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時節,貴州的山野間仍帶著幾分寒意。但對於研究古生物的人來說,這裡永遠有讓人熱血沸騰的溫度。2026年初,國家林草局宣布,「貴州三疊紀化石群」成為中國2027年申報世界遺產項目。
2024年中美大學聯合地質考察隊伍
2024年夏天,記者跟隨中美大學聯合地質考察隊伍,從青岩、羅甸、興義一路行至關嶺。

站在關嶺化石群國家地質公園的觀景台上,腳下是億萬年前的海底,眼前是綿延不絕的群山。這裡埋藏的,不是普通的石頭,而是一封寫給全世界的請柬。
中美大學聯合地質考察隊伍在關嶺化石群國家地質公園
約2.5億年前,地球經歷了一場「大考」:二疊紀末的生物大滅絕,抹去了約90%的海洋生命。此後的海洋,宛如一片寂靜的廢墟。而貴州三疊紀時期形成的岩石則告訴世界:生命如何在這片廢墟之上重新紮根,海洋生態系統又是如何一步步復甦。
這不是貴州第一次站在世界面前。荔波喀斯特、赤水丹霞、施秉雲台山、梵凈山——貴州已擁有4處世界自然遺產地,數量居全國第一。
三疊紀海生爬行動物
而這次的主角,不是山水,而是石頭,是一群記錄著地球「至暗時刻」之後生態系統如何復甦的石頭。
一 為什麼是貴州?
三疊紀化石群提名地包括盤縣動物群、興義動物群(烏沙片區和頂效片區)、關嶺生物群。
貴州省興義市烏沙鎮,興義國家地質公園博物館內
近70年的持續研究發現,這片區域完整記錄了二疊紀末生物大滅絕後,海洋生態系統如何一步步重建的全過程。從一片死寂,到生命重新繁盛,再到現代型海洋生態系統的雛形出現——這個過程,被貴州的石頭一頁頁地「記」了下來。
貴州大學特聘教授李曉偉
貴州大學特聘教授李曉偉告訴記者,三疊紀時期,貴州位於低緯度特提斯洋邊緣,其間發育了淺海碳酸鹽岩台地與深水盆地並存的沉積體系,構成特提斯海域向外側洋盆過渡的重要區域,為海洋生物的擴散與區域交流提供了有利環境。
三疊紀海生爬行動物
海百合化石
學術界有一個共識:要讀懂三疊紀,必須來貴州。
二 這些石頭,如何讓三代人跨越山海?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美地質學者在「大貴州灘」開展工作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一群人來了。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說著不同的語言,卻在同一片大山裡,常常對著同一塊石頭,認真地分析著藏在岩石里的地質故事。
魏家庸和保羅·易諾思在野外工作
由貴州省本土高校牽頭、中美大學聯合開展貴州三疊紀研究的開端,可追溯至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經我國沉積地質學家劉寶珺介紹,貴州省地質局(現為貴州省地質礦產局)同意由地質專家魏家庸帶隊,與碳酸鹽岩沉積學家、美國堪薩斯大學教授保羅·易諾思及其博士生丹尼爾·萊爾曼等建立貴州三疊紀地質-古生物的聯合研究項目。
隨後的野外考察中,研究團隊在貴州羅甸-平塘一帶發現了一套在衛星影像上清晰可辨的三疊紀孤立型碳酸鹽岩台地。系統研究表明,該台地在古地理格局和沉積結構上與現代經典碳酸鹽岩台地——大巴哈馬灘具有相似性。為突出這種對比意義,並強調其作為全球研究三疊紀碳酸鹽岩台地最理想地區之一的科學價值,研究團隊最終決定不命名為「貴州的大巴哈馬灘」,而稱為「大貴州灘(great bank of guizhou)」,以便於記憶和國際傳播。
「大貴州灘」區域衛星照片
這個名字在早期期刊投稿時曾引起過爭議,有期刊編輯認為「大貴州灘」這個名字「過於中國化」,不建議採用,對此,保羅·易諾思和丹尼爾·萊爾曼明確表示:如果不使用「大貴州灘」這一名稱,他們將不發表相關文章。最終,「大貴州灘(great bank of guizhou)」這個名字被保留下來,並在國際學界廣泛使用。
從左至右:丹尼爾·萊爾曼、保羅·易諾思
左一:魏家庸;左三:丹尼爾·萊爾曼;左四:喻美藝
