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年間,劍閣縣有個叫陳大川的屠戶。說起這陳大川,十里八村的鄉親沒有不知道他的,他天生一顆俠義心腸,而且愛打抱不平,城裡很多無賴混子,都被他修理過。後來鄰裡間有什麼爭執,也喜歡找他評個公理。
陳大川能鎮住那些無賴,還不敢找他報復,當然是靠他自己過人的本領。
他原本不是屠戶,而是府城裡的一個厲害的鏢師,後來遇上不公之事,替人強出頭,將知府大人的老丈人牙齒打掉了幾顆。總鏢頭怕他惹來麻煩,就給了他一百兩銀子,把他送回老家,讓他自己另外找點活兒謀生。
也因為如此,一個厲害的鏢師沒了,反而多了一個古道熱腸的屠戶。
陳大川在縣北開了家豬肉鋪,豬源都是自己從鄉下農戶家收來的土豬。他殺兩天豬,便到鄉下收一天土豬。時間一久,和這附近的村民們打成了一片。村裡人自己家殺豬的,有些也來請他,他也只是幫忙,從來不收屠宰費。
雖然鄉鄰們都稱讚他,但他回來做屠戶三四年,也到了三十好幾的年齡,硬是沒有媒人給他說親,讓他一直沒娶媳婦。
這道理也很簡單,他這樣愛管閑事的人,女人一旦嫁給他,說不定他哪天就招惹來大麻煩,那些惡人對付不了他,但做他的妻子就有危險。

陳大川也不太在意,行事風格還是沒什麼改變。娶妻之事他也不急,一個人的日子過得逍遙自在,找個媳婦來把自己管著,何苦呢!
這天,陳大川賣完肉後,又到肉鋪不遠的天星酒樓點了幾個菜,獨自喝了一壇白酒。出門看著窗外月光正好,想著明天要到村裡收豬,便借著酒意,走山路回他出生的陳家村。
陳家村離縣城不近,要走近二十里的山路。他如今在鄉下沒有一個親人,所以只是偶爾回去老宅住一下。劍閣縣多山,這些小村莊大多都散步在山腳下。
明月當空,夜風徐來,陳大川走在山路上,嘴裡不禁哼起小曲兒來。這樣的日子,他也過得挺滿意的。
走了半個時辰,爬上了一道山埡口,前面的小路上,突然出現一個身穿紅裙的婦人。那婦人三十來歲,頭上插著一支珠釵,看上去頗美貌。
這婦人陳大川並不認識,但他本能的感覺不對勁,在那個年代,女人鮮少拋頭露面,而此時已是夜裡,這女人出現在荒野,難道就不害怕嗎?
美婦嬌笑說:「你是殺豬的陳師傅吧?小妹林氏,今晚家裡辦喜事,宴請賓客。因為白天陳大哥活兒忙,所以也未前來相請。想著你回家要打此處過,奴家便等在這裡,特來請大哥過去幫忙殺幾頭豬,還望不要推遲!」

聽說是殺豬,陳大川便不再多想,讓婦人前面帶路。在這一帶的村子,陳大川很有名氣了,雖然他有很多人都不認識,但別人卻是認得他的。
林氏笑著點頭,看起來十分高興,她便微微提著紅裙,招呼陳大川一聲,在前面款款而行。翻過了兩座山,又穿過一片樹林,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山洞前。
林氏率先鑽了進去。陳大川有些疑惑,停在了洞外。林氏便招手說:「陳大哥,來嘛,我們的村子在洞那邊的!請勿見外啊!」
陳大川本就不是膽小之人,只得硬著頭皮跟上。她一個女人都敢進去,自己一個大男人,可不能落了他人的笑話。
二人相繼穿過了山洞,前面出現了一大片草地,上面有一座修得氣派的豪華院落,院子里人聲鼎沸,似乎很熱鬧,果真是在辦喜事。
陳大川隨著林氏走進院子里,只見這前廳院子中,已擺好了數十張大木桌,桌上大多坐滿了人,打扮都十分怪異。陳大川非常吃驚,見他們也看著自己笑,連忙低下頭來,不敢多看,跟著林氏往後屋走去。
見陳大川進來,後面響起一片鬨笑聲,有人叫著:「大菜來了,莫急莫急,等下都能吃一口的!」
陳大川不知何意,只是他這人天生豪爽,向桌上的賓客們拱手致意,又跟著那林氏,穿過前廳,進到後院。

後院中十分寬敞,院子里支起了好幾口鍋灶,有十幾個人,已在有條不紊地做著事,切菜的切菜,燒火的燒火,洗盤子端菜的,都各有分工。
在後院的東邊有一個棚子,裡面有三頭大豬。陳大川過去一看,竟全都是四五百斤的大野豬。這讓他心頭一驚,他做屠戶,一直是殺家豬的,這麼大的野豬可從未殺過。林氏說:「陳師傅別擔心,這幾頭野豬是我家養的,先前找別的屠戶來看過,他們說你技術好膽量大,找你一定沒錯!」
陳大川訕訕一笑說:「殺野豬倒不是問題,只是這豬如此巨大,按豬可是有大問題的。」林氏卻說不用擔心,她立即招呼院子里打雜的人,這些小廝,老婆子一起上,將放出來的一頭豬推倒,綁著蹄子抬到了一塊青石板前。
陳大川摸出殺豬刀,找准了野豬喉部的要害位置,一刀殺進去,便把一頭大野豬幹掉了。接著他開始燙豬毛、把肉分成一塊塊。
那些做廚房的,在林氏的指揮下,把這野豬獸蒸的蒸,煎的煎,紅燒的紅燒,不一會就香味撲鼻,開始往外面上菜了。
就這樣,陳大川將這三頭豬都給殺了。他搞得十分疲累,這野豬的皮實在太厚了,他割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最後手裡握著刀都不禁有些發抖。

