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抗美援朝戰爭進入尾聲。山東軍區司令員許世友雖然沒有入朝作戰,但山東離朝鮮半島非常近,需要時刻提防聯合國軍從山東登陸。此外,許世友還要為入朝作戰的兄弟部隊提供大量後勤保障。這年中秋節前夕,許世友終於抽出時間來,他要回老家一趟,去看望自己的母親。
彈指一揮間,許世友離開家鄉已經二十餘年了許將軍對家鄉,對母親的思念之情越來越濃。他多次請假,也終於得到了中央軍委的批准。
動身之前,許世友特意吩咐工作人員,要帶兩個廚子,要帶足夠的積蓄。這並不是許世友有意擺譜。當年在家鄉起來鬧革命,沒少受到鄉親們的幫助。也有多少個鄉親們在革命中犧牲了。許世友說:「我們是真心悼念那些死去的戰友,慰問那些為革命做出貢獻的鄉親。」
革命的成功,不僅僅是這些紅色將軍們的功勞,背後還有千千萬萬個犧牲的烈士,以及一直支持他們的父老鄉親。許世友是大別山子弟,在那樣一個紅色老區,更是有無數的烈士家屬。許世友在革命勝利後回家鄉,必然要給予鄉親們足夠的關懷,也是讓鄉親們一起感受革命勝利的喜悅。
兩輛蘇式吉普車載著許世友將軍和隨從,一路駛向大別山深處。一直開到深山老林,車已經沒法前行了。許世友於是改騎馬前行。
騎馬對於許世友而言並不陌生,在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時,他曾經是騎兵司令。於是他打馬揚鞭,約摸走了四個鐘頭,來到一片烈士墓地。當年此村隨許世友一起參加革命的共有18位弟兄,在沙場上戰死了17位,其中有5位弟兄的遺體就埋在這裡,只許世友一人身經百戰後仍幸免於難。
星移斗轉,滄海桑田,驀然一別三十多年。今天回鄉他首先來到5位兄弟的墓前,向他們一一行了個莊嚴的軍禮,爾後,又為5座墳塋各添了幾捧黃土,佇立片刻,淚水縱橫。臨別時,他對手下人員和鄉親們說「百年後,我也要落葉歸根,回家鄉來陪伴這幾位好兄弟。」
當他拉馬緩緩走下山坡時,許家窪已經映人眼帘,舉目望去,只見村頭有位老太太正手搭蔭棚,打量著遠方的來客。
這老太太不是別人,就是許世友的母親。她一身襤樓,灰白的亂髮在梯階分明的額前飄搖,腳上雖然穿有一雙破棉鞋,但卻沒有襪子,裸露出因包紮變形已皸裂的肢背,極度彎曲的背上,還背著一捆雜柴。
這位老婆婆就是許世友的母親,許世友走到面前,卻不敢貿認。已經整整20年不見了,母親蒼老了太多太多。將軍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快步跑過去,一把接過柴草,當即跪倒在母親面前:「娘,您這麼大年紀了還上山砍柴,兒心裡實在難過啊!」
「快起來,快起來,這麼多鄉親都看著你呢,現在是新社會了,誰家還興跪?」母親說著也掉下了眼淚,「孩子,你能出息成今天這個模樣,不光是娘的功勞,還有打仗時掩護你的鄉親,部隊的領導,你手下那些士兵——要是那些士兵不冒死往前沖,你能打勝仗嗎?」母親接著說,「往後不要再給我下跪了,需要你感恩的人還多著呢!」
許家窪的鄉親早已聽說了許世友將軍要回家探親的消息,大家都湧向村口,想要儘早一睹這位從大別山走出的將軍的風采。
許世友在自家院子里擺下幾口大鍋,殺了一口豬,宰了幾頭羊,大擺宴席慰勞鄉親。前來吃席的鄉親們大排長龍,一直排到了三里開外。鄉親們爭相想見上許世友一面,而許世友站在院子里,跟每一個進門的鄉親握手、喝酒聊天。
