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宗榮
徐店老家分上下兩塆,下塆叫徐家塆,上塆叫黃家塆,中間隔著一道小土坡。兩個塆子的後面是一座山,山上林木覆蓋,碧綠蔥鬱,四季常青。林木中最高大、最壯觀的要數那些麻櫟樹(也稱橡樹、櫟樹)。
那些麻櫟樹歷史悠久,最古老的足有一千年的歷史,最年輕的也有一百多年的樹齡。它們太粗壯了,粗壯得樹榦四五個人也難以合圍;它們太高大了,高大得站在樹下極目仰視也難得見到樹頂。它們是家鄉的衛士,一棵棵威武雄壯、高大挺拔地聳立在塆後的山坡上。它們太顯眼了,就連站在塆前公路上四五里路之外,也看得見它們的巨大身影。多少年來,那些麻櫟樹成了家鄉的標誌和驕傲。
塆後山坡上的土壤並不肥沃,除了一層淺淺的表土外,裡面全是沙礫麻石。但那些麻櫟樹都是些鋼鐵硬漢,它們不擇環境,不選土壤,一旦紮根於沙礫之中,便頑強生長,矢志不移。猶如「後皇嘉樹,橘徠服兮。命受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它們受日月之精華,采天地之靈氣,冬霜夏曝,風餐露宿,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不折不撓,茁壯成長,終成參天大樹。

那些麻櫟樹像一群歷史老人,風刀霜劍,在它們的周身刻下了道道皺紋,溝壑縱橫,深達盈指。那龜裂的紋身,嶙峋的軀幹,顯示了這些歷史老人悠久的年輪和飽經風霜的豐富閱歷。它們的根須暴露,蜿蜿蜒蜒,長達數丈,樹蔸一段足有水桶般粗細。小時候的我們,常騎在那粗壯的樹根上遊戲。那神態,猶如跨上騰海蛟龍一般。
夏日,那些古麻櫟樹,枝葉繁茂,鬱鬱蔥蔥。寬闊的樹葉,重重疊疊,碧綠得油光錚亮。巨大的樹冠,猶如天神的華蓋,蔭翳蔽日,每棵覆蓋著半畝之地。晌午,我們放牧歸來,便將牛群趕到山坡上的麻櫟樹下。那些吃飽喝足了的水牛,一個個腆著大肚子,慢慢吞吞地踱到古櫟樹下的蔭地里,各自找准自己的位置,將身子躺下。它們半閉著眼睛,上齶與下齶慢悠悠地、有節奏地反芻著。它們的兩隻耳朵一扇一折,揮拍著蒼蠅。一根又粗又長的尾巴,常常高高甩起,在脊背上揮來拂去,驅趕著牛虻。

上塆側面的那棵大櫟樹,樹冠最大,樹蔭最濃。那棵樹下的場地,是人們歇蔭乘涼的好地方。六月天的午後人們總要搬來竹床,在那濃密的樹蔭下,酣睡上一兩個時辰,然後再去上工。
秋天來了,天氣涼了。那些麻櫟樹上的橡實也成熟了。秋風一刮,那些橡實紛紛墜地。山坡上、草地上、溝壑旁,全是圓圓的、堅碩的橡實。這時,我和亮眼、炳子、大蓉等人每天都要起一個大早,提著筐子在那古櫟樹下撿橡實。那些橡碗可以賣錢,而橡實可以磨成粉,用來做麻豆腐。麻豆腐呈咖啡色,細細的、嫩嫩的,略帶一點兒澀味。麻豆腐可以炒熟了吃,也可以涼拌生食。據說還有清肺明目,降壓減醇之功效,實不愧為一道美味佳肴。那時,不論誰家做成了麻豆腐,都要給左鄰右舍送上一塊,讓大家都嘗嘗鮮。
那棵古老的麻櫟樹下,還是上下塆集會和熱鬧喜慶的地方的地方。麻櫟樹上掛著一口鐘(其實是由一塊舊犁面做成),每天上工前,生產隊長都要在那裡「當!當!當!」地猛敲一陣。隊里的社員們聞聲趕到,聽候隊長的分工。生產隊里有些什麼重要的會議,一般也在這裡舉行。最難忘的是三年災害之後,農村糧食有了緩和,人們渴望文娛生活的情景。生產隊里請了一個皮影戲班,也是在這棵古麻櫟樹下上演。那時,上下兩塆的男女老幼,包括鄰近塆子里的群眾,一到夜晚便絡繹不絕地背著板凳來到這棵麻櫟樹下。一時間,這座寂靜的小塆竟沸騰起來了。
麻櫟樹是這個塆子的衛士,塆里的人們也是這些麻櫟樹的保護神。千百年來,人們對這些古麻櫟樹呵護有加,誰也不敢對這些古樹損毀分毫。大辦鋼鐵時期,到處都是高爐,耗毀了無數樹木。有人將利斧揮向了這些古櫟樹。砍著砍著,那古櫟樹洞里竟淌出一汪「血」來。老人們見了,便大驚失色道:「這樹已修鍊了數百年,早已成神了。你這是觸犯了神靈,要遭災啊!」那持斧者也暗自心驚,不禁有些後怕。回到家裡,那雙手竟疼痛了起來。後來,還是他老娘請人算了一命,又起五更在那棵古櫟樹下燒了三炷香,許了一回願,那雙手才慢慢地消了痛。
十年後,文化大革命爆發了。人們破「四舊」,立「四新」,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神」被打倒了,麻櫟樹的厄運也降臨了,人們又將利斧揮向了那些麻櫟樹。數年間,那些古老的麻櫟樹先後一棵棵被鋸倒了。它們那高大頎長、威武雄壯的身影從老屋後面的山坡上漸漸消失了。過去滿目蔥鬱,濃蔭覆蓋的小山村,變成光禿禿的了。

一晃,又是幾十年過去了。家鄉的那座小山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先的許多土屋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小樓房。我一直身居市區,但有時也「常回家看看」。我和妻常從下塆踱到上塆,從塆前轉到後山。老家的小山村早已恢復了昔日的綠,林木蔥鬱,四季常青。但我的心中卻仍在默默地回憶和苦苦尋覓。眼前的小山村,綠是綠了,但總感到缺了幾分雄姿,少了幾分厚重,差了幾分堅毅。
唉!昔日那些高大挺拔、古木參天的麻櫟樹啊!
2002年1月5日於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