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被許世傑邀請去海島的時候,芸婧認為,自己離「拿下」他已經不遠了。
到了水飛機場才發現,難度係數直接從原來的2或3變成了10。
因為她的前男友姜哲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成了許世傑的「好」兄弟。好到可以跟他一起帶著女伴來海島玩。
她腦子裡原本只準備了PlanA,在跟姜哲然四目相對的瞬間,則已經快從PlanB想到了PlanZ。
他們倆的關係到底好到什麼程度了?姜哲然會把他們曾經在一起的事情告訴許世傑嗎?還是,連那件事都會一起說給他聽?
但沒想到,姜哲然只流露出了片刻驚訝,旋即便微笑地伸出手說:「於小姐,久仰。」
2
於芸婧,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網紅。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從如山如海的衣服中,找出一套之前沒搭配過的,穿好。
來到布好光的落地大鏡子前,凹好姿勢,咔咔咔拍幾十張。
拍完之後,坐下來,一張張慢慢挑選。
找出那些凹得最美的,P一P,再發到社交媒體上,打上#OOTD的標籤,配上文案,諸如:
「今天陽光好好呀,準備去樓下的咖啡廳讀本書。」
照片上的她,身材十分纖細,一米七的身高,卻有孩子一般的手腕,水蛇一般的腰肢,筆直修長的腿。
她的粉絲都很愛問她:
「這腰線也太美了,平時都做什麼運動呀?」
「姐姐,你好瘦啊,有什麼減肥食譜推薦嗎?」
她當然不排斥被問這些問題。
但她永遠不可能說出真實的答案。
答案就是:不運動,沒有什麼食譜,就是爸媽生得好。
雖然如此,她也並不能感到十分從容不迫。
在社交媒體內容創作極度內卷的時代,OOTD這個領域,幾乎都是天生麗質的大美女,又或者是個人特質非常鮮明的模特,又或者是後期領域的神。
芸婧知道自己真正的賣點,都不是上述這些,而是她影影綽綽透露出的家世背景——白富美人設。
在曾以精彩的炫富貼在社交媒體界殺出一條血路的這個app上,「白富美」人設的平均廣告單價,幾乎是其他同樣量級網紅的三倍。
但這份來自於白富美的紅利,她如今也快要拿不住了。
靠婚姻,無縫銜接進一個「無成本」的貴婦生活,成了她首當其衝的任務。
而如今已經27歲的她,幾乎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3
好在姜哲然似乎沒有要暴露倆人關係的意思。
芸婧便也趕緊戲精上身,伸出手去,矜持地握了握,然後佯裝驚訝地問:「世傑,這位是?」
許世傑應當是沒看出什麼端倪來,輕輕攬過芸婧的肩膀,另一隻手攤開向著姜哲然,說:「這可是悅府小王子,從美國西岸回來的幣圈新貴,我們的JerryJiang。」
這一連串的頭銜聽得芸婧頭疼,但還是頷首微笑了一下。
但起碼她聽明白了,姜哲然確實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姜哲然了。在他們不曾聯繫的這五年里,他靠炒幣實現了階級飛升,竟然已經搬到了那個知名的大灣區公寓住宅里。
然而姜哲然此時卻沒有什麼表情,只淡淡地說:「不急著介紹這麼多,慢慢大家就互相了解了。」
「哈哈好。」許世傑說道,「肚子餓了,一會兒放好東西,就先來一波蛋白質大餐。」
「好呀!」姜哲然的女伴Samantha應和道,一隻手自然地挽起了他的胳膊。他沒有拒絕。
富二代的圈子只有這麼大,這個叫Samantha的女生,芸婧雖然是第一次見到本人,但如果沒記錯,應該是許世傑以前的玩伴之一,芸婧在社交媒體上與她也是有些互動的。
Samantha看到芸婧,嘴角勉強地一揚,眼神里沒有笑意。
不知道為什麼,她挽姜哲然的動作竟然讓芸婧心裡稍稍擰緊了一下。
她好奇這個Samantha跟他已經是什麼關係了,按照以前姜哲然的習慣,如果不明確是女朋友,他連碰都不會碰一下對方。
四個人同乘一輛水飛,從機場往海島開去。
因為噪音比較大,便都沒有說話,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許世傑拿著Gopro一路拍著,Samantha則在認真修自拍,芸婧本來也應該借著這次機會拍一點風景回去剪Vlog,但卻忽然沒有了興緻。
她假借跟Samantha說話,偷偷看了一眼姜哲然,他的頭側向一邊,只是靜靜地看風景什麼都沒做。
五年了,那個側臉除了晒黑了一點點,沒有太大的變化。不過眼神里,曾經的少年感已經一去不復返。
這五年他都經歷了什麼。
他現在的事業在深圳嗎?是什麼時候住進的悅府?
