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美軍入侵」:「第51州」陰影下,加拿大的不安與反制

當地時間2025年10月5日,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維多利亞,加拿大海軍四艘遠程攻擊型潛艇之一「科納布魯克」號潛艇(hmcs corner brook)的船員在「碼頭防務」活動上。圖/視覺中國

據央視新聞2026年1月20日報道,兩名加拿大政府高級官員透露,加拿大武裝部隊已在近期演練中模擬了美國對加拿大發動軍事入侵,以及加拿大可能採取的應對方式。

加拿大是北約創始成員國,也是美國在北美防空司令部(norad)體系中的長期合作夥伴。報道稱,這是加拿大軍方一個世紀以來首次將「來自美國的攻擊」納入軍事演練設想。

「加拿大在國防領域高度依賴美國,而美國近年來在國防戰略規划上的不確定性,也增強了加方的不安。」教育部區域國別研究基地加拿大研究中心主任劉琛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此次軍演時間點確實具有一定特殊性,是美國國內政治不確定性與北美安全環境變化長期積累後的結果。

早在2025年9月30日,特朗普在向美軍高層發表講話時,便提議「加拿大加入美國,成為第51個州」,即可「免費享受」「金穹」導彈防禦體系。

長久以來,加拿大都是美國的親密夥伴。而如今,事情正在起變化。

全球環境基金諮詢公司最新民調顯示,57.9%的加拿大受訪者認為,在委內瑞拉遭到入侵之後,加拿大面臨被入侵的可能性正在上升。2025年夏天的另一項調查亦顯示,多數加拿大人已將美國視為「最大威脅」。

當地時間2025年11月9日,拉脫維亞阿達日軍事基地,北約駐拉脫維亞多國旅(mnb-lva)的加拿大士兵參加「堅毅戰士」軍事演習。圖/視覺中國

「模擬美軍入侵」

據《環球時報》轉載的加拿大官員說法,加拿大軍事規劃人員模擬的情境包括:美軍自南部邊境進入,在一周內甚至最快兩天內控制加拿大陸上與海上的關鍵戰略據點。

加方評估認為,加拿大既缺乏足夠數量的軍事人員,也缺乏可與美軍對抗的先進裝備,難以抵禦常規軍事進攻。因此,加軍設想轉向「非對稱作戰方式」,包括由小規模非正規部隊或武裝平民實施伏擊、基礎設施破壞、無人機襲擾以及游擊式突襲等戰術。

相關官員稱,這類戰術的目標在於給佔領部隊造成持續傷亡,從而抬高美方控制成本。不過,「這仍只是概念性與理論層面的情境推演,並非可執行作戰計劃」。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區域國別研究院加拿大研究中心研究員劉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加拿大國防和公共安全體系中長期採用「全情景覆蓋評估」(all-hazards risk assessment)的規劃方式,即在演練和預案中納入各種極端但低概率的風險情境。

她認為,目前並無證據表明這次演練是針對某一具體政治事件的制度化回應。

「可以將其理解為加拿大軍方遵循『全情景覆蓋』傳統做法的一次軍事演練,更多是測試指揮鏈、應急響應以及跨部門協調能力。」她同時指出,這也是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新政府上台後,首次較為系統的國防評估流程。

只是,這一技術性安排發生在一個高度敏感的時間點。劉丹表示,自2024年以來,美國對加拿大的威脅性言論與經濟施壓不斷累積,再疊加國際安全環境變化,使得這次演練更容易被解讀為加拿大正在強化安全戰略自主性的信號。

多個民調數據顯示,作為美國的近鄰,加拿大的不安全感正在上升。

《參考消息》援引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的調查顯示,64%的加拿大人對美國持負面看法,創二十多年來新高。約77%的受訪者對特朗普總統缺乏信心,九成認為其「傲慢」,四分之三認為其「危險」。安格斯·里德研究所2025年10月的民調則顯示,46%的加拿大人希望政府將美國視為「敵人或潛在威脅」。

