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三天,寸草結籽。還真是。一入秋,草木一般不再往高處長,也不再開枝散葉;而是全力以赴,開始打包結籽。

南稻抽穗,北玉米吐纓,大豆結莢,棉花掛鈴,花生的種籽在地下迅速膨大飽滿……也許,在秋天結出籽實,是一株植物的美德和使命。樹木、莊稼、雜草,沒有哪個不努力。
向日葵把種籽嵌滿了臉盤,燈籠草把種籽藏在了燈籠;蒼耳子把種籽夾在腋窩,一年蓬把種籽舉在頭頂;毛豆把種籽藏在莢皮內,龍葵把種籽含在果肉中;苘麻把種籽輕輕包住,蒺藜把種籽鋪在地面;蒲公英為種籽撐開了小傘,狗尾巴草為種籽準備了毛茸茸的尾羽……
你會被種籽的色彩吸引:水蓼,紅葉,紅梗,一串串花穗子、一粒粒花種子,都是紅的。那份紅,讓人想到秋日豐收的喜慶。
大豆,黃桿,黃葉,一枚枚豆莢、一顆顆豆粒,都是黃的。那份黃,讓人想到秋日太陽的溫暖。
綠豆,綠植株,綠葉子,一枚枚豆莢,一粒粒豆子,都是綠的。那份綠,讓人想到植物不泯的童心。
種籽的外形也很有趣:夜來香的種籽如黑地雷,托在花萼上;指甲草的種籽如綠炮彈,裹在圓苞里;楓樹、槭樹的種籽如小鳥,長著一雙透明的翅膀。扁豆種籽遍身烏黑,側面一彎白牙,像小斑鳩的嘴。梅豆緋紅衣裙,綴著斑斕的花紋,很華美。紅豆,紅似火,瑩瑩光澤如一點翡翠。
有的種籽小,比螞蟻腦袋還微渺,比如大蔥、韭菜、油菜和芫荽;有的種籽巨大無比,重達30公斤,比如種子之王海椰子……
千姿百態的種籽,有的性子暴躁,你一不小心觸到苞身和莢皮,籽苞瞬間爆裂,小「炮彈」炸出大大小小彈籽兒;有的脾氣綿軟,像絲棉一樣飄飛。南瓜、冬瓜籽,稍稍用力,莢皮就能破開;絲瓜、西瓜、葫蘆種籽冥頑不化,慢說用手,用牙齒也得巧用勁兒。
「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來田野,看草木在風中豐盈沉澱,努力打籽兒,就很美。
地上、地下、半空,植物種籽的千軍萬馬正在蟄伏壯大。籽籽粒粒,正由漿變成粉,由軟變成硬,由不確定的影子變成確定的現實。
艾蒿的種籽是一穗穗的,氣味芳香,清苦迷人,我總是忍不住捋一把反覆嗅聞。一種「黏人精」,名叫鬼圪針,光桿上滿是籽莢,籽莢是箭頭,走過去,亂箭齊刷刷射滿了褲腿兒。拿手去摘,死賴黏住,好不容易撕下,末端竟是葯泥兒一樣的末末兒,草香四溢。
我還發現幾株微型小樹般的草,葉腋里綴著一簇簇烏黑的漿果,哈!是久違的龍葵!這被我們稱作「長蟲蛋」和「狗妞妞」的可愛東西,是小時候吃過的最多的一種野果。它有一種難得的酸甜,還會將舌頭染成烏黑。我揪下一簇,一顆顆放進口裡。在那微甜微澀的味道里,找到一條縹緲通道,隔著千山萬水,我返回三十年前的故鄉。
我又發現了苘麻。苘麻棵,也像葉片寬寬大大的小樹;果兒,像扁扁的算盤珠子,綠色薄薄的一棱一棱,那麼精緻!我剝開一顆,將裡面嫩黃的小「月牙」放在嘴裡咀嚼,脆脆甜甜!不是糖果那種舌尖上的甜,而是用鼻子嗅出的味覺的甜。幼時我們還用苘麻果玩遊戲,在土上一摁,一個精美有棱的圓形印章就出現了。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時辰到,天要收,草木只能依律遵循。面對天地大道,植物有著自己的生長智慧和生存策略。節令不等人,也不會等哪一種草木。總有些草木,會錯過播種、錯過萌芽、錯過花季;它們只有自覺加快生長節奏,三步並作兩步走,兩步並成一步行,趕著躥個兒,拚命開花,努力結籽。
蕎麥就是這樣一種慌張的作物,播下三天就發芽,十天左右就抽桿,一抽桿就開始發花,開花兒的同時也在結籽——必須趕在霜降前收穫啊。人說,這叫頂著花兒長個兒,兩不誤。可是,長個兒沒誤、開花沒誤,那結籽呢、收穫呢?蕎麥產量很低很低,每畝地收八九十斤就不錯了,算是「大秋」收穫之餘的「小秋收」。
在秋天,晚開的花,慌慌張張趕著結籽,卻收穫甚微;晚發的芽趕著長高,卻常被一場冰霜封殺。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一步趕不及,步步趕不上。該播種時播種,該成長時惜時,到了秋天,就斂去鋒芒吧,踏踏實實去結籽。
作者:米蘭 編輯:徐征 校對:湯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