他一定已經有過很多女人,不再計較和她的過去了。
思及此處,她有些釋然,但又有一點說不出的難過。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看自己的眼神,姜哲然看向了她,目光卻落在芸婧的耳畔。
芸婧這才意識到,自己無意中選來搭配的耳飾,竟然是當年他送的生日禮物。
讀書的時候,芸婧的追求者已如過江之鯽,其中不乏年輕富二代和頗有些年紀的本地老錢,姜哲然是其中唯一的異類,他只是一個開餐廳的華人家的孩子。
但他卻肯用自己在大廠幹了三個月的實習工資,買下這對寶格麗送她。
而那個時候,她甚至還沒有答應成為他的女友。
到酒店後,他們的行李被各自送去了不同的獨棟觀景房。
幾個人先去餐廳吃飯。
許世傑在他們圈子裡,是出了名的懂吃會玩的人設,所以大家默認直接由他點餐。
然而當他說出「香芒沙律卷」的時候,姜哲然抬頭說:「芒果可以換其他嗎?」
芸婧聽到這句話,內心警鈴大作:他要幹嘛?
「你不吃芒果啊?」許世傑果然問道。
「嗯對,濕熱。」姜哲然點頭應道。
「哎呀,我差點忘了,芸婧對芒果過敏。」許世傑這才呼道,「多虧你也濕熱,不然一會兒她有什麼事可就麻煩了。」
芸婧尷尬地笑了笑,心跳總算從180降了下來。
此時Samantha則忽然浮誇地來了一句:「世傑真的變了好多哦,以前都是只管自己想吃什麼吃什麼,現在居然還會記別人的喜好了。」
然後冷冷地瞥了一眼芸婧。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對自己有敵意,但芸婧本來也對她無甚好感,她們這個圈子裡,盡都是些這樣的人,平時早已經習以為常了。
但讓她真正不能忍受的是,這樣的人竟然站在了姜哲然的身邊。
此時,又上了一道菜。
是一盤避風塘炒蟹。
姜哲然看了一眼,便對服務生要求多上一雙筷子。
拿到筷子後,他便開始細細挑掉了裡面所有的蔥根。
「哇,你一個大男人這麼講究?」許世傑指著挑出來的蔥根感嘆道。
「嗯。」姜哲然這一次沒有多做解釋。
他甚至也沒有看一眼芸婧。
但芸婧心裡卻已經打翻了調味瓶,五味雜陳的。
因為連許世傑都還不知道,是她不愛吃蔥。
4
舟車勞頓,所有人都有些疲憊,便約定今天下午先不去海灘。
回房休息一番,晚上再出來啤酒烤肉派對。
預約了大致的時間,他們一群人便坐上已經等著他們的高爾夫車,一間間房送回去。
他們先到,於是許世傑牽著芸婧下了車,跟剩下兩個人揮揮手。
芸婧硬憋出一個笑容來,目送他們遠去。
走到獨棟裡面,許世傑忽然來了一句:「怎麼樣,Jerry這個人。」
芸婧心裡一驚,但很快明白,許世傑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朋友在炫耀罷了。
「這才相處了幾分鐘哪能說得出……他人有點悶,沒有你可愛啦。」她冷靜地說。
「那肯定不能跟我比啦,我這麼帥。」許世傑從浴室里探出頭,嬉皮笑臉。
芸婧鬆口氣,還好沒有被他看出什麼端倪。
浴室里傳來洗澡的聲音,芸婧一個人坐在廳里的沙發上發獃。
許世傑算是她的意料之外、期許之中的那個人。
相遇之時,於芸婧剛剛開始籌謀要找個人落定。
許世傑比她小兩歲,他的父母是做新能源車的,當然不是面向消費市場的那種,所以要穩定得多,加上是新興產業,後勁充盈,蒸蒸日上。
他雖然被稱之為「新錢」一族,但是論實力,比芸婧這樣的落魄「老錢」要有底氣多了。
他就像是一個男版的美麗小傻瓜。在澳洲讀了四年商科,回來之後只有品牌名的英文說得最溜。
回國後,也在逐步嘗試接手父母的生意,但比起事業,他對吃喝玩樂和情情愛愛更感興趣。
雖然本質是個紈絝,但強在家裡財富積累時間短,還沒變成一家子精明鬼,本人也是頗有些憨實可愛。
太聰明的,落地時間長,本就不是她的所願。
更遑論他偏偏,還對她別有興緻。
約會階段,隔壁香港的頂級餐廳一個月內吃了三四家,甚至上海那家一位難求的紫外線,他也能設法弄到位置,專程帶著她去了一趟。
除了這些,自然也少不了禮物轟炸,項鏈耳環手錶包包,雖然都不是最奢侈的品牌,但林林總總加起來已有不少。
芸婧一直保持著既開心愉悅,但又寵辱不驚的樣式。
這反而讓近幾年在女人這件事上無往不利的許世傑,感覺異常新奇,竟然難得放下了花花心腸,專註地與她交往了大半年。
他以為她不物質不貪婪,所求不多,殊不知,她正是因為有著更大的目標,才能做到這般冷靜。
在芸婧的原計劃里,她會在度假最愉悅的尾聲,訴說自己已有婚約的隱情,並忍痛與許少分手。
這當然不是真的,只是一招欲擒故縱而已。
為此她甚至借用了家裡的公司郵箱,來配合這一齣戲。
她告誡自己,不要被姜哲然的存在擾亂了心緒。