2026開年以來,特朗普政府對西半球鄰居揮起大棒。

先是強行控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之後再次公開表達對「吞併」格陵蘭島的濃厚興趣,借關稅問題向加拿大施壓等。在最新公布的《國家安全戰略》中,毫不掩飾地提出,將確立並推行「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方案」。

教育部區域國別研究基地加拿大研究中心主任劉琛向南方周末記者指出,加拿大在演練中納入來自美國的極端情境,凸顯了其在提出對美關係新理念時面臨的兩重困境。

一個是美國綜合實力變化對盟友關係帶來的衝擊,盟友對美國長期安全承諾的穩定性產生疑慮。二是長期過度依賴美國,不利於加拿大在雙邊關係中捍衛自身利益。

劉琛指出,加拿大國內長期存在一種認知,即在與美國的關係中處於從屬地位,「特朗普公開挑釁加拿大是美國的第五十一州,也正是因為加拿大綜合實力受限,難以形成真正對等的關係」。

當地時間2026年1月22日,加拿大魁北克市,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舉行新聞發布會。圖/視覺中國

加拿大「掀桌」

儘管「模擬美國入侵」的設定引發高度關注,但也有研究美加關係的學者認為,將其理解為軍事衝突即將發生的信號,並不符合現實判斷。

「加拿大最大的問題其實不是軍事安全,美國也不會貿然武裝入侵加拿大。」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教授張家棟認為,對傳統盟友體系內部動用武力,意味著更高的政治與制度成本,可能性極低。

不過,美加關係確實出現了裂痕的徵兆,比如美國保守派常在諸多議題上批評加拿大。加拿大卡尼政府上台後,二者的分歧尤為明顯。

就在「模擬軍事入侵」事件曝光同時,美加領導人正在進行激烈的「隔空論戰」。

在2026年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年會上,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在演講開篇就點出「全球秩序破裂」,他以加拿大為例,認為「中等強國」應協同行動,避免成為美國霸權的受害者。

卡尼在講話中指出,所謂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的說法並不完全正確,「強者會在對自己有利時凌駕於規則之上,貿易規則的執行也並非完全對稱」。

演講最後,卡尼總結道:「強者擁有他們的權力。但我們也擁有一些能力——不再假裝,正視現實,增強國內實力,團結一致。」

卡尼的演講引起了全場起立鼓掌,並迅速登上世界媒體頭條。

《參考消息》援引《紐約時報》報道稱,加拿大此番對特朗普「掀桌」,與其他對後者阿諛奉承,或因害怕激怒他而保持低調的國家形成鮮明對比。加拿大國內也對卡尼演講一片讚揚,有人稱其為二戰以來加拿大總理髮表的「最具影響力」的演講。

一日後,特朗普迅速作出回應。

他在公開講話中毫不客氣地直呼卡尼的名字,聲稱「加拿大從美國得到了許多免費的東西,應該心存感激」。特朗普直言「加拿大靠美國生存」,並「點名」卡尼,在未來的發言中記住這一點。

1月22日晚,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宣布,已撤回對加拿大總理卡尼加入「和平委員會」的邀請。

張家棟指出,從美國保守派的視角看,過去美加關係之所以緊密,是因為雙方在文化背景、政治制度以及安全與經濟一體化方面高度相似,「那就是美國可以信賴的一個夥伴」。但近年來,加拿大在移民政策和社會結構上的變化,使其「不再是過去的加拿大」,未來甚至可能無法繼續充當美國可靠的戰略夥伴。

與此同時,美國政界頻繁強調其承擔了過高的全球安全成本,認為盟友在防務費用上投入不足。美國國內關於盟友「搭便車」的不滿情緒也在持續上升,藉機對盟友施壓。

當地時間2025年11月11日,加拿大多倫多,宏利金融大廈外插滿了加拿大國旗,以紀念逝世的退伍軍人。據悉,這是加拿大年度退伍軍人周活動的一部分。圖/視覺中國

「睡在大象旁邊」

1969年,加拿大前總理皮埃爾·特魯多對加美關係提出了一個著名比喻。「就像和一頭大象睡覺。無論這頭野獸多麼友善、多麼溫順……你都會受到它每一次抽搐和咕噥的影響。」一位加拿大銀行家也曾打過類似的比方:「美國傷風,加拿大就得打噴嚏。」

