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居何
來源:《南風》雜誌
圖片來源:網路(侵刪)


一
月黑風高,陳如在單元樓下撿到一隻小貓。
是只橘貓。暖橙的顏色自耳尖綿延至尾端,像黃昏時煌煌鋪開的綺霞。背上紋路斑斕,四隻圓實的小爪子還沒邁開兩步,就啪嗒一下平地摔在了她面前。
碰瓷?陳如一愣:是碰瓷吧?
周卓然聽說陳如就這麼把野貓揣進帆布袋裡帶進家門,用百度得來的「風水」知識告訴她:三日之內,必定破財。
陳如對封建社會遺留下來的偽科學向來嗤之以鼻,繼續劃拉著手機把貓糧貓窩貓爬架一股腦扔進購物車。下完單後她帶著貓去寵物醫院做例行體檢,卻在看到病歷後傻了眼:小貓身上多處骨折,並且已經擠壓到了內臟,需要儘快進行手術。
看著價值不菲的賬單,陳如頭一次對古人的智慧心悅誠服。而周卓然作為她的頂頭上司聽聞噩耗,只敲了敲她的桌子,親切地說:方案還得再改一版。
「已經是第四版了啊!」陳如義憤填膺。
周卓然的嘴角微妙地揚出弧度:「辛苦你了。」
但誰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表情里沒有半分同情。陳如氣得踮著腳把方案拍在他腦門上:「周卓然!不就是三年級偷吃了你一袋辣條,犯得著這麼記仇?」

二
陳如和周卓然的恩怨,也並不全始於一包辣條。
從開始記事起,陳如背後就總跟著一個小尾巴。他亦步亦趨,緊隨陳如走街串巷,哪怕是陳如和其他女孩子一起辦家家酒,小尾巴仍舊拖著一道清水鼻涕黏在她後頭。
陳如覺得在同伴面前失了面子,叉著腰阻止他加入:「周卓然,我們的人已經滿了。」
周卓然把鼻涕吸回去,期期艾艾地說:「那,我可以當狗。」
陳如顯然沒料到這一招,只好開始對他進行人身攻擊:「你一個男孩子,成天和女孩子一起玩,羞不羞?」
周卓然大概自慚形穢,臉紅了半晌,終於哇的一聲哭出無盡委屈:「可是,是我媽媽讓我跟著你的……」
陳媽和周媽是多年閨中密友,比鄰而居。因為周卓然從小體弱,所以陳媽勒令陳如務必好好照顧周卓然。陳如在周卓然放聲大哭的一瞬間想起母親大人的疾言厲色的囑託,背上的冷汗剛剛驚出,頭頂就被聞聲而至的陳媽賞了一個爆栗:「不是讓你帶小然一起玩嗎!」
陳如捂著腦袋上的包向梨花帶雨的周卓然怒目而視,但迫於母親威勢,只好暗自咬牙記下這一筆。等到他們在小學時進入同一個班級,周卓然的筆袋裡就開始出現毛毛蟲,桌洞里的麵包上也總有缺了一齒的牙印。那時陳如開始換牙,口齒不清卻振振有詞:「憑什麼懷疑我?你有證據嗎?」
雖然沒有證據,但有英明神武的班主任。最後陳如在全班面前向周卓然道了歉。彼時周卓然已經不拖鼻涕了,且已成為了品學兼優的小班長,他冷靜而理智地說:「沒關係,我只希望同學們能夠好好學習。」
掌聲如雷鳴般響起,陳如覺得自己漏著風的牙齒更涼了。秉持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信念,在三年級時陳如瞅準時機,把班花偷偷送給周卓然的辣條吃了個精光。
因為辣條是違禁物品,所以這一次沒有驚動老師。面對周卓然的質問,陳如擦掉嘴邊的紅油麵不改色。但當周卓然安慰紅了眼睛的小班花時,陳如還是莫名地產生了一絲心虛。
最後周卓然對她留下一句:「你給我等著。」
這一等,等過了小升初,等過中考,等過了高考,等過了本命年,終於兜兜轉轉,陳如在一次跳槽後正中周卓然的圈套,成為了他手下受盡折磨的瓮中之鱉。
凌晨一點,陳如終於把改好的方案發給周卓然,對方已讀且秒回:「貓怎麼樣了?」
陳如陰陽怪氣:「托您的福,手術很成功。」
對面發來一個笑臉:「不用謝。」


