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3月9日凌晨，在美國和以色列聯合空襲的轟鳴中，伊朗當局強硬表態：專家會議已推選已故最高領袖哈梅內伊之子穆傑塔巴，接替其父職位。
現年56歲的穆傑塔巴曾是其父親生前最倚重的幕僚。在哈梅內伊執掌最高權力的37年里，穆傑塔巴行蹤低調，很少被拍到照片或公開發表言論。他的妻子是前議會議長的女兒，她和一名孩子、穆傑塔巴的母親、一名妹妹及妹夫，在這一輪軍事行動首日的空襲中與哈梅內伊一起遇難。
美國媒體報道稱，穆傑塔巴在當天的空襲中「腿部受傷」。但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之子優素福·佩澤希齊揚在社交媒體發文，稱穆傑塔巴「平安無事」。
截至北京時間3月11日下午，穆傑塔巴仍未發表就任講話。他究竟持何種政治立場，外界仍知之甚少。不過，他的上位普遍被解讀為伊朗政策基調將保持延續的明確信號。穆傑塔巴當選後，伊朗軍政高層紛紛表態支持擁護，也昭示著政權內部各派勢力眼下尚未出現明顯裂痕。
對於一個正承受美以兩國巨大軍事壓力的政權而言，最高領袖接班進程的順利推進意義重大。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伊朗問題專家艾莉·格蘭邁耶稱，穆傑塔巴的任命向特朗普傳遞了一個強烈的信號：他的轟炸和威脅並未帶來如其所願的政權更迭。
3月9日，民眾聚集在伊朗德黑蘭的革命廣場，表達對新任伊朗最高領袖穆傑塔巴的支持。圖為集會現場粘貼的哈梅內伊（右）與穆傑塔巴肖像。圖/視覺中國
迷霧之下的戰時選舉
在哈梅內伊遇襲身亡翌日，繼任程序就正式啟動了。
根據伊朗憲法的規定，一個由三人組成的臨時領導委員會宣告成立，暫時代行最高領袖職權。該委員會成員包括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司法總監埃傑伊以及憲法監護委員會成員阿拉菲，其中只有佩澤希齊揚屬於改革派。
與此同時，由88名高階神職人員組成的專家會議展開新任最高領袖的遴選。他們每八年由民眾選舉產生，有權選舉、監督和罷免最高領袖。在2024年3月的選舉中，哈梅內伊通過憲法監護委員會取消了數百名候選人的參選資格，其中大多是溫和派與改革派人士。
對於新任最高領袖的人選，改革派陣營呼聲較高的是革命領袖霍梅尼之孫哈桑，以及曾與奧巴馬政府簽署「伊核協議」的前總統魯哈尼。不過，鑒於強硬派在專家會議中的主導地位，他們被選中的概率很低，有分析認為在戰時他們甚至都不太可能被納入考慮範圍。
除穆傑塔巴外，強硬派的主要領跑者是資深神職人員阿拉菲。阿拉菲在發表了二十多本關於伊斯蘭法學和哲學的著作和文章後獲得了「阿亞圖拉」的頭銜。在政治層面，阿拉菲擔任多個重要職位，包括專家會議副主席、憲法監護委員會成員、庫姆神學院院長等。
2022年阿拉菲進入專家會議時曾引發一些爭議。他並非通過選舉進入該機構，而是由哈梅內伊直接任命。此外，他也沒有參加憲法監護委員會要求的筆試。但這恰恰說明阿拉菲深受哈梅內伊器重，具有天然優勢。
出任最高領袖37年，哈梅內伊代表著伊朗最高的宗教和政治權威。他統領武裝部隊，任命司法總監，並主導憲法監護委員會。在這一職位上，哈梅內伊對外交和國內政策有最終決定權，但在由誰接班的問題上，他未必能一錘定音。
去年6月的「12日戰爭」後，年過八旬的哈梅內伊意識到自己很可能會成為以色列和美國的暗殺目標，提前就身後之事作出了安排。據《紐約時報》報道，他圈定了三個接班人選，責令相關機構從中選出繼任者，確保自己出現意外後權力能有序交接。報道還指出，穆傑塔巴並不在這份接班名單上。
