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個木匠姓白,死了媳婦娶個後老婆。後老婆姓洪,外號紅辣椒。這紅辣椒,模樣不賴就是心眼子壞。壞水一溜一溜的,損招一兜一兜的,吵架像吃白片肉,罵人像炒豆。
這女人一過門就看不上頭房拋下的閨女小白菜。小白菜剛剛十來歲,涮鍋夠不著鍋沿也得給她燒火做飯,推碾子夠不著碾桿也得給她推米磨面。她呢,整天叼著大煙袋,東門出,西門進,冬天在炕頭,夏天在炕梢,哪塊享福在哪呆著。這還不算,紅辣椒良心不正,在原來那家就是偷情讓丈夫抓姦才離的。是狗改不了吃屎,是貓忘不了葷腥,嫁給白木匠以後,木匠經常外出做活不在家,她就照樣琢磨歪門邪道。
鄰村有個不成人的莊稼漢,常靠裝神弄鬼混酒喝,嫖女人,自稱黃半仙。紅辣椒身子骨嬌氣,大病沒有,小病不斷。屁崩了也請黃半仙給扎咕扎咕。一來二去就勾搭上了。
有一天,小白菜碾米忘拿碾桿回家去取。一推門,黃半仙正在炕上啃後娘的臉蛋子。小白菜以為是半仙給後娘治病也沒理會就去拿碾桿。後娘心裡有鬼以為小白菜操起家什要捉姦,就猛喝一聲,「你想幹什麼?快給我放下!」
小白菜說:「我碾米忘拿碾桿了。」
紅辣椒這才鬆口氣說:「你看你,丟三忘四,拿去吧。慢慢推,別累著。米磨得越細越好,聽見沒有?」
小白菜說:「聽見了。」往炕上瞟了一眼,拿起碾桿關上門就走了。
從那以後,紅辣椒就一心想拔掉這個眼中釘。湯碗不找飯碗找,變著法給小白菜氣受。 找著茬就往手指縫裡扎針。其實扎針比打棍子還疼。 她怕小白菜抖落她的醜事就先發制人,等當家的回來時在枕頭邊編造小白菜的過錯。嘴甜的像蜜,放的都是屁。 把白木匠哄得滴溜轉。
她胡編亂造地對她男人說:「你那寶貝閨女呀,饞懶奸滑沒規矩,粗針大線也不會,拿柴禾不當柴禾,拿米不當米。我一說呀,就和我瞪著眼睛頂嘴,還滿身的理。說淺了吧,人家不往心裡去,說深了就連你也要說我這後老婆偏心眼子。你這個孽根,照這樣,用不了幾年就得把我氣死。」
白木匠勸說道:「孩子小慢慢教,不要生氣,氣出病來我咋整?以後,我對她嚴加管教就是了。」
第二天, 白木匠外出做活臨走時對閨女說:「我不在家時你咋就不聽你後娘的話呢?」
小白菜說:「我啥時候不聽她的話啦?爹呀,後娘讓我做啥我做啥,她罵我我都沒還過嘴。」
白木匠說:「你,你就是嘴硬!又饞又懶,又拙又笨,成天瞎胡混!一天比一天大,像話嗎?」
小白菜一臉的委屈,「爹呀,沒有的事。窮家富家都是家,親娘後娘都是媽。僧面不好看佛面,媽媽不對也得看爸爸。爹呀,我哪能那樣呢?你就放心吧!」
白木匠說:「真假好賴,用不著自個表白。這回,我不打你也不罵你,等我下回回家再說。」說完就走了。

爹爹走後,小白菜照樣推碾拉磨,抱著碾桿,越尋思越憋屈。一邊幹活一邊流淚,一邊唱著:
小白菜呀,地里黃呀,
三歲兩歲死了娘呀。
狼呀虎呀全不怕呀,
就怕親爹娶後娘。
後娘吃的是白麵餅呀,
我就鹹菜喝米湯。
拿起筷子淚汪汪呀,
端起碗來想親娘……
小白菜碾米碾細了,她說糟蹋了糧食,碾粗了,她說又不是餵豬怎麼吃。紅辣椒約摸丈夫快回來的時候,往泔水缸里撒了一瓢米,面里摻了一瓢高糧。還在小白菜的行李底下掖進兩吊錢。
當家的屁股剛沾炕沿,她就把他拉起來,「你看這米,你看那錢。我可告訴你,照這樣下去,咱家以後日子過窮了可別怪我!」
這回木匠是真信了,也真生氣了,緊接著就把閨女喊到裡屋,不容分說,狠狠打了一頓鞋底子。紅辣椒連理也沒理就到大門外柳樹底下扇蒲扇去了。小白菜知道其中有誤會。準是親爹受了枕頭風,後娘告了枕頭狀。她一氣之下就把後娘如何讓她推碾拉磨,怎樣使壞水耍花招,刁難她,編排她,調理她,陷害她,還把那次見到貴半仙與後娘在一起的事都一五一十的向爹說了。
白木匠一聽,不像編瞎話。這麼大點兒的孩子編不這麼勻稱。就氣不打一處來,把斧頭握在手裡想嚇唬嚇唬紅辣椒說出實話。
紅辣椒一看大事不好,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假裝賣傻地號啕大哭起來,邊哭還邊罵道,「這都是那小騷貨遭踐我,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長出八張嘴也沒法說……」
她撒完野就抽起羊角瘋。白木匠萬般無奈,只好又請黃半仙給她醫治一番。