徹底拿下許世傑才是她此行最重要的任務。
5
「Samantha呢?」
晚上,看姜哲然一個人來了燒烤趴,許世傑便如此問道。
「她好像說昨晚要趕飛機沒睡好,睡醒了才來。」姜哲然回答道,自然地坐在了芸婧旁邊的空位上。
「那不等她咯。」許世傑說,便套上了手套,開始往烤叉上穿食材。
篝火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煙霧緩緩上騰。
「誒,酒店的人怎麼還沒有送啤酒過來?」許世傑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我去問他們吧。」姜哲然站起身說。
「哎,不用,你估計都不知道酒廊在哪裡,幫我拿著烤。」說著許世傑把燒烤叉遞給了姜哲然,「我順便再去借一點辣椒粉和孜然粉。」
芸婧站起身,準備陪他一起走。
結果也被他按了下來:「你也別去了,你這個拖鞋,剛才從沙灘上走過來就打腳,現在又走回去到時磨破了。」
芸婧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山茶花拖鞋,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很快就回來。」許世傑說罷,搖搖手走了。
留下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覷。
「能理解你為什麼選擇了他。」待許世傑走遠,姜哲然先開了口。
芸婧「嗯」了一聲,沒有多解釋。
「也能看出來他很喜歡你,」他繼續說,「不過你應該沒有很喜歡他吧。」
芸婧想不到他一上來就這麼有攻擊性,心裡霎時便有些不痛快。
「你看起來也沒有很喜歡Samantha啊。」她回敬道。
「我喜不喜歡她,根本不重要。」他冷冷地說。
「那你變化還挺大的,以前你要是不喜歡一個人,是不會跟她一起出來旅遊的。」芸婧直接說出了自己心裡的憋悶。
姜哲然轉頭仔細看進她的眼睛,這神情,讓芸婧有點驚慌。
「我不需要跟你解釋太多。」他收回看她的眼神,又把注意力放在烤炙的食物上。
「隨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我們的事情告訴許世傑。」芸婧的語氣在示弱。
沒想到,姜哲然聽到這話,臉卻一沉,說:
「我不能保證這一點。」
「為什麼?你到底想怎樣?」
芸婧正想要問清楚,只聽一陣嘻嘻哈哈的聲音傳來。
他們回過頭,發現許世傑和Samantha應該是剛好碰上了,有說有笑地來了。
話題只能戛然而止在了這裡。
這天晚上,姜哲然拉著許世傑瘋狂拼酒,最後終於把他給喝倒了。
在酒店工作人員的幫助下,才安然把他送回了房間的床上。
不知為何,芸婧其實鬆了口氣。
她到底是被姜哲然弄亂了心緒,許世傑若是還想要親熱,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拿出興緻來應付。
這一陣安靜下來,「不過你應該沒有很喜歡他吧」這句話在腦子裡盤桓的聲音卻更大了。
被人一眼看透內心暗面的感覺,總是如此難堪。
但姜哲然,到底有什麼資格來指責她呢?
如果有得選,誰不想隨心所欲地生活,隨心所欲地去愛想要愛的人。
就像還年少的她也曾義無反顧地略過那些新錢和老錢,一心去愛姜哲然這個家境普通的矽谷實習生。僅僅是因為他聰明上進,又對她義無反顧。
而家庭的頹勢,還是在芸婧上大學不久後便開始逐年顯現。
她父親是個扶不起的二世祖,早早敗光了芸婧爺爺分給他的半壁江山。
爺爺對父親失望,芸婧留美四年體面生活的費用,便算是爺爺給與他們家最後的支持,而一年前,她們家自住的別墅,也已經被父親抵押了出去,期限一到,銀行就要來執行了。
等那一天到來,芸婧便失去了她作為「白富美」最後的證據,甚至連她的網紅博主事業,也將搖搖欲墜。
想到這裡,芸婧便從行李箱里拿出電腦。
只有工作,可以讓她暫時忘記這些煩心事兒。
忽然間手機響了起來,她趕忙按下靜音,是一個陌生國內號碼,為了避免錯過工作電話,她還是接起了起來。
「是芸婧嗎?」是姜哲然的聲音。
芸婧趕忙走出房間,走到廳里。
「你有什麼事...」她壓低聲音。
「他應該睡著了吧。」他說。
「嗯。」
「那你可以到門口來一下嗎?」
聽到這句話,芸婧嚇得一個激靈。
但她還是被好奇心驅使著,穿過客廳,打開了面向院子的門。
他果然站在了門口。
「我想要一個解釋。」他說。
喝了那麼多酒,他只有兩頰是微紅的,眼神篤定,或許,還有一絲迷離。
芸婧小心翼翼的回過頭掩上門。
稍微靠近他,壓低了聲音:「大半夜你發什麼神經,這個時候過來,Samantha呢?她難道不介意嗎?」