丹尼爾·萊爾曼曾和記者講起1991年,他在貴州大山裡做三疊紀化石研究,近半年時間,魏家庸每隔幾周為他送去咖啡和貴州產的「瀑布啤酒」,貴州大學副教授喻美藝也對他十分關照。丹尼爾·萊爾曼說:「當時語言不通,交通不便。在異國他鄉的大山裡,有人記得你喜歡喝什麼,帶著它翻山越嶺來看你,讓人感動。他們就像我在中國的家人,這改變了我的一生,我愛中國。」
後來,喻美藝和丹尼爾·萊爾曼接過了接力棒,成為由貴州省本土高校牽頭、中美大學聯合開展貴州三疊紀研究的第二代研究者。
丹尼爾·萊爾曼和喻美藝在羅甸地質考察
從左至右:魏家庸、保羅·易諾思、丹尼爾·萊爾曼、喻美藝
2024年,貴州大學碩士研究生李曉偉從美國斯坦福大學博士畢業。作為新一代領隊,他參與組織了第四次中美大學聯合地質考察。貴州大學、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美國三一大學等高校的學生們一起走進大山,在魏家庸、保羅·易諾思曾經走過的地方,敲開新的石頭。
李曉偉
三代人,三十多年,橫跨太平洋,就是為了讀懂這些石頭。
三 從「中美合作」到「全球關注」
當然,關注著貴州這片山頭的,遠不止中美兩國的地質學家。
截至目前,以貴州三疊紀的地層為研究對象,僅貴州本土高校參與的中美科研團隊就已在《科學》(science)等國際頂級刊物上發表相關英文論文70餘篇。放眼中國乃至全球,來自中國多家科研機構的科研人員及德國、瑞士、義大利、英國、日本等國家的多位古生物學家和地質學家,也曾在這片土地上留下足跡,共同解讀這裡所記錄的地球歷史。
中外地質學者在「大貴州灘」地質考察
中外地質學者在「大貴州灘」測量地質剖面
為什麼?因為貴州三疊紀的故事,是人類共同的故事。
中外地質學者進行古地磁取樣
地球只有一顆,生命演化的歷史也只有一部。二疊紀末的生命大滅絕,是這顆星球經歷的一次「集體創傷」;而三疊紀的生命復甦,則記錄了地球系統如何在極端環境擾動後逐步自我修復的過程。讀懂這份深時檔案,並非只是滿足好奇心,而是為了理解生命面對極端環境壓力下所展現的韌性與邊界。
三疊紀海生爬行動物
約2.5億年前的海洋生物,不會想到它們的遺骸會在億萬年後的今天,成為人類解讀地質歷史、理解地球未來走向的重要線索。而來自不同國家的科學家們,在同一片大山裡並肩工作時,也未必會想到,他們建立的友誼,會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化石」——記錄著人類如何跨越山海、彼此理解、攜手合作。
四 寫在2027年之前
丹尼爾·萊爾曼曾告訴記者,對地質學者來說,一塊小小的岩石代表了整個山脈,講述著關於人類未來發展的故事。
海百合化石
日前,貴州三疊紀化石群項目作為我國2026年世界遺產申報項目報送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提名類型為自然遺產,將在2027年夏季舉行的第49屆世界遺產大會上進行審議。而在貴州,還有很多三疊紀的地質記錄及相應景觀值得被世界看見。
已故地質學者魏家庸生前曾總結,貴州三疊紀地質—古生物遺迹景觀資源的特點擁有六個「世界之最」,其中包括全球最宏偉、演化歷史記錄最詳盡的三疊紀淺海至次深海過渡帶;全球最豐富多彩的三疊紀海生爬行類——海百合化石群;全球保存最系統全面的三疊紀海陸變遷遺迹景觀;全球保存最好、研究程度最高的三疊紀孤立碳酸鹽岩台地——大貴州灘;全球最早、最大的三疊紀生物礁;全球最好的三疊紀深水遺迹化石群。
這六個「世界之最」,足以讓一代又一代人前來赴約,探尋貴州三疊紀的魅力。
2024年中美大學聯合地質考察隊伍
2024年那個夏天,在興義的山包上,美國教授丹尼爾·萊爾曼敲開一塊石頭,露出一塊指甲大小的化石。他回頭喊:「你們來看!」那一刻,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因同一塊2.5億年前的石頭,凝視著同一個瞬間。
石頭不說話,但它讓說著不同語言的人,走到了一起。這封2.5億年前的信,在未來還會有人蹲在岩層前輕輕敲開,回頭喊一句:「你們來看!」而聽見的人,會從世界各地趕來。
正如美國學生埃文說的:「我在將來也會加入其中。」這個「將來」,已經開始了。
記者: 楊民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