從那以後,木匠一走她就好,木匠一回她就犯。辣椒和半仙總是變著法的糊弄木匠。有一次,紅辣椒抹了滿身椒黃,說是得了黃病。那時候「起黃」是最難治最要命的絕症。紅辣椒針扎火燎地非讓小白菜把她爹找回來。
這白木匠回家一看:傻了,怎麼辦?僻鄉哪有好郎中?救急只有黃半仙。黃半仙一點也不擺譜,一請就來了,來了就請神。大神唱唱咧咧地說:「你閨女命硬妖怪附體,你老婆體弱魔鬼纏身,妖魔相剋水火不容難分解,求平安就必須傷害一人。保閨女要割斷老婆的雙腳,保老婆要砍去閨女的十指尖。得用陰陽瓦焙乾做藥引,仙家舍葯救黎民。望香主何去何從拿主意,仙家我打馬回山等迴音。」說完,咯嘍一聲謝神走人了。

半仙走後,紅辣椒就借神仙的話商量丈夫。一會兒大哭大鬧頭撞牆,一會兒兩眼溜直腿打挺。像說夢話似的要小白菜的手。起初,木匠說啥也不答應,不答應她就裝死。白木匠死過老婆確實死怕了,沒老婆的日子他過過,也確實過夠了。閨女和老婆在他心裡的那桿秤上一掂量還是老婆重要,想來想去,下了決心。
俗話說「有後娘就有後爹」這話不錯。有一天,白木匠對小白菜說,「菜呀,爹領你到姥家去。」
小白菜樂壞了,她從來也沒去過姥家,還不知姥家的大門朝哪邊開呢! 她把自己的衣服都穿上了,梳梳頭洗洗臉就跟爹去了。走了好長時間,都是山道。到了一個石砬子上,爹掏出斧子。「菜呀,原諒爹吧,爹為了給你後娘治病也是出於萬般無奈, 你若命大就活下去。你若命短就早點托生吧。」
小白菜「撲通」 一聲就給爹跪下了,抱著爹的大腿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央求著:「爹呀,你是我的親爹呀,我要活著,你不能沒女兒呀……」
白木匠抓住閨女的雙手撂在一起,咬咬牙,閉上眼,上去就是一斧子。小白菜昏死過去,順著石砬子滾下去。白木匠拾起閨女的十個手指,像鬼魂追著似的跑回家。
小白菜滾到一塊平坦的草甸上。昏迷中就覺得一個白鬍子老頭擺弄她的手。她猛然一激靈醒了 ,醒後發現自己的雙手纏滿了香花野草。她使勁一抖落,露出兩雙禿爪子。這才回憶起爹砍雙手之事,頓時淚如雨下。一抬頭,眼前一片果園。紅梨、白梨、鴨梨、酸梨,嬌生生、黃橙橙,蒜辮一樣壓彎枝兒。饞人哪,沒手怎麼摘?沒辦法,她只好用嘴咬。凡是能碰到嘴唇的,上去就是一口。咬完這個再咬那個。吃飽了就爬進柴禾洞里睡覺,睡醒了出來還吃。
過了不少日子,一位書生拿著書本在果園裡溜達,忽然發現了這種怪現象。這果園就是這書生家的,書生姓鄭叫鄭仁義,到底看見了咬梨吃的怪物。喊道: 「你是人是鬼快出來,若不然我就放火燒死你!」
連喊三聲,小白菜在裡邊害怕了,急忙從柴禾洞里爬出來,爬出來就跪下了,「大哥,我是人,不是鬼,你饒了我,救救我吧!」
沒等鄭仁義往下問,小白菜就把她的身世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書生受了感動就救下這位禿爪子姑娘。
鄭仁義還有老母親,就娘倆過日子。兒子怕娘不願意,就背著娘把小白菜領進書房藏在書箱里。從此以後他讓娘把飯菜送到書房吃,吃的一天比一天多,送多少也不剩。他娘覺得奇怪,以為兒子得了大肚子病。老太太愁得睡不著覺,睡不著就聽見兒子書房裡有說話聲。就披衣下地到書房門外往裡看。哎呀,可了不得了,兒子被窩裡怎麼有個姑娘?老大大不容多想,破門而入。姑娘想躲,書生想藏,可來不及了。
老太太問明一切,聽的直搖頭。不想留下這秀爪子姑娘做兒媳。兒子說:「她人好命苦,現已生米煮成熟飯,難道我們就不講良心?」
老太太也就無話可說,收留了這個禿爪姑娘。
再說白木匠剁下閨女的手回家之後,雖說老婆不瘋不鬧沒有病了。可他自己總覺著心裡有塊病,缺德做損喪盡天良,一來二去就癱在炕上。見男人動不了窩了,紅辣椒和半仙就把事情挑明了。
事隔一年多,黃半仙走南闖北耳朵靈,有一天他聽到鄭家書生收留禿爪子姑娘的故事,又說鄭書生已經進京去科考,禿爪子姑娘生了個胖小子。婆媳二人守著一片果園日子過得很好。黃半仙仔細一追問,這禿爪姑娘正是小白菜。
黃半仙以鄭老夫人的名義寫了一封假信送到京城我到鄭仁義。謊說受老夫人之託前來送信的。又說他是郎中,外人送號神醫,是親王九爺宣他來京治病,銷信是順便。鄭仁義道謝再三,拆信觀瞧,大意是說,你那秀爪子媳婦是個野狐精,現在又生個小妖荸,實為隱患,試問我兒如何處置?