三
把康復的貓接回來後,陳如為它珍而重之地取了一個名字——大壯。
賤名好養活,這是流傳千年的民間習俗,並且「大壯」這名字顯然蘊含著陳如對貓的一片期許。大壯第一次跟著陳如回娘家,就憑藉萌動可愛的外表俘獲了陳媽的心。而當陳媽拖著陳如抱著大壯向自己的老閨蜜炫耀時,又正好碰見同樣回家看望父母的周卓然。
礙於長輩情面,陳如皮笑肉不笑地尊稱一聲:「周副總。」
周媽忙道:「哎喲,從小一起長大的,叫小然就行。」
周卓然一笑,倒是十分上道:「如如。」
陳如一陣惡寒,剛想找個借口離開,周卓然卻湊近大壯:「我能摸摸嗎?」
陳如瞪大了眼睛——她記得周卓然怕貓。
雖然周卓然的成績一直比陳如優異,但在高考前,陳如總能靠運氣踩著分數線進入和周卓然一樣的學校。高中時陳如搬了家,不再和周卓然朝夕相見,但周卓然出落得人品超拔,只要在學校,陳如就總能聽見關於他的各種消息。
彼時陳如打定主意和周卓然劃清界限,想來對方也同樣作此想,兩人在學校互不理睬,倒也相安無事。陳如的班級靠近操場,周卓然下了體育課經過窗邊,睫毛都掛上汗珠,身上的運動衣卻一塵不染。在一眾花痴女生們的視線里,座位靠窗的陳如巋然不動,專心寫著數學題。
而在窗外身影駐足的一瞬間,她分明聽見一聲輕笑。
轉過頭時陳如看見晴空碧洗,日光熹微,周卓然身上的白色球衣像一片輕盈的雲,嘴角的弧度讓她的心跳輕輕加了一點速度。他很快離開,而陳如在一天後理解那笑容的深意——批閱過的數學題上被老師用紅筆畫了重重的叉。
那天她在回家時踢了一路的石子,在經過某條小巷時卻意外看見僵在原地的周卓然。她定睛一看,發現路中間橫卧著一隻肥頭大耳的黑貓。
周卓然小時候曾意外被野貓抓傷,留下不小的心理陰影。說不上來為什麼,陳如下意識衝到他面前,大聲對黑貓喊道:「去去去,好貓不擋道。」
黑貓狐疑地喵了一聲,但到底拖著敦實的身子慢吞吞地離開了。陳如沖神色複雜的周卓然挑了挑眉:「現在可以走了吧?」
想起往事,陳如立刻把大壯摟得更緊些:「你不是怕貓嗎?」
周卓然卻毫不在意,伸手撓了撓大壯的頭頂:「人總是會變的,不是嗎?」
陳如感到心臟在這時有一瞬緊縮——是啊,人總是會變的。眼前的周卓然,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圍著她轉的鼻涕蟲了。


四
假期結束後,陳如帶著衝天的怨氣回到工位。剛偷了空準備摸魚,就見大BOSS笑眯眯沖她這裡走來,嚇得她立刻把掃雷遊戲最小化,並新建了一個word文檔。
「小陳啊——」陳如感到肩上一沉,立刻畢恭畢敬地站起來:「王總好。」
王總笑得愈發和藹,告訴她方案做得不錯,客戶很滿意,獎金有了但還要繼續努力云云。陳如茫然的思緒在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後變得清明:「小周之前就常向我表揚你,你要再接再厲啊。」
她轉過頭去看周卓然,對方卻整個埋在了電腦顯示器後頭。下班後陳如到底沒忍住堵住他的去路:「你故意的?」
故意讓我改了那麼多次方案,然後把功勞全推給我?
周卓然落落大方:「是啊,怎麼謝我?」
側邊路燈把他的眼睛映得發亮,陳如感覺自己的心跳重重地加了速:「一包辣條,不能再多了。」

END
《南風》
2022年 第十二期
—— 全新上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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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筆細膩的新作
《聽雨心上人》
作者:蝸牛角上
文章節選:
沈居安整整資助了程亦清六年,直到程亦清上了大學。
其實沈居安說大學也要繼續資助,但是程亦清堅定地拒絕了。
雖然她知道直接拿沈居安的錢比自己打工賺錢輕鬆得多,可她不願意。
就像沈居安在她人生最灰暗的時刻,給了她無上的善意與溫暖,但如今兩人同在北京,她竟不知為何不願意去見他。
也許是「近鄉情怯」,也許是不敢,也許是怕尷尬,程亦清也看不透自己的內心。
很多時候,人們都不明白自己。
可是某些時刻,她很想很想見到沈居安。
譬如打工回校的黃昏,看著遠方的火燒雲和高樓大廈中的萬家燈火,又或者下雨的昏昏沉沉的晚上,室友們早早睡著,她在思念著一個未曾見過的人。
想見,不想見,她的內心做著劇烈的鬥爭,她收到了沈居安送她的書——伍爾夫的《一間只屬於自己的房間》,裡面夾著的信是熟悉的鼓舞與激勵。
程亦清知道沈居安一直希望她能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她也一直為此奮力奔跑。
可總有一些時刻,她厭倦一個人,想要停下來,尋覓一個肩膀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