不過，接近哈梅內伊的神職人員表示，他生前並未指定具體人選，而是為下一任最高領袖劃定了若干標準。根據伊朗憲法監護委員會資深成員阿巴斯·卡阿比的說法，哈梅內伊提出，繼任者要有「對伊斯蘭革命根本原則的堅定信仰、對敵人與顛覆活動的深刻洞察，尤其要反對霸權主義，在對抗美國與猶太復國主義政權時保持堅定信念與抗爭意志」。
「繼任程序經過精心設計，程序嚴密，既要吸收哈梅內伊的政治偏好，也要遵循國家的制度框架。」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非駐地學者埃里克·洛布指出。
美以聯合空襲開始後，專家會議不止一次成為以色列打擊的目標。其中一次打擊針對原伊朗議會大樓——時為專家會議議事之所，另一次轟炸了庫姆市的專家會議秘書處辦公樓。伊朗官方表示襲擊發生時樓內空無一人，但有消息稱數名秘書處職員在空襲中喪生。
按照此前的規定，專家會議遴選最高領袖，需要至少三分之二成員到場並形成絕對多數支持。美以「斬首利劍」高懸，一些專家會議成員擔心此時公布最高領袖人選風險太大。以魯哈尼為代表的改革派主張推遲任命，至少等專家會議有條件召開全體會議後再做定奪。但伊斯蘭革命衛隊和強硬派勢力強調需要填補政治真空，認為臨時領導委員會不可能無限期地治理國家。據以色列媒體報道，新任革命衛隊總司令艾哈邁德·瓦希迪和情報機構前負責人海珊·塔伊布還直接向專家會議成員施壓，要求他們投票支持穆傑塔巴。
要求儘快選出新任最高領袖的呼聲最終佔據上風。伊朗國家電視台引述專家會議成員海達里的話報道說，神職人員們在庫姆召開了一次現場會議，到場人數超過三分之二，其中約八成半至九成投票支持穆傑塔巴。他補充說，由於安全原因，部分專家會議成員可能對這場「秘密會議」一無所知。
有分析稱，至少有兩個因素促使專家會議作出公布決定。
在最高領袖新人選宣布前夕，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通過一則預錄視頻，向遭受伊朗導彈和無人機襲擊的周邊國家致歉。此舉旨在修復與地區國家的關係，卻立刻在伊朗內部引發強烈政治反彈。
主導軍事行動的伊朗革命衛隊、臨時領導委員會成員埃傑伊，以及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都迅速發表聲明，表示不會停止打擊為美國提供基地的地區國家。不到24小時，佩澤希齊揚便公開修正了自己的表態，與安全機構的聲明保持一致。
這場內部紛爭，導致強硬派要求強人主事、取代臨時領導委員會的呼聲更加高漲。例如，有資深神職人員就要求專家會議儘快推進繼任程序，「以挫敗敵人，凝聚民心」。此外，特朗普堅持要親自參與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的遴選過程，更加堅定了伊朗展現獨立主權的決心。就在專家會議宣布任命前幾小時，特朗普在接受美國廣播公司新聞（abc news）採訪時說，如果新任領袖得不到美國的認可，「他撐不了多久」。特朗普此前還稱，穆傑塔巴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
「遺志的繼承者」
多年來，穆傑塔巴的名字在繼任討論中屢被提及，但他始終面臨兩大障礙：一是宗教地位不高，二是政權內部對世襲制的抵制。
伊朗革命領袖霍梅尼在其伊斯蘭治理論著中，曾嚴厲抨擊權力的世襲傳承。他認為君主制和家族繼承「邪惡」「違背教義」，在伊斯蘭教中「沒有立足之地」。1979年他領導的革命，核心就是要終結伊朗的王朝統治，尤其是美國扶植的巴列維王朝。