突然,許世友看到人群中有一人神色慌張,愁眉不展,跟周圍喜氣洋洋的鄉親們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一看到此人,許世友也收起了臉上的熱情,兩眼直冒火光,徑直走了過去。此人是許世友的叔叔,名叫許存禮。
在戰亂年代,許存禮干過一堆傷天害理的事。彼時,許存禮是為禍鄉里的保長,對四鄉百姓無惡不作。許世友則是積极參加革命,憑藉手中大刀,成為農會的敢死隊長。毫無疑問,許存禮正是農會打擊的對象,叔侄倆也就站在了對立面。
大革命失敗後,許世友跟著隊伍上山打游擊,母親和三個妹妹留在家裡。許存禮竟然跟人販子商量好,要把母女四人一起賣了,幸虧有貴人相助,才幸免於難。許世友帶著兩個敢死隊隊員下山看望母親,又被許存禮打了埋伏,許世友雖然脫險,但兩位隊員卻犧牲了。這筆賬,許世友也記在了叔叔許存禮身上。
正因如此,當許世友再看到許存禮時,才會兩眼冒火。許存禮見到許世友眼中的怒火,頓時嚇得癱倒在地,懇求許世友看在叔侄的份上,能放過他一馬。這一舉動讓許世友更生氣,一個箭步衝到面前,拔出腰間的手槍,就要槍斃了許存禮。圍觀的鄉親都被這場面震住了,沒有一個敢出聲的。
許世友的母親原本在屋裡陪女客,聽到外面的動靜,踮著小腳一路小跑了出來,看到怒氣沖沖、舉著手槍的許世友,趕緊大聲喝止。但此時的許世友正在氣頭上,哪裡能阻擋得住,他的手槍已經頂到了許存禮的腦門上,嚇得許存禮暈了過去。
知子莫若母,母親知道許世友的脾氣上來,誰也攔不住。而本該是許世友衣錦還鄉的好日子,這一槍一旦打下去,必定要闖下大禍。無奈之下,母親沖了過去,「撲通」一聲跪在許世友腳下,雙手抱住兒子的大腿。許世友看到母親這樣,才稍稍冷靜下來,趕緊將母親扶起來。
冷靜下來後,許世友才對母親說,許存禮背負著血債,決不能輕易饒恕他。就在許世友接待親友的第三天,縣裡機關專政人員趕了過來,將許存禮捉拿歸案。許世友再三交待,對於許存禮,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絲毫不用考慮他們之間的叔侄關係。
在許世友回到部隊後不久,許存禮被縣人民法院以反革命罪判處無期徒刑,關進了河南新縣監獄。1957年秋天,許存禮病死在獄中,結束了他惡貫滿盈的一生。對於許世友來說,冤有頭債有主,許存禮被關進監獄後,他每月給這個叔叔的家人寄一筆生活費。母親跟他說,你叔家裡還有妻子和小孩,他要是死了,他的家人怎麼辦。
許世友的第二次探親是他任國防部副部長兼南京軍區司令員時的1957年冬季。那天,天氣晴好,氣溫很低,北風料峭,寒凝大地。許世友一行十餘人分乘三輛吉普車從南京出發。許世友和秘書及警衛員三人共乘第一輛車走在前邊,其他隨行人員分乘另外兩輛車緊跟其後。
進入大別山區,許世友格外高興,向隨行人員介紹自己在山裡如何斗土豪,打游擊,出生入死。車到麻城福田河區境內,許世友特別激動,他對秘書說:「前面不遠就是我家鄉,我也沒提前告訴誰,在家的老娘還不知道我要回來,今天要給她老人家來個突然『襲擊』,帶給她一個驚喜。」
車到福田河時,因前面路不通車,他只好叫三名駕駛員和汽車留下。自己帶領隨行人員徒步向許家窪行進。經過了兩天的旅途跋涉,下午太陽落山時,許世友一行踏進闊別五年的許家窪,那棟緊靠山坡的土磚青瓦屋,就是許世友的家。
剛一進門,許世友就認出了自己的母親,身著土布大褂,正在為一頭小豬餵食。雖然人比較清瘦,但身子還比較健康。許世友輕輕地叫了聲:「娘!有德回來看您來啦!」
兒子突然回家,弄得許母又驚又喜,措手不及。這次許世友回家雖然只住了兩天三晚上,但他一步也未出門,自始至終都守候在母親的身旁。這次回來,當他看到老娘身體尚好,房子也修了一下,許世友非常高興。為了答謝鄉親和村幹部們的照顧,臨別的頭一天,他特地拿出50塊錢,吩咐手下隨行人員買回一頭大肥豬。宰了招待鄉親們。