這樣的描述,一定程度上折射了加拿大在對美關係中的結構性困境。它並非始於當代,而是貫穿於加美關係的歷史進程之中。

楊令俠在《加拿大與美國關係史綱》中指出,從美國獨立後,特別是19世紀末至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英、美、加之間的「北大西洋三角格局」一直支配著加拿大的對外關係。彼時,加拿大在政治與外交上仍深受英國影響,同時又在經濟和地緣上不斷向美國靠攏。

加美直接外交關係始於20世紀初:1909年,加拿大在英國駐美大使館內設立辦事處,在英國監督下處理加美事務;1926年,加拿大開始向美國派出正式使節,兩國外交關係由此進入相對獨立的發展階段。

二戰期間及戰後,隨著英國國力衰落,這一三角格局逐漸轉變為以美加雙邊關係為主導的結構。與此同時,美國對加拿大的經濟影響迅速加深。

20世紀20年代初,美國在加投資已超過英國,美國書刊大量進入加拿大市場,美國電台廣播也吸引了大批加拿大聽眾。到1948年,美國控制了加拿大39%的製造業資本,1957年這一比例上升至43%,在石油和天然氣等新興工業部門中甚至高達70%。經濟結構的高度嵌入,使加拿大在發展路徑上越來越難以脫離美國市場體系。

正是在這種深度依附與主權訴求並存的結構中,加拿大逐漸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安全與外交邏輯。

「歷史上的依賴與自主張力一直貫穿加美關係史。」劉丹向南方周末記者指出,自二戰以來,加拿大在防務上深度嵌入北美防空司令部和北約體系,高度依賴美國。但同時又通過堅持聯合國多邊主義、在戰爭問題上保持相對獨立的外交政策等方式維護主權認同。

她認為,這種「安全依附中的自主邏輯」深刻影響了加拿大的防務制度設計,即在確保協同安全的同時,盡量保留相對獨立的決策能力,「此次演練可視為該歷史邏輯的延續,尤其是突出加拿大的國家應急主權意識」。

張家棟也認為,加拿大從成為自治領、擁有自身外交權開始,就一直面臨一個問題:既需要依賴美國,又擔心被美國完全包容甚至吸納,從而喪失主體性,這個矛盾一直都在,這是一個長期存在的難題。

也正因如此,加拿大在經濟深度綁定美國的同時,始終試圖在制度與價值層面構建獨立的國家認同。

劉琛指出,美加在經濟等領域的結構性捆綁,使美國對加拿大施加的關稅與貿易壁壘更容易產生放大效應和反噬影響,「但基於歷史脈絡,加拿大始終在堅定地構建、保持和發展獨立的國家認同與加拿大精神,並在治理和公共政策領域形成了具有原創性的制度成果」。

劉琛舉例稱,在外交理念上,二戰結束後加拿大提出「機能原則」(functional principle),主張讓中小國家在具體事務領域平等參與國際治理。在此基礎上又發展出「中等國家理論」(middle power theory),被國際關係學界視為對傳統強權政治理論的重要突破。在全球經濟治理方面,加拿大提出以和平、減貧、親善與責任為導向的國際政治經濟理念,並據此設計了非洲發展新型夥伴關係計劃、加勒比合作計劃等項目。

在文化政策層面,加拿大同樣走出了一條與美國不同的發展路徑。1971年,加拿大將多元文化主義確立為正式國家政策,1982年又將其寫入憲法,被普遍視為最早系統推進文化包容制度化的西方國家之一。劉琛認為,這些制度實踐在一定程度上構成了加拿大對抗被「同化」的軟性邊界,也是其長期維護國家主體性的核心支撐。

而在多數受訪專家看來,從這一歷史脈絡回望,當下圍繞軍事演練和安全情境設定的爭議,既是現實政治緊張的反映,也延續了加拿大在百餘年對美相處中反覆出現的核心命題——如何在無法遠離的鄰國身旁,既獲得安全,又保持自我。

南方周末記者 程海琴

責編 毛淑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