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百里,寸草不生,一眼望去,除了塵土飛揚,只留天邊掛著的半顆大蛋黃,染紅了半邊天。
不遠處那一排排的軍帳,倒成了難得的靚麗風景。
原來,這就是邊陲之地。
「夫人快看,是將軍!」英歌兒下了馬車,裹了裹身上的麻布衫,揚著手歡快地通知我。
我從車窗側頭望去,正好能望向來人的方向,他騎著高頭大馬,一身鎧甲,意氣風發,一年不見,倒是比記憶中的樣子多了幾分成熟穩重。
他身後跟著幾個小將士,應該是要去幹些什麼,我就這樣看著他從我們的馬車旁匆匆而過。
英歌兒氣得跺起了腳,不甘心地大喊了聲:「將軍!」
許是馬蹄聲太大,他並沒有聽見,頭也不回地駕馬遠行,倒是跟在最後的那位小將士回了一下頭,滿臉疑惑,又匆匆遠走。
「將軍怎麼這樣?」英歌兒很是憤憤不平,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不由被她的可愛模樣逗樂,笑出了聲:「他又不知我們來,怎能怪他?」
見英歌兒還要說些什麼,我趕忙打斷了她,垮下臉催促道:「好了,還有一段路呢,快些上馬車……」
不得不說,嚴肅著臉的我,還是有些震懾力的,至少,接下來的行程里,英歌兒乖乖巧巧地坐於一側,什麼話也沒敢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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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賀茜兒,是靈川縣首富賀孟洲的嫡女,而我丈夫,是聲名在外的英雄將軍樊闊。
樊闊原生家庭並不是顯貴,而是個普通的農家,樸素無華,能到達如今地位,除了實力至上以外,還有大半的機緣巧合。
樊闊是個早產的孩子,小時候的他,身子病弱,算命先生為他卜卦,說是沒幾年活頭,樊母不願相信,便想盡辦法給樊闊補身子,但沒一絲好轉。
樊父看著自己的妻兒,很是心痛,卻也沒有辦法。在樊闊八歲那年,他突然生起了大病,高燒不退,意識昏沉,縣上郎中都說「無力回天」。
夫婦兩人悲痛,守在樊闊床前沒日沒夜地照看。
本以為樊闊命不久矣,可就在這時,樊家迎來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穿著僧服,一手拄杖,一手拿缽,說是來化緣。
樊父是個善心的人,瞧了那人一眼,便去廚房拿了些乾糧給他,原以為事情就此結束,不料那人卻遲遲不走,立在院內旁若無人。
那人行徑古怪,樊父心中疑慮,卻又怕多生事端,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正要開口詢問之時,就聽那人說:
「貧僧法號一泓,略通醫理,聽聞貴公子身體抱恙,不知可否帶貧僧看上一眼,好報了這滴水之恩?」
樊父愣了愣,還未理清緣由,就迷迷糊糊地帶著一泓去見了樊闊。
一泓為樊闊把了脈,餵了粒指甲蓋大的丹藥,不過小半時辰,樊闊便退了燒,清醒了過來。
樊父樊母很是歡喜,連連跟一泓道謝,一泓但笑不語,臨走時留了句忠告:小兒體弱,不若北上邯鄲,試上一試……
邯鄲有個青崖寺,聽聞裡頭照養的都是官家子弟,但凡從那裡出來的人,個個都是身強體壯,武藝非凡。
「可……我們區區一介平民,怎可上得了那等地方。」樊父有些頹喪。
樊母也垂起了淚。
「帶上此物,定會有人好生接待。」一泓將一塊黃色玉牌遞給了樊父,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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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等樊闊的身子好轉,夫妻二人便收拾了行囊,北上邯鄲,去尋那青崖寺。
到了地方,果然如一泓所言,有人接待。
樊闊很是順利地成了青崖寺的學子,彷彿一種魔力,樊闊果然一天比一天壯碩,健康平安地長大。
十五歲時,鎮國將軍韓毅前來青崖寺選人,一眼便瞧中了樊闊,問他願不願隨軍出征。
樊闊毫不遲疑,一口應下。
五年沙場征戰,樊闊英勇無畏,多次立下戰功,名聲大噪。
最終一步一步成為如今萬人敬仰的大將軍。
我與樊闊結緣,也堪稱戲劇。
說來慚愧,是我先瞧上了他。
那年及笄,阿爹作為靈川縣首富,為我大操大辦了一場生辰宴,宴會之上魚龍混雜,各色各樣的人都有。
儘管阿爹僱傭了一眾人手維持秩序,卻還是難免變故,宴會進行到一半,便有人開始作亂。
也不知是喝多了酒,還是故意滋生事端,一個肥頭大耳的男子砸起了酒壺,掀起了桌椅,滿口胡話。
彼時我正立於台上獻出精心準備的歌舞,好巧不巧,那男子的桌椅正在舞台左下方,一個不注意,一個酒碗向我飛來,直衝腦門。
我被嚇得呆住。
正當我以為自己要被砸破相時,腰上一暖,一隻大手將我抱起,在半空旋身,酒碗的碎裂聲此起彼伏,酒灑了我衣裙一角,卻未能傷我分毫。
是樊闊。
他解救了我。
也正是那一瞬,他那張清朗無雙的臉印在了我的心上。
我失了往日女兒家的矜持,求著阿爹把樊闊留下,美其名曰「款待一番」以謝公子相救之恩。
他留下了。
事情順利的讓我如置身夢境。
當晚,阿爹與樊闊對月把酒,樊闊本就生得一表人才,在得知樊闊身份之後,阿爹便起了小心思。
知女莫若父。
我和阿爹一個眼神交錯,他就知我心意,於是我羞紅著臉低頭欲語還休之際,就聽阿爹直白地問樊闊:「將軍年少就如此本領,真是事間難得啊……不知將軍可有婚配?」
可有婚配?!
