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虎山下的爆破聲
滿廣志

作者軍旅簡歷
滿廣志,1992 年 9 月由山東省臨沂市入 伍,先後就讀於國防科技大學和軍事科學院,1999 年 8 月到 38 集團軍坦克 24 團,歷任作訓參謀、1 連連長、2 營營長,坦克 21 團參謀長、裝甲 6 師作訓科長、335 團團長,後任某旅旅 長、某部部隊長(正師職)。2019 年被中宣部 評為「時代楷模」、「最美奮鬥者」。
我第一次去駐防於易縣的 335 團,是在 2002 年的 11 月。當時我在集團軍作訓處臨時幫忙,去 335 團是參與對它的年度軍事訓練一級團考核。我在那裡待的時間不長,印象最深的,是抗美援朝期間獲得「誰是最可愛的人」稱謂的源起單位原來在這裡,再是沒想到步兵團的訓練竟然這麼苦,還有一點沒想到,居然還有部隊駐紮在這麼偏僻的農村。更沒有想到的是,7 年之後,組織上會安排我到這個團任團長。
2010 年 4 月,裝甲 6 師黨委上報集團軍,擬讓我到 22 團工作,但剛好趕上 112 師為了搞「067 工程」,進行數字化建設,正從集團軍範圍內物色幹部,經綜合考慮,集團軍黨委決定將我調整到 335 團工作。就這樣,懷著對老部隊依依不捨和對到新部隊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於 4 月下旬到了 335 團任職。報到時,112 師數字化建設已全面展開,各項工作開展得如火如荼,所以自己也沒了時間去過多糾結和矯情,只想儘快熟悉情況,融入部隊,認真履行好職責,以不負信任和重託。
數字化建設是對團隊的全新打造,從編製、裝備到訓練、管理及 基礎設施等各方面,都要力求做到煥然一新。其中,對 335 團來講,基礎設施拓建是非常重要的一項內容。因為團隊從原來分散多處的營區改為「五院合一」,集中到卧虎山腳下,住房、庫室就相對緊張,訓練場地更顯局促。經前期論證後上報、審批,上級撥款 1 個多億,主要用於新建 3 棟宿舍樓、翻建裝備場,新征 170 多畝土地建設訓練場、裝備場。這裡面,新建宿舍樓比較簡單,按部就班組織招標就行,難的是前期的征地和後續的裝備場翻建。
征地難在要徵用的土地涉及營區周邊的幾個村,在賠償問題上眾口難調,必須取得縣鄉兩級的大力支持,需要反覆對接,做大量的溝通、協調工作。幸運的是,擬征的土地都是卧虎山腳下的山坡地,不在基本農田範圍,而且縣鄉兩級政府領導擁軍的積極性都很高,對征地工作,基本上是按照團里計劃的時間、需求來逐步落實的。即便如此,這件工作前後也歷時將近 1 年時間,最後在建圍牆這個環節上,還是由一名常務副縣長現場坐鎮,甚至動用警察排除了幾個釘子戶的無理取鬧和阻撓,才得以完成的。
裝備場翻建,則難在場地基礎的平整。老裝備場是依山腳地勢而 建的,車庫由高到低分建在 3 級平台上,要平整為一個平台,就涉及到土石方作業。因為將要新列裝更多的大型武器,新裝備場就需要在老場地再向後拓展 300 多米,更涉及到土石方作業。團里最初在上報這部分經費預算時,應該說論證得不夠充分,只申請了 260 余萬元。但是,進入作業前準備階段經專業機構現地勘測後才發現,擬平整的區域內不僅覆蓋有黃土層,而且下面還有很多岩石層,要完成平整,必須進行爆破作業。
說碰上了難題,首先是預算經費肯定不夠,爆破作業將使基礎平整成本大幅增加,再是當時地方上有爆破資質的施工企業很少,並且地方政府還禁止這些企業在靠近居民地的地域進行爆破作業。在這種情況下,再向上級申請追加經費,再協調地方政府層層報批相關企業進行爆破施工許可,周期都會很長,勢必會耽誤整個建設進度,大大突破上級明確的「後牆時間」。
經過一段時間研究並多方徵詢意見,團里決定採取「軍工自建」 的方式來組織施工:主要由本團的工兵連來負責爆破作業,這樣就不走地方政府審批和監管的流程,而土方挖掘、裝載和轉運等,則主要依靠租賃地方工程機械和運輸車輛來完成。
做出這一決定,固然有任務當前、迫不得已和自己年輕氣盛、一心幹事等因素,主要的底氣還是來源於 335 團有一個在全師乃至集團軍範圍內,都非常有名的爆破專家喬文英高工。喬工長期在 335 團工兵連工作,曾當過連長,後來改行做技術工作。他一直從事爆破專業,多次參加各項爆破作業任務,就是在易縣採石、採礦圈裡,也很有名氣。最令人欽佩的是,喬文英同志對團隊懷有很深的感情,儘管臨近退休,但受領爆破作業任務後,仍然義無反顧地承擔起責任,帶著工兵連迅速進入施工狀態。