「Samantha?」姜哲然忽然笑了,「我跟她根本不住一個房間。她是世傑的朋友,硬湊成的四人約會罷了。」
「啊……」芸婧沒想到是這樣的。
「你得到了你要的答案,現在可以安心來給我解答了嗎……五年了,你就沒有想過你欠我一個解釋嗎?」他強硬地把話題扭轉了回來。
芸婧沉默了。她該怎麼說,她想過嗎?但事情已經到了那樣的處境,她怎麼去解釋。在互聯網上,她可以輕描淡寫對待一切,但對於跟自己息息相關的人,她很多話都難以出口。
「我知道欠你一個解釋,」她終於擠出了這句話,「那個時候我才22歲,無論是年齡也好,心理成熟度也好,物質硬體也好,都還沒有準備好進入家庭生活,去成為別人的妻子和媽媽。」
「果然,還是因為物質硬體。」他又笑了,這笑里滿是嘲解和無奈。
芸婧被這句話傷到了,她反駁道:「養育一個孩子,難道物質不是最基礎的部分嗎,我死也不要像我父母那樣,只管把孩子生下來,然後就不管不顧地任意生活。」
「說到底,你從未相信過我,既不相信我會給你安穩,也不相信我會給你尊重。」姜哲然激動地說著。
芸婧不停回頭去看房間,生怕姜哲然的聲音將許世傑鬧起來。
而這個動作果然激怒了姜哲然。
他一把將她拉過來,逼著她不得不看向他:「你能不能好好面對我一次?你為什麼總是擅自做決定,擅自離開。我在你眼裡到底算什麼?」
「你不要這樣...」她迴避著他的目光。
他質問的話語,彷彿一把鈍刀子砸像她,不算鋒利,但還是把心裡好不容易縫合的傷口,呲啦一聲撞裂了。
她努力深呼吸,眼眶卻還是不爭氣地濡濕了:「都怪我好嗎……都怪我……」
看到這般模樣的芸婧,姜哲然的手便憐惜似的放開了。
「對不起,」他說,「我以為我已經不在乎了……但是看到你,還是沒辦法冷靜。」
芸婧這才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有些發紅,不知道是激動的紅,還是醉酒的紅。
「如果……我是說如果給現在的你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姜哲然很努力地組織語言。
但就在這個時刻,芸婧捏在手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電話上顯示著「世傑」。
「接吧,我不說話。」姜哲然說道。
芸婧接起電話,裡面傳來惺忪的聲音:「寶寶,你去哪裡了。」
「我在外面院子里吹吹風,馬上回來哦。」
「唔,好。」世傑說完,就掛了電話。
芸婧看了一眼姜哲然,便扭頭回了房。
6
一夜輾轉。
但隨著許世傑起床,她也還是跟著起身了。
看來,他沒忘記自己約好的尾波衝浪。
「寶寶,昨天我喝大了,沒有好好陪你,不要不開心哦。」兩個人坐上高爾夫車的時候,世傑攬了攬她,道了個歉,落吻在她臉頰上。
她搖搖頭,微笑,內心卻忙著慶幸他昨晚似乎沒有發現他倆見面的事情。
四個人幾乎是同時抵達的海邊,他們租來的快艇也已經等在那裡。
尾波衝浪雖然在衝浪的領域屬於比較容易上手的,但其實芸婧玩得頻率遠沒有許世傑多,只玩過幾次室內的,跟在大海上玩,差別還是挺大的。
Samantha雖然號稱很緊張,但是技術其實相當不錯,只適應了一會兒,就可以鬆開繩子自己控制了。
接著就是許世傑本人的表演,他已經玩得很熟練了,上去足足浪了半小時。
姜哲然也看得出是熟悉的,不過他似乎興趣不大,溜了十來分鐘就回到了船上。
姜哲然回船之後,大家便都看向芸婧,她只好硬著頭皮上了,雖然從蹲姿到站姿她花的時間並不長,但始終沒有勇氣鬆開手上的抓繩。
漸漸的,Samantha臉上開始流露出一絲隱約的戲謔,她特意拉了拉許世傑的胳膊說:「你不要逼人家啦,平時戶外活動可能也參加的不是很多,這次來體驗一下就好了啦。」
許世傑果然拉不下臉了。芸婧幾乎都能讀出他的心思:「我這種戶外全能高手的女朋友,怎麼可以是這種小趴菜,以後在圈子裡還怎麼抬頭做人。」
他甩開Samantha,往船尾跨了一步,一隻腳甚至踏上了船舷:
「寶寶,你今天必須得過這一關,你手放鬆,不要把力量壓在握把上。」
不知道為什麼,他越是這樣施加壓力,芸婧就感到越恐懼,明明會游泳的她,竟然越發沉浸在落水的恐懼里,手也攥得更緊了。
「我數三聲,你就放開。」許世傑開始最後通牒。
姜哲然本來還坐著,忽然站起身來,似要阻攔,但芸婧立刻用眼神死死盯住了他,眼神里清楚地寫著:「不關你事。」
姜哲然果然站定在了原地。
「三,二,一。」許世傑數完三個數字,芸婧赴死一般逼自己放開了手。
她幾乎只在板上穩了一秒,就整個人向後倒去。
而姜哲然早就等在船舷邊上,在她落水的下一個瞬間,也躍入了水。
