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讀書的時候,能想起很多老師的事情,並非老師講課多麼好,而是老師本身有著一定的吸引力。

有物理老師,不修邊幅,上課的時候頭髮蓬鬆,趿拉著拖鞋就來了。不過,他的知識淵博,能聯繫現實生活講物理現象,還能講到牛頓和愛因斯坦。講課的時候,聲若洪鐘,不過,前排的同學一定要低頭,不然他嘴裡的唾沫星子就要飛到同學的臉上了。看著學生做練習的時候,他閑著沒事,翹著二郎腿,一隻拖鞋掛在翹起的腳上,正好掛在大腳趾頭上,晃來晃去,就是掉不下來。我們無心寫作業,只是偷偷看著他的拖鞋,猜那隻拖鞋什麼時候掉下來。我們都喜歡他大咧咧的樣子,下了課就去找他問問題。有一天,放學後,他找我們幾個經常問問題的學生,跟著他到地里去,幫他耕地。地塊並不大,我們拉著犁,就像一頭頭小牛,哞哞叫著,往前走。紅紅的夕陽光照在我們的臉上、身上,我們都很高興。從來沒見過如此親民的物理老師,也從來沒見過把我們當牲口使的物理老師。不過,我們都認可他,還是找他問問題,他來者不拒,沒有說過「沒時間」。
語文老師的吸引力在於漂亮,個子不高,但濃縮了精華。臉盤好看,就像電影明星。上她的課,我們一定會聞到香水味。她穿的衣服並不是普通衣服,而是一些不常見的衣服,就是現在說的奇裝異服。有像翩翩蝴蝶一樣的白色的輕紗,還有破洞的牛仔褲,有大帽檐的遮陽帽,還有紅色的小皮鞋。我們都喜歡她,不管她講什麼,我們都擺出一副認真聽課的樣子。下了課,就要說她的好處。有人說,以後娶媳婦就照著語文老師這樣的娶,一輩子看著都舒心。還有人說,不能找這樣的,太風騷,看不住。明白人就說,別說了,你們找不到。你看得上人家,人家看得上你嗎?
大家都鬨笑,知道在做「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美夢。後來,語文老師找了一個黃毛,就是頭髮染成了黃色的男人。我們都說「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不過,她結婚以後就調走了。我們那時候還小,不知道資本和權力的好處,或許,那個黃毛有些背景吧。

班主任是教政治的,是個女人,長得並不好看,臉像一張盤子,但我們都怕她。每周的班會課一定要開,而且一定要狠狠批評一些犯紀律的同學,批評得我們抬不起頭來。班會課以後,總算長出一口氣,出去活動一下,竟然發現,連空氣都是清新的。或許受了時尚的影響,她穿了一雙高跟鞋,鞋跟訂著鐵皮。我們的教室和宿舍都在樓上,能聽到她的高跟鞋的聲音。倘若是班會課,她來晚了,教室里就會一片喧騰。說話的,打鬧的,傳紙條的,喝水的,吃東西的,簡直就像趕大集。只要聽到樓道里響起「咔——咔——咔——」的聲音,靠近門窗的同學就會趕忙發出「噓——噓——」的聲音,教室里立刻安靜下來。同學們趕忙回到座位上,拿出書本和紙筆,做認真學習狀。只聽樓道里傳來「咔——咔——咔——」的聲音,由遠及近,等到她恰好出現在門口的時候,我們的筆就開始書寫了,還都在埋頭書寫,一副認真學習的樣子。她到了教室,背著手環繞一周,高跟鞋照樣發出「咔——咔——咔——」的聲音,就像警鐘,響在我們的心裡。她要是高興就會少講一些,要是不高興,就會大肆批評,弄得我們都像泄了氣的皮球。不過,下了課皮球就又充滿了氣,飽滿而有朝氣了。
最怕的是夜晚查宿舍,熄燈以後,我們討論班裡漂亮女生以及漂亮的語文老師的問題,還要給她們找婆家。偏偏這個時候,樓道里響起了「咔——咔——咔——」的聲音,我們只能說「噓——噓——」宿舍里安靜下來,剛才香艷的話題立刻煙消雲散了。聽到「咔——咔——咔——」的聲音由遠及近,到了門口,突然不響了。我們屏息凝神,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想像老師站在門口,探著脖子往裡看的情形。等了幾分鐘,就聽見樓道里響起「咔——咔——咔——」的聲音,由近及遠,慢慢消失。香艷的話題再次出現,令我們都很興奮。眼睛大睜著,臉色通紅,呼吸急促,都搶著發言。有人說別人,要別人找一個班主任那樣的女人做媳婦。可是,被說的同學並不樂意,而是回敬過去。同學們都說,誰要是找了班主任那樣的女人,誰的一輩子就完了。被牢牢管束,不得自由,不知道班主任的男人是怎麼忍受她的。
不過,也有例外,就是有一天,她不穿高跟鞋了,無論在課堂還是在宿舍,我們都原形畢露了。於是,我們不得不忍受她那暴風驟雨般的批評,弄得我們都抬不起頭來,好像幹了天下最讓人羞恥的事。

不過,考試的時候,班主任教的政治科目成績很好,高考的時候,我還考了一百多分。家裡大人說,還是政治老師水平高,能把你們的成績弄上去。
到現在我只記得她的高跟鞋的聲音,似乎是一種警示,也是一種鞭策吧。
老師們的吸引力似乎都在和學習無關的事情上,而那時的知識我早已經忘記了,不知道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