝。

又回到紫霄宮這邊。我們原本馬上下山，付道士勸我們休息下，喝杯茶。反覆說，這山上的水，太好喝了，你們嘗嘗就知道了。我們的確渴了，就應邀到休息室喝茶。他忙著用電茶壺燒水。那隻花白色小狗，無聲無息，又過來了。付道士說，廟裡原來有兩隻狗，天生靈性，一進殿堂，就學人的樣子，趴下來拜神。一隻被不知哪裡來的遊客抱上車，偷走了。我當時給孫道長說，他說隨緣吧，狗已還俗，不能再找到了。

水很快燒開。只是尋常的玻璃杯，倒滿了，放在桌上，並沒有茶葉。原以為喝茶，必有茶葉，卻只是一杯開水。喝了幾口，果然好水，甜，滑，輕，軟，無比滋潤。付道士說，茶壺一直燒水，從未結過垢。問他井在哪裡？沒井，空山水。皇爺殿那邊，岩石根下鑿了個池子，水是從大山上邊，一滴一滴空下來的。我們好奇，就去看那池子。兩米見方，一米多深，上面蓋著板子。付道士掀開一角，讓我們看，清冽之氣，撲面而來。

談到廟裡的出家人，付道士說，現在只有他和師傅孫道長兩個。過去還有一個，安陽人，追隨孫道長來這裡隱修，幾乎不說什麼話，更不與人往來。建鐘鼓樓大殿的時候，他在騾子棚旁邊草房裡住。一天晚上，雷雨交加。孫道長看到一個火球，先在騾子棚那邊繞了一圈，然後飛向山頂祖師殿那邊去了。不一會兒，又飛了回來，徑直飛到騾馬棚這邊，從房頂上鑽進安陽人住的屋子裡了。接著，就起火了。安陽人被燒死了。奇怪的是，緊挨著的騾子棚，一根草毛也沒燒。裡面拴著18匹騾子呢。公安局的人上來了，鑒定說，雷電引發的。唉，這個人，造了什麼大孽啊，讓龍給抓了！我師傅說，火球先過來偵察一下，然後上山頂，給祖師爺報告，祖師爺批准了，又下來，就把事辦了。我們把他埋在山腰那邊了。

上車，下山。付道士站在山門邊，沖我們揮手，請我們三月三一定來看杜鵑。

下山，車尾巴簡直要翹起來。上山，車頭高高仰起，似乎要翻轉來。一條水泥路，三米來寬，拐來轉去，讓人揪心。

一個多鐘頭，抵縣城。

2024.3.24

作者簡介:臧建國，筆名小螞蟻，漢族，1971年出生，河南省南召縣人。2023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2006年至2017年，任南召縣作家協會主席。現任南召縣作協名譽主席，南陽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作品主要有長篇小說《網》《殼》《忠誠》《祥雲之下》、中短篇小說集《初涉人生》《乞丐與流浪狗》、思想火花集《螢光點點》、劇本《真武大帝》、隨筆集《一笑了之》《四十不惑》等。長篇小說《忠誠》被《躬耕》文學雜誌全文專期刊發。主持編纂文學叢書《南召作家作品選》4卷（詩歌、小說、散文、評論），收錄了本縣一百多年來88位作家的主要作品，總計150餘萬字。主持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委託研究課題《南召扶貧大事記》《南召精準扶貧紀實》《張景昉烈士黨史資料收集與整理》《南召慘案》《南召剿匪》等80餘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