芸婧在水中沉浮了幾下,還沒有緩過來主動往上游,就被一雙手抓住了救生衣往上提了出來。
頭伸出了水面,她大口喘氣,然後才看清,來撈她的人是姜哲然。
姜哲然一直手繞過她的肩,另一隻手划水,把衝浪板扒拉過來,再把她放到了板上。
許世傑此時也已經讓船掉頭回來,並把抓繩甩給了姜哲然。
把芸婧拉上船後,許世傑的臉色便陰沉了下來。Samantha便小聲讓駕駛員回程了。
午飯的時候,許世傑又點了一次避風塘炒蟹。
而姜哲然也一如既往要多了一雙筷子,開始撿蔥根。
「Jerry,」許世傑忽然發話,「你沒有不喜歡蔥吧。」
姜哲然沒有回答,但依然挑著蔥。
「那天燒烤的時候,雞腿肉全部是我特地囑咐酒店用蔥姜風味腌漬的,我看你吃得毫無問題,反而是芸婧,她只吃了一塊就全給我了。」許世傑有理有據。
「嗯,你想說明什麼。」姜哲然撿完最後一顆蔥,放下筷子,看向許世傑。
「我想說明什麼?我就問你,昨天晚上,你到我們房間來找她,到底是想做什麼?」許世傑啪地一聲放下手上的筷子。
「敘敘舊。」姜哲然簡短地說。
許世傑轉臉看向芸婧,她趕忙解釋:「我後來才想起,我們是很多年前留學時候認識的。」
「Jerry,你是不是第一天就認出芸婧了,你為什麼不說,老子當你是兄弟,你卻想挖角我女朋友!」許世傑怒道。
姜哲然冷哼一聲,說:「你不是很久以前也答應過Samantha要帶她來海島,現在有了女朋友,只好推我出來當擋箭牌。你有真把我當兄弟?」
許世傑臉色鐵青,他連忙岔開話題:「你別扯我跟Samantha,你就說,你是不是喜歡芸婧?!」
姜哲然笑了笑:「喜歡如何,不喜歡又如何,你們又沒有結婚,單身男女,總可以有自由選擇的資格。她如果真是許太太,那麼我這樣才算是真不要臉耍流氓。」
許世傑眼見著被這話激紅了眼,嘩一下站起來,一把揪住了姜哲然的領子。
而姜哲然只一瞬間有些驚訝,但臉上很快恢復了不屑的表情,似在說:「有本事你就打啊。」
「別動手呀。」芸婧過去,握住了許世傑的拳頭。眼中幾乎要噙著淚。
許世傑瞥了一眼,看到芸婧的表情,神情便緩和了一些,憤憤然甩開了姜哲然,扭頭離去。
芸婧向姜哲然投去一個怨懟的眼神,便追著許世傑去了。
7
許世傑是真的生氣了。
他離開的腳步很快,芸婧緊趕慢趕都是追不上的。
她這才意識到,之前許世傑雖然也是偶爾會鬧脾氣的,但都會想盡辦法給台階下。她追上去,哄幾句,便好了。
他雖然看上去是個大男孩,玩玩鬧鬧,沒心沒肺的樣子,但大多數時候,他是群體的情緒穩定劑,他常常是那個提供情緒價值的人。
雖然從未確認過自己是否愛他,但她卻很明確,自己在他身邊是舒服的,因為可以安靜做自己,不用費力去提供什麼情緒價值。
她甚至想過,即使許家爸媽和其他長輩是不太好說話的人,遊刃有餘的許世傑,也一定可以讓關係變得融洽無礙。
此時他這麼大的反應,芸婧才越發擔心,這一次他是真的被傷害了。
好不容易追到房間。
他已經躺到了床上,被子遮住了頭。
她走過去,小心翼翼爬上床,蹲坐在他旁邊,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略等了一會兒,她決定還是讓他靜一靜,便準備下床去客廳待著。
剛要起身,他便忽地掀開被子,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別走。」他聲音悶悶的。
芸婧被拽了下來,便順勢又跪坐在自己腿上。
「於芸婧。」他眼神熾熱。
他很少直呼她的名字,這不由地讓她緊張,只聽他繼續說道:
「你還記得我第一天來的時候,問你,覺得Jerry怎麼樣嗎?」
芸婧點頭。
「我當時就覺得,他看你的眼神,有點不一樣。」
芸婧有些緊張,便想要解釋,卻見他搖搖頭,說:「他喜歡你不奇怪。誰喜歡你都不奇怪。你漂亮,身材又好,腦子聰明,性格又神秘。男人看到你,就是會不由自主地討好你。」
芸婧搖搖頭,試圖否認他的說法。
他依然自顧自地說著:「你不要否認,我也是男人,我知道,我一直就是這樣,不由自主地討好你,帶你吃喝玩樂,給你買東西,你也沒有拒絕過,所以我一直覺得,你是喜歡我接受我的。但是今天我忽然不確定了,因為其實誰都會願意為你這麼做,而你只要一直接受就可以了。」
芸婧被他這一番陳詞嚇到了,又是拚命搖頭。
他便問:「那你告訴我,你是真的喜歡我嗎?只喜歡我,不喜歡別人嗎?」
她認真道:「不是誰對我好,我就會接受的,我是喜歡你的。」
「那如果是這樣,你會願意跟我結婚嗎?」許世傑說。
芸婧瞪大了眼睛,怎麼回事,她甚至還沒有執行自己的計劃,怎麼就直接跳到這一步了。
甚至不需要再多醞釀情緒,她的眼眶立刻濕潤了,嗔怒地說:「許世傑,你不準拿這種事情開玩笑,我會當真的。」
