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浩純
來源 / 節點財經
一封發自美國波特蘭總部的全員郵件,終結了耐克中國長達十年的「董煒時代」。
近日,耐克集團正式宣布,董煒這位曾被視為外企在華高管「天花板」的傳奇女性,將於2026年3月31日正式卸任耐克大中華區董事長及CEO一職。接替她的,是耐克的老兵、原亞太及拉美區副總裁凱茜·斯帕克斯(Cathy Sparks)。
對於耐克中國而言,這不僅僅是一次人事更迭。在剛剛交出一份「營收大跌16%、利潤腰斬」的2026財年第二季度財報後,這次換帥被賦予了頗為明顯的止損色彩。
《節點財經》認為,耐克從黃金十年,到如今被庫存、國潮和細分品牌圍獵,其在中國市場經歷了過山車般的曲線。董煒的離去,帶走了一個由「品牌溢價」和「渠道為王」構築的舊世界,而留給繼任者Cathy Sparks的,是一個頗具挑戰的戰場,和一群已經不再迷信Swoosh鉤子的中國消費者。
崩塌的基石,當「利潤奶牛」不再產奶
根據耐克發布的2026財年第二季度(截至2025年11月30日)數據,大中華區這個曾經連續數年貢獻雙位數增長的「引擎」,如今成了拖累集團業績的「剎車片」。季度營收同比重挫約16%,跌至14.23億美元。
如果僅僅是賣不動,或許還可以歸咎於宏觀環境的消費疲軟。但更驚人數據在於利潤,大中華區息稅前利潤(EBIT)同比暴跌49%。
過去三年,耐克中國陷入了一個危險的惡性循環,為了清理疫情期間和誤判市場積壓的巨額庫存,耐克不得不從「保價」轉向「保量」。
打開天貓、京東,甚至是抖音的直播間,很難再看到正價銷售的耐克核心款。Air Jordan 1從曾經的「理財產品」變成了奧特萊斯的常客;曾經一鞋難求的Dunk系列,如今在二級市場上甚至跌破了原價。
這種「飲鴆止渴」式的打折策略,雖然勉強維持了流水,卻從根本上摧毀了耐克的品牌根基。
一位資深的運動品牌經銷商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無奈地表示:「以前耐克是硬通貨,經銷商為了拿貨要打破頭。現在耐克是『引流款』,利潤薄得像紙。現在更願意推Hoka或者昂跑,甚至安踏的高端款,因為那些不僅好賣,還能賺錢。」
《節點財經》分析,當經銷商開始倒戈,當消費者習慣了「打折才買」,耐克引以為傲的直面消費者(DTC)戰略,反而變成了一種負擔。高昂的門店租金、龐大的數字化運營團隊,在腰斬的利潤面前,顯得如此奢侈。
總部顯然已經失去了最後的耐心,在波特蘭的高層看來,中國市場的問題已經不能再用「周期性調整」來粉飾了。他們需要一個「局外人」,一個沒有歷史包袱、能下狠手改革者。
董煒這十年,耐克從本土化榮光走向沉寂
客觀地審視董煒的職業生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是跨國公司本土化治理的教科書。
2015年前後,董煒接手耐克大中華區時,面對的是一個即將爆發的移動互聯網時代。她做對了兩件至關重要的事情:數字化和速度。
在她的主導下,耐克構建了外資品牌中最完善的數字生態。從Nike App中文版的落地,到微信小程序的深度定製,再到斥巨資在江蘇太倉建立的「耐克中國物流中心」,董煒試圖用極致的運營效率來匹配中國市場的野蠻生長。
然而,成功的經驗往往會成為失敗的誘因。
《節點財經》認為,董煒時代的耐克中國,太過於迷戀「運營」的力量,而忽視了「產品」的本質。在過去五年里,耐克中國的戰略核心幾乎都圍繞著渠道創新、會員體系、數字化營銷展開。這些沒有錯,但當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怎麼賣」上時,消費者開始質疑:「你到底在賣什麼?」
無數個配色的Dunk,無數個聯名的AJ,以及缺乏實質性突破的跑鞋矩陣。耐克似乎陷入了一種「路徑依賴」,只要把經典款換個顏色,加上一個限量標籤,中國年輕人就會買單。
這種戰略在2023年之後遭到了市場的懲罰。面對波特蘭總部日益僵化的產品管線,董煒能做的或許只有在營銷端加倍發力。這種「戰術上的勤奮」最終無法掩蓋「戰略上的懶惰」。
董煒的離職,標誌著那種「靠品牌光環+高效渠道」就能在中國躺贏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圍攻耐克,一場蓄謀已久的「反圍剿」
如果說耐克的衰落有自身「內功盡失」的原因,那麼外部環境的劇變,則是加速其墜落的催化劑。
《節點財經》認為,2026年的中國運動鞋服市場,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耐克阿迪吃肉,國產品牌喝湯」的格局。現在的市場,呈現出一種殘酷而清晰的「K型分化」。而耐克,尷尬地卡在了K型的中間點。
在K型的下端,是極致性價比與大眾市場的慘烈巷戰。
安踏、李寧、特步、361度,這些曾經的追隨者,如今已經構築起了堅不可摧的護城河。安踏集團2025年的財報顯示,其營收規模已經穩穩壓過耐克中國一頭。更可怕的是,國產品牌不再只是便宜,它們開始變得「好用」。
在K型的上端,是細分賽道的「降維打擊」。
這是耐克最痛的傷口,以前中產階級運動只穿耐克。現在瑜伽館裡,是Lululemon的天下;城市夜跑的隊伍里,Hoka和On(昂跑)那種厚底、怪異但舒適的設計,成為了新的身份識別;在露營地和滑雪場,始祖鳥和Salomon才是社交貨幣。
這些品牌做對了一件事,它們不試圖討好所有人,它們只服務一小群人,並把這群人服務到極致。它們販賣的不是鞋服,是一種生活方式的入場券。
相比之下,耐克變得「面目模糊」。它太大眾了,太常見了。對於追求個性化和獨特體驗的Z世代及中產階級來說,穿耐克不再是一件「酷」的事情,甚至顯得有些平庸。
《節點財經》認為,當一個品牌出現在所有人的腳上時,它就不再稀缺。而對於運動時尚品牌來說,失去稀缺性,就等於失去溢價能力。
對於耐克來說,董煒的離職或許是一個止損點,但也可能是一個加速下滑的轉折點。
如果耐克依然認為,只需要換一個CEO,調整一下Excel表格里的數字,就能重回巔峰,那它就大錯特錯了。它需要找回的,不是某個高管,而是那個曾經敢於冒險、敢於顛覆、永遠站在運動科技最前沿的自己。
Cathy Sparks即將面對的,將是耐克歷史上最難打的一場戰役。而這場戰役的勝負,不僅關乎耐克,也關乎所有試圖在中國市場尋找未來的跨國巨頭。
這是一個關於傲慢與偏見、創新與守舊、全球化與本土化激烈碰撞的故事。結局如何,沒人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那個屬於耐克的「神話」,已經碎了。
*題圖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