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耳朵先於眼睛感知到一切,這是走進石家莊地鐵5號線光華路站至體育北大街站區間隧道的第一感受。
「現在是盾構機的推動過程,整個過程20分鐘左右。」說話的人叫吳留洋,38歲,山西臨汾人。此刻,他正坐在盾構機最前端的操作台前,兩平方米的操作間,擠下記者和他,連轉身都費勁。他的眼睛沒離開過屏幕,手指在各色按鈕間快速遊走,像鋼琴師在演奏一首隻有地層能聽懂的樂曲。
而吳留洋的「工位」,就在地下15米。
盾構機,全稱為盾構隧道掘進機,是挖掘地鐵隧道的專用大型設備,像一個巨大的「地龍」。它集開挖、支護、出渣於一體,能在地下穩步掘進,同時拼裝管片形成隧道,避免地面塌陷,是現代地鐵建設中不可或缺的核心裝備。而吳留洋操作的這台盾構機,正在為石家莊地鐵5號線打通一條743米長的地下通道。
地下15米,工程晝夜不停
早上6點,天還黑著,吳留洋的鬧鐘響了。
食堂扒幾口早飯,6點50分往地下走。7點整,他和夜班同事交接,顯示屏上的參數一一核對,交接本上籤下名字。
從這一刻起,接下來的12個小時,他將和這台盾構機「綁」在一起。
吳留洋在操作台工作。長城網·冀雲客戶端記者 李澤凱 攝
「它其實分為兩個部分。」吳留洋指著操作面板,像在介紹一位老友,「左半邊是啟動、停止,右半邊是操作按鍵。這邊調千斤頂壓力,控制掘進方向;那邊調推進速度,跟螺旋機的轉速匹配,控制出土量。土壓穩了,對前面土體就有支撐力,地面就不塌……」
一長串話,沒打一個磕巴,這是他每天在心裡跟自己重複無數次的流程。
「盾構機開工後晝夜不停,一天推進10米沒有問題。」掘進工班長劉通說。這10米,是24小時兩班倒的刻度,是城市在地下「生長」的速度。
石家莊的土,特性他最熟
743米,這是石家莊市軌道交通5號線光華路站到體育北大街站的距離。
吳留洋指著牆上那張彩色地質圖介紹土質情況。長城網·冀雲客戶端記者 李澤凱 攝
「紅色的是51土,灰色的是62土,這是前期勘探給的預判。」吳留洋指著牆上那張彩色地質圖,「但我們還得實地看。」
「黏度怎麼樣,含水率高不高,改良劑效果行不行?土不會說話,但它的『狀態』都明明白白擺在那兒。」他把手套摘了,手掌攤開給我看。指甲縫裡洗不掉的黑漬,是地層的「簽名」。
吳留洋向記者介紹土質情況。長城網·冀雲客戶端記者 李澤凱 攝
這份活兒,他幹了20年。從日系、德系的進口設備,到現在的國產盾構機。如今,他是工地上公認的「王牌司機」,在盾構掘進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盾構機主司機是掘進團隊的「大腦」,控制著隧道方向和施工安全,吳留洋就是這樣的核心人物。
「咱們中國的盾構機,現在全世界佔有率最高。」說這話時,他的語氣里有一股壓不住的勁兒。
可再先進的機器,下了地,也得跟空間較勁。隧道里最難的不是技術,是空間狹小。
「在地面,設備壞了,吊車一弔就行。在這兒,大型設備進不來。」吳留洋指了指正在拼裝的工友,「想快都快不起來,急也沒用。」
隧道里的空間狹小。長城網·冀雲客戶端記者 李澤凱 攝
可活兒不能停。電瓶車司機把渣土車運出去,看土師傅盯著渣土車車斗滿沒滿,注漿師傅根據推進速度調整注漿快慢,拼裝工在狹窄的盾尾里,用千斤頂把管片歸位。
每個人都是螺絲,擰緊了,隧道才能往前走。
春節不回家,只為2027年那趟地鐵
春節的隧道,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地面上,項目部已經在張羅飯食了。「餃子宴、春節禮包都備齊了。」項目生產經理喬志榮說,「讓大伙兒跟在家一樣過年。」
吳留洋掏出手機,看孩子的照片。「去年就沒回去過年,今年工期緊,還是回不去。」他頓了頓,「習慣了。」
這聲「習慣了」,聽得人心裡一酸。
吳留洋和工友們在一起吃飯。長城網·冀雲客戶端記者 李澤凱 攝
工友薄師傅在旁邊插話:「我爭取過年多掙點錢。」董師傅悶聲補了一句:「干工程的,平平安安就行了。」
沒有豪言壯語。這群在地下待久了的人,說話都像地層一樣,實沉。
「等2027年底5號線通車,我也想回來坐坐。」他說,「咱自己修的,想聽聽乘客怎麼說。」
隧道深處,盾構機正穿越這個春節。沒有人知道,就在他們腳下15米,743米的新隧道剛剛又往前多走了10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