許世傑整張臉都笑開了花:「那就是說,你願意,對嗎?」
她點點頭。
「寶貝,我就知道你是只愛我的。」許世傑高興地一蹦而起,握緊拳頭,「等回國,我就去跟爸媽說。」
芸婧點點頭,捧起許世傑的臉,親了一口。
他起身輕輕將芸婧按倒在這張兩米的大床上。
然後探身上去,吻住了她。
8
旅程結束後,芸婧剛好卡點一個工作活動要去上海,於是就與許世傑告別,約定等他的好消息。
而姜哲然通過四人小群,順理成章加了她,她沒有拒絕。不過回國之後,姜哲然也似乎有些尷尬,便沒有再打擾過她。
活動後,又有兩個新的金主接洽進來,芸婧連續一周都在忙於文案、拍攝和剪輯,並沒有留出太多多餘的心思去關注其他。
但就在一周後,Samantha忽然轉發了一個鏈接到他們的四人群里。
標題是:現在的Golddigger(掘金者,指的是想嫁入豪門的女性)是越來越難混了。
芸婧感覺不妙,便趕緊打開。
一看內容,背脊發涼。
文章雖不指名道姓,但說得彷彿就是她跟許世傑。
男生的家世,兩人相識的地方,女方的工作和平時吃穿用度的檔次都相似得讓她惶恐……
一開始她擔心的那個雷終究是爆了。
「但聽說,這個女生在國外讀書的時候,好像還打過胎。雖然說我們這個圈子的男生沒那麼嚴重的那什麼情結吧,但是有過孩子估計就要看當事人介不介意了。現在有錢人的背調能力都不可小視,Golddigger是越來越難上岸了。」
芸婧點進頭像看,發現這個發布者用得是個沒發過什麼內容的小號。看來發布者並不想留下自己的痕迹,單單只是為了方便散播這些信息。
她知道Samantha不喜歡她,但卻驚訝於她出於討厭竟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既已如此,她也不想再打太極。直接一通電話打給了Samantha。
通了。
「幹嘛?」對方傳來慵懶而略帶不屑的聲音,似乎已經預料到,芸婧會找她對峙。
「你發那個帖子是什麼意思?」芸婧問。
「什麼什麼意思,就小x書刷到的啊,覺得很有意思就發了。」
「可別了,小x書怎麼玩我比你清楚,建議你,讓你的這位朋友刪帖,不要逼我採用法律手段。」
「不愧是大學時候就玩出人命的人,威脅別人的手段這麼熟練。」Samantha也不再兜圈子。
「敢問Samantha小姐,我們素昧平生,我有什麼值得你這樣費盡心思來詆毀的。」芸婧直言道。
「我跟你沒仇,只是單純看不下去志傑這幅戀愛腦的傻樣。我們認識五六年了,他以前天天跟我們一起玩,自從中了你的蠱,連以前的朋友也不要了。」
「『不要了?』你們是三歲小孩過家家嗎?志傑是個成年人,他願意交往誰交往誰,來去自如,這還能由你說了算?」芸婧說完這句,對方似乎被哽住了。但半晌後,Samantha還是惡狠狠回擊道:
「他喜歡誰當然由不了我,但是起碼他可以知道下,讓他放棄朋友去交往的人配不配吧。你這麼隨便,連志傑的朋友也要勾引,不愧是大學時候就有那種事情的女人。我相信志傑也好,Jerry也好,遲早都會看清你的。」說罷就「嗶」一聲掛掉了電話。
冷靜了一會兒,芸婧再去打開那個貼子,便發現貼主已經把它刪除了。
但這天晚上,許世傑的晚安電話沒有打來。
而之前約會的半年多,從來都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
她小心翼翼地問他是不是很忙,他沒有回復。
她又撥通他的電話,是忙音。
她頹喪地看著手機,猜測自己是否已經被他拉進了手機的免打擾列表。
而在她試圖聯絡許世傑的間隙,姜哲然也打來了一通電話。她沒有接。他再撥,她再掛,拉鋸幾次,芸婧索性關了機。
許多年前的這次意外懷孕,終於將她釘上了恥辱柱。
當時的一切都是那麼恰巧:
偏偏頭一天她為了複習通宵達旦,第二天又早早爬起去考試,而他偏偏又為了幫她慶祝考試結束,定了大餐和豪華酒店。
而漏服的那兩片短時避孕藥,就釀成了大錯。
但當時最讓她心碎的,卻不是這個不在計劃內的懷孕,而是得知她懷孕的姜哲然卻絲毫沒有驚慌或是焦慮,而是興奮地擁抱了她。
他說,只要她同意,立刻就可以結婚。
那一刻,她真真切切動搖了。
但一想到,從此以後,她便要成為無數矽谷程序員太太中的一員,而她父親留下的爛賬,又會讓這個本就全都依仗姜哲然的中產家庭,雪上加霜。她不由地感到萬分惶恐。
所以,她終於還是預約了診所,要去中斷這場意外。
9
杳無音訊的一周後,許世傑便約了她見面。
地點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那間Omakase(無菜單日料)。
芸婧忽然又有了些許希望,是不是他想了一個星期後,依然還願意與她繼續?