作為團長,我也對這一「卡脖子」的「硬骨頭」任務給予了重點關注,明確由後勤處長牽頭負責,營建辦具體協調保障,想方設法、全力以赴為工兵連順利施工創造良好條件。師里首長和機關對這項工作也給予了大力支持,師長朱亮親自到施工現場督導土石方作業開工,師裝備部積極協調,提供了爆破所需的炸藥和火工品。師司令部還按照首長指示,派出 10 余台工程機械支援作業,前後近兩個月時間。
施工無疑是非常辛苦的。戰士們編為若干專業組,有負責清理作業現場的,有負責鑽孔打眼的,有負責裝填炸藥並設置標識的,還有負責現場安全觀察的。大家早起晚歸,基本上是全天勞作。施工現場挖掘機、碎石機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翻斗運輸車來回穿梭,各個作業小組同時施工,塵土飛揚、雜訊震耳,一派熱火朝天場景。
每次到現場,都會看到許多讓人感動的細節:指戰員們背上都有被陽光晒傷後層層脫皮的痕迹,每人臉上都是汗水和著塵土形成的斑斑點點,每人衣服都被汗水反覆濕透,都有被工具或岩石劃破的大小痕迹,還不時有人被工具或石片擦傷、碰傷。
面對這種艱苦和危險,沒有一個人叫苦叫累,輕傷的也堅決不下一線,整個施工現場都洋溢著積極進取、昂揚向上的氣氛。每次看到這樣令人感動的場面,我腦海中就會浮現出團隊營房南院牆上的「忠實、老實、樸實」6 個大紅字來。
每天施工的最後一個環節,就是「放炮」。這個環節,最為關鍵,也最為叫人擔心。十幾個乃至更多裝滿炸藥的炮眼,要逐一埋入電雷管,逐一壓實封緊、串聯或並聯起來,彙集到一兩個起爆器上,還要及時廣而告之,組織清場,選好起爆人員的隱蔽位置。對這些環節,喬工都要親自檢查把關。壓下起爆器後,還要注意聽清、數准爆響數,來判斷成功爆破的炮眼,能不能與裝填的炮眼數量對上,搞清楚有無啞炮。如果出現啞炮,肯定是由喬工親自來進行排除。
施工期間,我提出了一個要求:只要我在團里,最後一個環節準備好之後,都要向我報告,我必須到現場盯著。這或許並沒有什麼實際作用,但只有到了現場,我心裡才感到踏實。每次聽到那一排轟轟的爆破聲時,我都心神激蕩;每次聽到他們報告爆破順利時,我都感覺如釋重負;每次同大家一起跑到爆破過後的現場,聞到那濃濃的硝煙味時,我都覺得欣慰莫名。
此外,我與後勤處長和喬工還有兩條約定:一是每次爆破必須由喬工在場組織,否則寧可鑽好眼打好孔後放著,也不搞爆破;另一條是如果爆破時我不能到達現場,則必須在爆破完成後立即通過電話或簡訊向我報告。在整個施工期間,這兩條自始至終都得到了很好的堅持。正是有了大家的齊心協力、艱苦付出,裝備庫房建設才能夠如期展開,並基本與場地平整壓茬推進,進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最終實現了建在一個平台上的預期目標。
同時,我們還趁熱打鐵,接續作業,及早完成了新征土地的平整任務,圓了全團官兵多年來擁有一個完整綜合訓練場的夢想。這兩項工作,既按時完成了上級賦予的任務,也都實實在在地促進了團隊戰備訓練水平提升,算得上是全面建設的奠基性工程。
施工的過程還是出凝聚力、出戰鬥力的過程。工兵連原來多年是團里全面建設落後的連隊,風氣方面屢屢出現問題,接受施工任務前,兩名主官都剛剛進行了調整。新的支委一班人緊緊把握承擔重點任務的契機,深入進行動員,常態開展談心,嚴密組織施工,精心搞好保障,尤其是全程都以身作則、率先垂範,沖在前、干在前,與大家一起苦、一起累,充分發揮了戰鬥堡壘作用。正是在這種同甘共苦中,大家培養、積澱了深厚的戰友情誼和銳意進取的戰鬥精神,並不斷轉化到連隊建設的方方面面,推動連隊很快湧現出新氣象、新面貌。新的支委班子履職第二年,連隊就打了翻身仗,被評為全面建設先進連隊,還在新裝備形成戰鬥力方面走在了全團前列。
現在,我離開 335 團已經整整 12 年了,團隊在 2020 年全師整編後已不復存在,整個營區也基本閑置,不能不讓人深感惋惜、滿懷遺憾。自己儘管只在團隊工作兩年零 3 個月時間,但對它卻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產生了難以化解的情結。畢竟那是一段「五加二」、「白加黑」,高歌猛進、激情燃燒的歲月,松骨峰英雄團精神和「英勇勝利」的師魂早已融入血脈,刻進骨子。
卧虎山下,成為我一生魂牽夢繞的地方。時至今日,耳畔彷彿時常響起黃昏前的那陣陣爆破聲。

文章來自公眾號軍旅情緣335,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