不料這次分別竟是許世友將軍與母親的永別。
許世友的第三次回家是1959年。這時許母已經逝世。母親去世時。許世友將軍已得知死訊,因當時中蘇關係緊張,加之台灣當局叫囂要反攻大陸,將軍軍務纏身,沒有能回家。這次他一進許家窪,在一位老鄉親的引導下,首先來到母親的墳前,長跪不起,淚水縱橫,哽噎著念道:
「娘呵,恕兒不孝,沒有為您養老送終,有德今天回家向您請罪來啦!」
後來,他又脫下軍裝,叫鄉親們拿來扁擔、土箕和鐵鍬,親自為母親的墳墓砌石加土。在隨行人員的幫助下,一直幹了兩個多小時才依依不捨地回到自己的家中。
得知家鄉不少人遭了災,許世友心裡很不是滋味,從隨行的司令部管理科科長那裡借款1000元,當面發給父老鄉親,大人每人20元,小孩每人10元,叫他們上街買點五穀雜糧度日。隨後,他又打發秘書到鎮上,用高價買回了一頭豬,宰後,在自家門口煮上兩大鍋肉,讓全村男女老少高高興興過個「年」。
這一次,也是許世友將軍最後一次回到自己的家鄉。
1983年8月,已經78歲的許世友將軍知道自己的生命不長了。這次他要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回許家窪再看一眼。於是他特地向中央軍委請了兩個月的假,在南京軍區要了43輛吉普車。
新縣解放前隸屬湖北省黃安縣(現為紅安縣)。在著名的「黃麻起義」和長期的革命鬥爭中,共從新縣走出了43位將軍。有的已故,有的健在,這次他要了43輛吉普車是為了代表新縣的43位將軍回大別山看望家鄉的父老鄉親。
也許是天不作美,許世友請假時,天氣晴朗,萬里無雲。不料車子剛剛詞集,就要上路時,突然天降大雨,連綿十餘天仍然下個不停,無奈,他只好向中央軍委銷假。誰知上午銷假,下午突然天空又放晴。此時,許世友不禁感嘆地說:「老天爺不讓我回去,那我就不回去了,等我死了再回去。」
許世友將軍的第四次回家終未成行。
早在1979年10月22日,許世友決定死後回到母親身邊,他有了土葬的想法。於是,他給大兒子許光寫了一封信:「郵去現金伍拾元整,用這筆錢給我買一口棺材。我死後不火化,要埋到家鄉去,埋到父母身邊,活著精忠報國,死了要孝敬父母。我今年74歲了,身體很好,活到八九十歲,也只有十多年了,你們可以先作準備。」
1985年剛過了元旦,許世友交代秘書給黨中央寫了報告,說自己來日不多,對組織別無他求,要求黨中央在他死後實行棺葬,理由是自幼參加革命,報效生母不足;活著盡忠,死了盡孝,葬在老母墳邊以盡孝道。
1985年10月22日黃昏,一代名將許世友眼角掛著淚珠,嘴角含著微笑,離開了他深愛著的祖國和人民。
10月26日,中顧委副主任王震受鄧小平委託來到南京軍區,鄭重地傳達了鄧小平的意見。他說:「許世友在60年的戎馬生涯中,戰功赫赫,百死一生,是一位具有特殊性格、特殊經歷、特殊貢獻的特殊人物。鄧小平同志簽的特殊通行證,這是特殊的特殊。」
王震一連說了七個「特殊」,這在當今中國領導層中,誰能有這種評價和待遇呢?鑒於鄧小平對許世友的這些高度評價,誰還能提什麼意見呢?
南京軍區遵照將軍的遺願,把將軍安葬在大別山的懷抱,安葬在父母的身旁。夫人田普率領全家老小向父母的墳墓三鞠躬,然後把茅台酒灑向將軍的墳頭,泣不成聲地說:「世友,你奔波勞累了大半輩子,現在終於回到了娘身邊,你該好好和娘說說話了,也該好好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