她精心打扮,戴上了最貴的項鏈,背上了最好的包。
他果真選了一個安靜的包間,甚至穿著挺括的西裝來了。
本來還沒有抱太大希望的芸婧,真的開始覺得他是不是依然會求婚。
一道一道的菜和配酒呈了上來,芸婧發現,是跟他們第一次一起吃的一模一樣。
照理說Omakase的菜單是一月一換的,一模一樣的餐定是許世杰特地安排的。
她確確被這份用心打動了。
終於上到了第二道甜品,也就是今天的最後一道菜,許世傑微微側轉身體,似要說些嚴肅的話了。
「芸婧,咳咳」,他清了清嗓,臉色微微有些窘迫,「我們倆,就到這裡吧。第一次約會和最後一次約會,都在這裡,也算是有始有終。」
芸婧愣住了,甜品勺甚至也不小心掉到了桌子上,一些奶油飛濺到了芸婧的手背上。
許世傑還是一如既往地貼心,抽出一張紙巾。一隻手捧著她的手,另一隻手幫她擦掉手上的污漬。
「是因為當年那些事嗎?」芸婧哽咽著問。
許世傑皺了皺眉頭,半晌道:「是,也不是。我雖然難過,但還是可以接受我愛的女人,也愛過別人。這都不算什麼。我原本是真心想要跟你結婚的。」
「但是?」芸婧幫他完成了這句轉折。
他輕輕地把芸婧的手放下,偏過頭去:「但婚姻不像戀愛,不是我們兩個人兩情相悅就足夠的。雖然我們家業大,但畢竟也新,我是獨子,家人還是希望可以我跟有實力的家庭聯姻。你知道,我真的很在乎我的家人。我努力了,我爭取了,但他們不同意。」
芸婧明白了過來,原來真正阻隔他們的,從來都與青春里的那些荒唐事兒無關,而是投胎那一刻,含在嘴裡的是金湯匙還是銀湯匙。
他今天的西裝,也不是為她而穿的,而是為了那一個月一次的股東會議。
芸婧終是收住了眼淚,努力將它們裝在眼眶裡,不允許它們落下來。
幫廚又多遞上了一個新的甜品勺。
她拿了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嗯,是包了銀的鋁湯匙。
接著她默默吃完了最後這道甜品。
像他說的,有始有終。
10
她沒有太長的時間用來修復情緒。
芸婧很快又開始緊湊地工作了。她跟自己的商務透露了自己轉型的想法,雖然沒有得到明確的支持,但對方還是表示願意尊重她的想法,並給與了一些有價值的建議。
她也收到了姜哲然發來的微信:「我們見見。」
芸婧沒有回復,因心裡仍是有氣的。
她當年做檢查和預約的診所都是價格昂貴的私人診所,她不太認為他們會冒著丟客戶丟口碑的風險,把她懷孕的信息,透露給所謂的背調公司。
那麼,她懷過孕這件事,只能是姜哲然透露出去的。
但她其實又不願意相信,過了這麼多年,姜哲然還要用這件事懲罰她。
這場見面,她終於還是沒有躲開,他不知道是怎麼找到了她經常拍照的那家咖啡館。
下午去買美式的時候,一推開門,便看到他拿著書,就坐在門的正對面。
兩人四目相撞。
「沒想到這麼多年,你還恨我,恨到分手五六年後,還要給我致命一擊。」
她低頭看手上他執意要請她喝的那杯美式,冷冷地說。
不由地回想起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也是他執意要請她喝一杯美式。沒想到這一幕重演,竟然是這番境地。
一個多月未見,她本以為自己已經修復得差不多。但看到姜哲然的臉,她還是有了情緒。
「恨?我從來沒有恨過你,我只是不明白。」姜哲然激動地身體前傾,眼神里竟是委屈。
「你不恨我?!你不恨我為什麼要把當年的事情告訴Samantha,你非要把我釘在恥辱柱上才甘心嗎?」連跟許世傑分手都沒有哭的芸婧,此時眼睛又酸澀了起來。
他緩緩地搖搖頭,又忽然自嘲地笑了:「原來有過我們的孩子,在你看來,是一個恥辱。」
「不...」她喉頭哽咽,「不是這樣...」。
有一件事,她從來不曾告訴過任何人,甚至連姜哲然她也沒說過。
懷孕之後,她確實很快就預約了診所的早期妊娠中止手術。
但是每一次見到他,當他認真地關心她的身體狀況,央求她一起生活方便他來照顧她,她的決心就不斷地土崩瓦解。
他那麼期待那個孩子的到來,那麼期待能組建一個家。
芸婧甚至也開始覺得,孩子能出生在他那個正常和諧卻不富裕的家庭也挺好的。起碼,姜哲然一定會是一個特別好特別好的爸爸,跟她自己的父親截然不同的那種父親。
但命運就是這麼愛開玩笑,在學業和博主事業的雙重壓力下,四個月不到的時候,胎停了。
在這個打擊之下,她情緒崩潰了,一時間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他,便衝動地選擇了不告而別。
11
芸婧終於說出了這個她藏了五年的秘密。
他看著她,臉上混雜著驚訝、恍然、心疼和遺憾,但似乎又有一絲欣喜。