如此急轉直下的詢問,還真不虧是我的親阿爹。
我真是一點頭都不敢抬,可哪怕這樣,卻也依然感受到來自樊闊打量的眼神。
「咳咳……」我僵直著身子不敢呼吸,卻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唾沫噎了下。
眼看著自己的唾沫飛濺而出。
我慌慌張張地掩著半邊臉,含含糊糊地起身告辭……
真是丟人丟大發了!
一整晚上,我是番來覆去,輾轉難眠,滿腦子都是在意中人面前失了優雅。
我想,假如樊闊拒絕了我,我也有個正兒八經的理由自我安慰了。
但還好,當我頂著愁容梳好妝來到前堂,就聽阿爹喜笑顏開地來迎我。
只見他那許久未理的長鬍子隨著呼吸胡亂飄著,揚起的眉毛寫滿了高興二字。
「誒呦,我的茜茜啊,為父給你搞定啦!往後啊,你就風風光光地安心做你的將軍夫人好啦!」
我驚呆了。
真不知道阿爹與樊闊談了些什麼,一天一夜,我竟一下有了個准夫婿,妙哉妙哉!
如此一拍即合的婚約,不得不讓我以為樊闊也對我一見傾心。
於是,在等待婚期到來的那段時間裡,我整個人都是泡在蜜罐里的。
可我沒想到,這僅僅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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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和樊闊的婚期定在陽春三月,彼時草長鶯飛,怎麼看都是一派欣欣向榮。
我穿著大紅袍,坐上了婚車,十里紅妝,好不氣派。
靈川縣距離御賜的將軍府不遠,卻也算不得近,一走就是初晨到日暮。
因此,我和樊闊的成婚禮算不上正規,別人有的吉時已到,我的只有拜堂儀式。
阿爹心疼我,自是不滿的,商議著先一天把我送過去,第二天再行禮,但我卻沒來由地拒絕了。
不為別的,只是單純地拒絕。
起先,阿爹也想過在將軍府附近置辦一處宅院,他也好時常到府中看看我,但不知怎地,始終沒有付諸行動。
我問過。
他只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啊,還是別往前湊了,怕影響了你們小兩口的二人世界。」
我聞言只覺鼻尖酸楚。
聽聞,樊父樊母從不住將軍府,一如既往地住在從前的農家,過著與世無憂的生活。
先前我不信,直到嫁到府上後,我才知是真的,因為我從未見過樊父樊母,哪怕新婚,我也未曾敬上一杯茶。
這於禮不合。
我曾纏著樊闊,撒著嬌讓他帶我回一趟生長的地方,我也好拜一拜公婆,但他卻總是推辭。
說:「等有時間了,再帶你回去也不遲。」
他的確很忙,每天早出晚歸,除了夜裡與我纏綿悱惻,白日里鮮少能見著他的身影。我提了幾次後,便也沒再提過。
日子一天天地過。
成婚兩月有餘,我也漸漸習慣了與樊闊的相處模式,他話很少,總在夜間才待在將軍府。
這天,我心血來潮,想偷偷瞧一瞧樊闊白日里究竟在幹些什麼,於是天蒙蒙亮之際,樊闊窸窸窣窣的起身出了房門之後,我也迅速換了著裝,悄悄跟了上去……
這一跟,就讓我心生悔意,也讓我對樊闊的愛生出了裂痕。
樊闊沒有駕馬,而是徒步出了府,這讓我更加好奇,他並沒有走遠,只是穿過了兩個街道,進了另一座府邸。
我沒去過那裡,可看著府邸裝飾,與將軍府不相上下。
我很疑惑,卻不能光明正大地跟上去,我一直站在街道一角,直到響午時分,那扇大門才真正敞開……
樊闊從裡面出來,手上多了一副食盒,這一次,一個僕從為他牽來了一匹棕馬,他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我認得那馬,迎親那日,他騎的便是那匹棕馬。
