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故事：露水夫妻（三）

牛得意醒來時候，天已經亮了。他發現自己竟然坐在地上倚著屋門睡著了，身上還蓋著一件衣服。他知道這肯定是小月給自己蓋的，他心裡一陣溫暖。這是一個陌生女人對自己的關心。

牛得意還在想著，玉葉在外面打開了屋門。他趕緊起來，用手拍打屁股上的塵土。玉葉看著牛得意，心疼地說，哥，難道你就在地上蹲了一宿啊？牛得意故作輕鬆道，我這皮糙肉厚的，沒事。

玉葉噗嗤一聲樂了，說道，難怪別人都說你老實頭。你現在去洗把臉吧，咱娘已經開始做飯了。牛得意剛要出去，玉葉又拉住他，向裡屋一努嘴低聲說道，哥，今天還用捆綁她不？

牛得意搖搖頭，說道，你進去勸勸她，就說咱們不會難為她，就不用再捆綁了，搞得像綁架似的。玉葉點點頭，向裡屋走去。牛得意出了門就去院子水缸里舀了兩瓢水，開始洗臉。隨後他看見小月在玉葉陪著去上廁所。小月還偷偷看了他一眼，她發現牛得意也在看自己，趕忙低下頭去。

牛得意到了廚屋，看見母親正在燒鍋熬粥，就隨口問道，咋不見俺爹哩。香菊說道，他一早去棉花地鋤草了。牛得意說，讓我燒鍋吧，你歇一會兒。香菊說道，做個飯還能把我累著？你一個大老爺們，少在廚屋轉來轉去。

牛得意走出廚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玉葉走過來，說哥，你去你屋裡和人家聊會，別總在院里傻站著，省得咱娘看見生氣。牛得意嘟囔道，和她有什麼可聊的？玉葉笑著說道，哥，你不和女人接觸，咋知道女人都在琢磨啥哩？咋說，她還是你名義上的媳婦，你和她去說會話總不過分吧！

屋門沒有鎖，其實香菊知道，但也沒說啥。牛得意進了外屋，先咳嗽一聲才進去裡屋。小月坐在床頭髮呆，兩腿耷拉著。身上沒有了繩索的束縛，渾身舒服許多。

她似是從這家人的身上看到了善良，看到了獲救的希望，但他們究竟什麼時候能讓自己回去，她心裡沒底。她苦思亂想著，聽到了屋門響動，接著是牛得意的咳嗽聲。小月趕緊整理好衣服，規規矩矩地坐著。見著牛得意後，她小聲喚了聲大哥。牛得意嗯了一聲。

牛得意看著眼前的女人，她從小月的眼裡看到了哀求，可憐，還有努力的示好。他說道，一會兒，你該吃飯吃飯。我晚會就和俺娘商量商量，等商量好就讓你走。你也別尋思逃跑，村裡人團結著呢。以前逃跑的女人不是沒有，被抓回來的都免不了挨打。

小月感激地看看牛得意，然後點頭說道，謝謝你，大哥，你放心，我不會跑的，人生地疏的，我又沒有一分錢，能往哪裡逃呢？

牛得意又無話可說了。小月小聲說道，你別站著，你坐吧！小月說完把身子向裡面縮了縮。牛得意嗯一聲，就淺淺地坐下來，但是坐在了床尾。牛得意沒話找話說，你身上還疼嗎？小月知道他問自己身上的傷疤，回答道，好多了。都是十幾天前的事了。小月說著眼裡還是噙著淚花。

香菊看著牛得意，一陣心酸。兒子除了長相粗獷，人老實，其實沒有什麼缺點，可就是娶不到媳婦。好不容易買個媳婦，沒想到兒子還不理解自己的苦衷。

牛得意還在哀求著，香菊無奈地擺擺手說道，得意，你別說了。你妹妹已經在我耳旁聒噪多久了。娘的心思你明白。只要你不後悔，娘還能說啥哩。哪個當娘的不想自己的孩子過得好啊？你要是考慮清楚了，娘也不阻攔你。但有一點，她走可以，但必須和你過一夜。這一點是不容商量的。如果這個條件她都不同意，我就不允許她離開這個家門。你信不信？

牛得意為難地看看玉葉。玉葉看著娘鐵青的臉，欲言又止。牛得意嘟囔道，娘，你這又是何必呢？既然做好人，就做個徹底。香菊不容置喙道，你們不好意思，我來說。咱們錢都花了，這幾天好吃好喝還對不起她嗎？她要是遇到人家，不知道早挨了多少次打了！

牛得意不好說什麼。就找個借口出去了。一直到吃了晚飯才回來。香菊看著兒子面色酡紅，還有一身的酒氣，沒好氣道，你這是又去誰家喝酒了？

香菊不待兒子回答，就又說道，我也懶得搭理你。你老大不小了。去吧，去你屋裡吧，我和她說清楚了，她也同意了。只要她好好的和你過幾天，以後，你想讓她什麼時候走，我一概不管。

小月靜靜地坐著，似是哭過。看見牛得意進來，她沒有動彈，也沒有什麼表情。牛得意有些尷尬，他說道，你別聽俺娘瞎說，你早點休息吧，這兩天我就給你送走。鄉里有去縣城的車，你從縣裡坐車去省城吧，那邊應該有去貴州的火車。

牛得意說完，有些傷感，轉身就要走。小月喊住他，大哥。牛得意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他感覺小月走了過來。小月說道，大哥，我知道大娘是好人，你們一家人都是好人。我不願意，是因為我有丈夫。

牛得意說道，你不用解釋了，俺啥都明白。俺再沒出息，也不至於強迫別人的媳婦和俺睡覺。俺還在外屋睡一晚上妥了，你熄燈睡吧，啥都別想了。俺娘要是問起，你就說咱倆睡了就行了。

牛得意拿起破涼席出去了，在外屋地上鋪好，用少半袋大豆平放當枕頭，拉滅電燈就睡。裡屋的燈還亮著，小月心裡不平靜。她睡不著，她相信牛得意是個好人，但今天大娘說得斬釘截鐵。她如果不把兒子變成男人，她就別想活著離開牛家這個門。

小月左思右想，咬咬牙，脫了衣服向外屋走去。她聽見牛得意的呼嚕聲，她猶豫片刻，還是在他旁邊躺了下去。牛得意沉睡中感覺有光溜溜熱乎乎的身子向懷裡鑽。他最初以為是做夢。等他警覺到身邊是小月時，馬上坐起來。他說道，我需要女人，但不喜歡交換。你給我回屋裡去，別等我反悔。

天不亮，牛得意就叫起小月，低聲說道，你動靜小點，我現在就送你走。小月摸黑穿好衣服，跟著牛得意悄悄出了院門。牛得意說你在旁邊等著，我去把自行車推過來。小月忐忑地看著牛得意。牛得意為了減少動靜，用兩手把自行車舉起慢慢地走了出來。

初秋的天，有些涼。牛得意騎車帶著小月到了鄉里。牛得意從兜里掏出三百塊錢，遞給小月，說道，我一時也沒那麼多錢，你拿著吧。別嫌少。小月又要跪下來，牛得意趕緊拉著她，說道，誰都不容易，你回去好好過日子吧！

車來了，小月坐上了班車。眼裡噙著淚水向牛得意擺手。牛得意待班車走遠了，才轉身回去。回去途中迎面碰見玉葉。

牛得意想解釋，玉葉說道，哥，別說了，咱娘知道你們出門，她擔心嫂子路途遠，回去沒有路費，這不讓我趕緊送來二百塊錢。瞬間，牛得意的眼睛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