良久,他終於開口:「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通過這件事傷害你。
許家很早就開始背調你了,從你和許世傑剛開始約會就開始了。
而他們家,算是我的客戶。我是他家人特地牽線跟許世傑認識的。
有一天,許世傑的姐姐約我見面,竟然問起我當年還在實習、你還在讀書,為什麼會訂購婚戒這件事。
是的,他們連這都發現了。無奈之下,我才如實說出了我們的事情。
我知道,這件事最終一定會傷害到你,所以答應許世傑去參加這場愚蠢的四人約會。
我當時才問了你,是不是還沒有很喜歡他。」
芸婧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抿了抿嘴:「可惜你當時會錯意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解釋。」
「沒事,」芸婧自嘲地笑,「其實這件事,跟許家真正接納不了我的原因本就是南轅北轍。」
她看向他:「謝謝你當時那麼努力地試圖勸我。是我自己蠢,沒有早點看清。」
「但我,不僅僅只是想要勸你離開許世傑。」姜哲然說著,一把拉住了芸婧的手。
她愣了愣,等他繼續說道:
「我有私心。
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你家的情況了,在美國的時候,就知道了。
我早就不怪你離開,只怪我自己,那時候沒有能力保護你。」
芸婧睜大眼睛。
「可是,」她又低頭看手上的咖啡,囁嚅道,「孩子沒有了...你不恨我嗎?」
姜哲然嘆口氣說:「你覺得我當時求婚,是因為你有了我的孩子?我從頭到尾,都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
他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來一份折得好好的文件,展開在她面前。
這是一個三年的租賃合同。
房子就是悅府那一套200多平的豪宅,而租金是一個月999元。
「這是?」她抬起眼睛看他,心臟咚咚咚地跳。
「我自以為是地覺得,這是你此時最需要的。放心,沒有任何附加條件,你也不用為此就答應跟我在一起。我說過,我願意給你安穩,也願意給你尊重。」姜哲然平靜地說。
芸婧捏著紙的手微微顫抖。
這誠然是此時的她最需要的東西。她也明白,姜哲然說得都是真的,他說沒有附加條件,就是沒有附加條件,他是真心想要幫她。
當如果就這樣接受,她前幾天苦苦下的決心還有什麼意義。
美貌有時候很有迷惑性,讓人不由自主地試圖將其拿出來置金換銀。
只是經歷了許世傑的事,她忽然覺得美貌這東西也並非無往不利。
攀附得來的東西,別人今天能給你,明天也能討回去。
芸婧意識到,原來自己還有一雙手,還有好頭腦,連這美貌,也大可以不傷害自己地取悅更多人。
只有她親手掙來的,別人才無權收走。
她鬆開捏紙的手,對姜哲然說:「謝謝你,哲然,但我不需要了。」
姜哲然錯愕地看著眼前的芸婧,感覺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些他沒有見過的東西。
決心已下,芸婧的心緒恢復了平靜,便將那合同細細疊好,推回給姜哲然。
「謝謝你的咖啡,今天就先不多陪你了。」她跳下高腳凳,端起那杯咖啡,很快走到門口,要拉開門把。
姜哲然緊跟上前,按住門把:「下次再見,是什麼時候?」
「看緣分吧。」她說著,微笑著拉開了門。
12
芸婧搬離了別墅,直播時,有粉絲問她怎麼換地方了。
她很坦率地交代了情況,表明自己不再是白富美了。
彈幕沒有出現她想像中的嫌棄,反倒誇她真誠。
粉絲丟了一些。但漲了更多。
這算是意料之外還是意料之中呢,芸婧不知道。
她只知道,放棄扮演白富美之後,她好像輕鬆了很多。
原來醉心於工作,獨處,或是建立新的社交圈,都是這麼快樂的事情。
她新租下的這個,在她能力範圍內的房子,雖然不大,但樓下卻有著這個城市最好喝的美式。
於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她上傳了剛拍下了那杯冰美式,一邊敲下文案,一邊輕聲念出:
「天氣真好,適合剪完視頻放鬆片刻。誰有時間坐下來,陪我慢慢聊完這一杯。」
「我有時間。」
一個聲音在在芸婧側後方響起。
她扭頭,看見姜哲然溫柔地笑著,像極了以前來接她約會的模樣。
(原標題:《大灣區愛情:拜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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