忙完這些活兒後,林氏帶他進入靠西的一間屋子休息。進入屋子後,見屋中放著一個用來洗澡的大木盆,桶里裝滿了熱水,林氏說:「陳大哥,你今晚可幫了小妹大忙了,把你也累壞了,你先沐浴了休息一下,晚點請你吃大菜!」
陳大川暗道這林氏還真是賢惠,連忙開口稱謝。林氏出去後,他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感覺一下子輕鬆多了。
他剛起來時,就有一個老婆子捧著一壺茶走了進來。那老婆子將茶水放在桌上,也不請他喝,只是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陳大川有些口渴,正要端壺倒茶時,那老婆子一聲嘆息說:「後生,你不該來此的!」陳大川有些驚愕,問道:「老人家何出此言,是說我該來此殺豬嗎?」
老婆子說:「你來這裡連殺三頭野豬,就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嗎?」陳大川不解其意,他這人雖然心地善良,但做事粗枝大葉,還真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
老婆子白了他一眼說:「哎,可憐你這後生,真是腦子不省事。半夜殺野豬,你就這麼放心。你聽他們都在說大菜,你不想知道大菜是什麼?你看這桌上的一盆香料吧,你知道是拿來做什麼的?你就要死到臨頭了!」

陳大川聽了臉色一白,心裡七上八下連忙問道:「到底什麼是大菜啊,一進屋就聽外面的賓客說著,還以為是殺的大野豬做成大菜呢!」
老婆子搖頭說:「那道大菜,名叫五香咕嚕蒸活人!至於那個人,就是你了哦,剛才夫人叫你洗澡沐浴,就是讓你自己洗乾淨點。而這壺茶,你一旦喝下去後,就全身癱軟,沒有一點力氣了。」
「至於那盆香料,也是為你準備的,等下一半抹在你身上,另一半給你灌下腹中!再將你抬出去,放在那大蒸籠里,一個時辰後,這道大菜便可以出鍋,外面的客人,每人都可以吃你一塊肉!」
聽老婆子這樣一說,陳大川身子顫抖起來,他一下站起來嚷著說:「什麼,他們竟敢做這種事?光天化日之下,還有王法沒有!」
老婆子說:「後生,你小聲點兒,外面那上百賓客,都是山裡的妖精,你跟他們講王法?等下見你不從,便先把你弄死再做菜,那也是輕而易舉的!」
此時,陳大川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現在這個局面,怎麼才能逃生呢?老婆子看著他說:「別怕,只要你答應老身一個條件,我便可以救你一命!」
陳大川雖然勇武,但他也不是蠻夫,於是趕緊答應,請老婆子救他一命。

老婆子說:「救你不難,但老身也是妖族,是山裡的白兔精。我救你後,夫人勢必震怒,定要殺我,我在這山裡就呆不下去了。到時候你就帶著我離開,去到外地謀生,並娶我為妻!如果你答應,我馬上就施法救你!」
這老婆子又老又丑,臉上的皮膚如樹皮一般,牙齒也掉了一半,看上去就是八九十歲的人了。陳大川沒有過多猶豫,娶她還可以活著,總比死了強吧!
陳大川對著她點點頭,同意了她的條件。
老婆子大喜,嘴裡嬌笑一聲:「相公,你閉上眼,奴家天生善打洞,會土遁之法,只有用此法,在這屋中遁走,才可以逃得一命!」
陳大川閉上了眼,那老婆子拉著他,嘴裡念起咒語,身上泛起一圈圈的黃色光暈。隨後整個屋子都瀰漫著黃沙。
陳大川感覺自己被她拉著,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快速穿行,足足過了一刻鐘,身上一輕,呼吸也順暢起來,他不由自主地睜開雙眼。
四周是一片曠野,月下的風帶來新鮮空氣,鬼門關走了一遭,讓陳大川感嘆活著真好。他扭頭往身邊看去,卻大吃一驚。眼前一個美貌無雙的女子,可不是那個又丑又老的婆婆。

女子含羞說:「相公,奴家變回本來面目,你就不認得了吧!實不相瞞,我化形後就是這般容貌。只是我們這些小妖,都被那山裡的蛇夫人奴役,她讓我變成又老又丑的樣子,天天給她做雜活,我早就想逃走了。今天救得夫君,也是我們的緣分啊,日後你可要好好待我!」
陳大川喜之不盡,看來真的是禍福相依啊,他帶著這個兔子精回家,連夜收拾了一番。天亮後,二人就離開劍客,去了江南繁華之地。
夫妻倆在金陵買了屋宅,自己做點生意,過著恩愛的日子。後來兔子精生了三兒兩女,皆是正常人類,一家人十分幸福。
靜月齋寄語:
事出反常必有妖,面對不正常的事情,我們一定要多個心眼,不然到時候自己落入壞人的圈套,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如這陳大川,要不是遇上了善良的兔子精相救,真的就要變成那一道五香咕嚕蒸肉了。
一個人的美醜,不能只看外貌,心地善良才是真美。如兔子精這樣的人,在一種環境下可能很醜,但換到另一種環境,就可以變成美人了。
(本文作者|阿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