哈梅內伊生前曾在多個場合公開表達過反對世襲統治的立場，為兒子接班的傳聞降溫。據伊朗媒體報道，2024年初，在得知專家會議對穆傑塔巴展開資格審查後，哈梅內伊回應說：「你們這麼做，外面會認為領導權要世襲了。」
從政治角度看，穆傑塔巴此前從未擔任任何公職或民選職務。美國南佛羅里達大學全球與國家安全研究所研究員阿爾曼·馬哈茂迪安指出，伊朗革命領袖霍梅尼有傳統教士階層的擁戴，又有革命正統性加持；哈梅內伊曾在1981年至1989年間擔任伊朗第三任總統，擁有更廣泛的政治基礎，但穆傑塔巴缺乏獨立的政治根基。據中東媒體報道，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就對任命穆傑塔巴提出過疑問，認為在戰時推舉一位缺乏執政經驗的新領袖存在風險。
從宗教角度看，伊朗問題專家普遍認為，儘管穆傑塔巴曾在庫姆神學院求學並教授宗教課程，但他算不上重要的學者或思想家。和哈梅內伊一樣，穆傑塔巴在接任最高領袖前的宗教頭銜是「霍賈特伊斯蘭」，屬於中階神職人員。
但穆傑塔巴長期在軍中經營勢力，尤其是在伊斯蘭革命衛隊內部培植了深厚根基。他曾在20世紀80年代兩伊戰爭末期於伊斯蘭革命衛隊服役，那場持續八年的血戰奪去了超過百萬人的生命。穆傑塔巴的戰友中，許多人如今已身居要職。伊朗持續動蕩的政治與安全局勢，正在改變部分權力核心的考量。戰時氛圍、外部施壓，以及可能出現的權力真空，促使領導層和安全精英轉而青睞一個象徵「延續性」的人選。德黑蘭政治分析人士哈姆澤·薩法維指出，穆傑塔巴最重要的身份，就是「前任領袖遺志與原則的繼承者」。
戰前，伊朗改革派中穆傑塔巴的支持者，曾寄望他成為「伊朗的小薩勒曼」。這位沙特王儲推動世俗化改革，並改善了該國的對外關係格局。不過，穆傑塔巴的多位家人在空襲中遇害，降低了這種可能。
美國智庫華盛頓近東政策研究所的一篇分析文章預測，穆傑塔巴「被複仇心理驅使」，強化神權政體「與美以生死對抗」的意識形態。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伊朗問題專家格蘭邁耶則指出，穆傑塔巴的支持者可能期待他「堅持抵抗路線，甚至採取更強硬姿態，重建對美以的威懾」。不過，穆傑塔巴難以像父親哈梅內伊一樣，樹立至高無上的權威。作為戰前部署的一部分，哈梅內伊已有意識地將權力下放。
《經濟學人》雜誌報道說，去年6月「12日戰爭」後，哈梅內伊將更多權力下放到革命衛隊，更授權伊朗31個戰區的指揮官可自行決斷報復性打擊，無須層層請示。佩澤希齊揚在道歉講話中提及指揮官擅自襲擊鄰國，暗指的就是這一權力結構的轉變。
研究伊朗和什葉派問題的分析師巴巴克·瓦赫達德分析說，在哈梅內伊執政後期，權力已在分散，從依賴最高領袖的個人權威，轉向由相互交織的權力網路共同運作。未來最高領袖在行使權力時，可能不再那麼集權，而會變得「更加集體化、安全化，也更加官僚化」。
專家會議在宣布穆傑塔巴任命時呼籲全體伊朗民眾，「尤其是神學院與高校中的精英知識分子」，向新最高領袖宣誓效忠。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呼籲伊朗各派系擱置過去的分歧，團結在新領導層周圍。伊斯蘭革命衛隊則高調宣布「革命與伊斯蘭共和國進入嶄新階段」。
3月9日，俄羅斯總統普京也向伊朗新任最高領袖致賀：我謹重申我們對德黑蘭的堅定支持，以及與伊朗朋友的團結。
發於2026.3.16總第1227期《中國新聞周刊》雜誌
雜誌標題：哈梅內伊父子的「生死交班」
記者：陳佳琳
編輯：徐方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