鄭仁義見信生疑。提筆寫了一封回信:「母親萬福,孩兒不孝,科考無名,有待來年。有鄉人來京,傳說我妻生子,乃大喜之事。妖孳之說不該相信。千萬勿趕走他們,切記。兒仁義拜上。」寫完封好又請黃半仙帶回。
黃半仙想毀掉這封信,一想不行。老大大一定認識兒子筆體。求人仿造吧,恐怕難找,筆體和人體一樣,一點不差的天底下沒有。昨辦?他在旅店裡,偷偷拆開那封信反覆系磨,哎,只改三字就成了。乃大喜之事的「乃」改成非,不該輕信的「不」改成應,勿趕走他們的「勿」改成要。若不說連筆字誤事呢?鄭老太太一點破綻沒看出來。
鄭老夫人不忍心趕走兒媳和孫子。整天悶悶不樂。小白菜看出婆婆有心事就萬般追問。婆婆打個唉聲說了實話,還拿齣兒子的信讓她看。她這二年學了很多字也認識文夫的筆體。她想一定是丈夫在京城嫌棄她這個殘廢了。她對婆婆說:「既然這樣,我走!」
婆婆以為她是投親靠友也沒挽留,就給她包個包袱,帶了幾吊零花線,把孩子綁在她的背上就送走了。
走時是在氣頭上,走起來可就難嘍。到哪去好呢?走著走著就來到爹砍手指的地方,這時孩子哇哇哭起來。半天沒餵奶。她沒有手解不下來。娘倆一齊哭,有奶喂不成。只聽一聲咳嗽,來個白鬍子老頭。她覺著面熟又不認識。她就哀求老頭幫她解下孩子。
老頭解下孩子掐指一算說:「你的手已經過了七七四十九個四十九天,十個手指該長出來啦。孩子,要記住,一直往西,走過七七四十九座山,越過七七四十九道河,那地方有個雙龍泉有兩個井口粗的泉眼,你要把雙手插進水裡,伸縮七七四十九次,忍痛生出手指頭。」
白鬍子老頭說完就無影無蹤了。小白菜按老頭的指點,一切照辦。果然靈驗,十指俱全。洗洗臉,梳梳頭,喂餵奶,喝口水,她抱起孩子就走,不一會兒就來到大路旁。此時天色已晚,看看路旁有家掛半拉籮圈的小客店,她就進去了。店家姓郝,老兩口,無兒無女。聽小白菜說得可憐就把這娘倆留下了。住了不少日子,小白菜住店沒錢就幫店主人幹活。老夫婦見她人勤快,心眼好,就認她做了乾女兒。
再說小白菜的丈夫鄭仁義,連考三年,榜上無名。錢花光了,上進心也沒了。垂頭喪氣地返回老家。到家後,娘倆一嘮,一切全清楚了。鄭仁義是念書人,重情義講道德,讓娘給他湊幾個錢非要去找妻子兒子。漫山遍野地找,真像大海撈針。一年半過去了還是不見影。但他不灰心,錢花光了就去賣苦力。
有一天郝家店老郝頭把他雇來推磨。小白菜與鄭仁義相見,她瞅他像丈夫,他看她像妻子。妻子想,他科考得中怎能到這兒呢?丈夫想,她是秀爪子怎能長出十指俱全的手呢?就這樣,誰也沒理誰。還是小白菜有心眼兒,她告訴乾爹,此人實在,應多住幾天,乾爹答應了。
小白菜吩咐鄭仁義光做苦活累活難做的活計。鄭仁義為攢路費找媳婦強忍著。小白菜一盤問,鄭仁文就哭了。小白菜見他沒變心也哭了:「傻子,你說我是誰呀?孩子,快來認爹。」這時,二人抱頭痛哭。離別之情,說了三天三宿。
郝家老夫婦把乾女兒乾女婿都留下繼承他的產業。鄭仁義早已不想做官,把老母親也接了來。兩家並一家,全家團圓。小白菜讓丈夫寫了狀紙到衙門去告狀。沒等衙役捕快到白家,那白木匠和紅辣椒聽說就嚇死了,只有黃半仙作為兇犯之一關進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