真奇怪。
心愛的馬兒不在家中圈養,卻宿在別處,讓別人照料。
有什麼在我腦中一閃而過,卻沒來得及捕捉,腹上一陣抽疼,我只得彎著腰身回了將軍府。
英歌兒見我從外頭回府,很是驚訝與焦急:「夫人,你怎麼一大早就不在房中……」
「無事。」我腹上疼痛不止,實在不想聽英歌兒說上一堆有的沒的。
「夫人這是怎麼了?是葵水來了?」英歌兒見我姿態不對,便開始猜測。
英歌兒是新婚後才來到我身邊的,自然不知我葵水何時來,她這樣一問,到叫我想起些什麼來。
我的葵水向來不準,便也沒多在意,可如今不同,我以為人妻,葵水不來,莫非……
「去幫我尋個郎中。」我也不想胡亂猜測,可不得不往那處想。
英歌兒是個有眼力見的,二話不說就為我請來了郎中。
那郎中皺著花白的眉眼,一會兒展眉 一會兒嘆氣,實在讓人膽戰。
「先生有話不如直說?」我可不想生出無端的煩擾,能直接知道的事,為什麼不問?
「額……」郎中臉上一僵,抹了一把鬍子,訕訕地說:「夫人這是喜脈,但,胎兒羸弱,恐難保住。」
?什麼?
「為何?」我沒想到自己那麼快就有了身孕,還沒來得及感知如何擁有母愛,得知胎象不穩,談不上悲傷,但難免有些難過。
「嗯……夫人可有佩戴麝香的嗜好?」郎中欲言又止。
我懵了一瞬,下意識捉緊了腰側的香囊。
「你看看,這是麝香?」我顫著手,把香囊遞給郎中。
「是。」郎中回答地肯定。
我的一顆心如墜冰窖。
香囊是新婚夜時樊闊送的,他說:「沒什麼禮物送夫人,都說女子喜愛這些小玩意兒,這香囊就送夫人了。」
他還說:「可千萬要戴著,不然為夫可是要傷心的……」
我為他的體貼而欣喜若狂,卻不曾料到,原來,自己不過是只任人玩弄的小寵。
「英歌兒,送郎中回去。」
打點好郎中,我依舊把香囊佩戴回腰間,別怪我心狠,我只是想看看,樊闊有沒有心。
約莫晚飯時候,樊闊回了府,似乎比往常要早了半刻。
「怎麼?可是哪裡不適?」樊闊眉宇間都是關切,如果沒有得知先前的事,我定會被他蠱惑。
可如今的我,已不是從前一無所知的我,短短几個時辰,我就讓人查清了另一座府邸的真面目。
原來啊,那裡才是真正的將軍府,這裡,不過是他用來敷衍我的地方罷了。
樊父樊母不是不住在將軍府,而是不住在我住的「將軍府」。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我知道,我不能輕易原諒他的欺騙。
「我懷孕了。」我努力揚起一個幸福的笑,直勾勾地盯著他看,想看進他心裡,把他看穿。
他可真能偽裝。
除了一瞬間的驚詫,我什麼也沒看出來。
他甚至表現得很歡喜,俯下身環住我的腰,聲音都染著笑:「辛苦夫人了。」
真像發自肺腑的歡喜啊。
我抬頭看他,看不透。
那隻香囊,一如既往地戴在我的腰間,沒過一刻,我的心就更痛一分。
我多希望,他能主動把它取走,或說一句「香囊不戴了」也好,我一定不會多問什麼,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但哪裡那麼容易如願以償?
不出半月,床鋪染滿了血紅,整間屋子都是令人難耐的腥味。
孩子沒了。
樊闊神情悲痛,抱著我說:「都怪為夫沒能照顧好你。」
我什麼也沒應,只任由他抱著。
好難過。
分明是自己選的路,可就是很不甘心,很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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