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 歐陽曉紅
2026年元旦起,數字人民幣(e-CNY)開始計息。
這項功能的上線,意義遠不止於「多給了0.05%」的活期利率調整,它同時還做了兩件大事:在國內實現「入表」,在跨境邁向「出師」。
「入表」意味著數字人民幣正式納入監管計量與銀行資產體系;「出師」則關乎其作為具備技術與制度輸出能力的「基礎設施」,在全球金融體系中構建接入路徑與信任機制。
數字人民幣「入表」帶來的關鍵變化是:數字人民幣具有了商業銀行負債屬性,並被納入統一的監管與保障框架。
這意味著三項制度性升級:
其一,激勵機制。計息是一項制度安排,旨在推動數字人民幣從「類零錢」回歸「類存款」屬性,為用戶與銀行提供可持續的留存動因。
這與央行數字貨幣研究所所長穆長春在2025年9月所強調的理念高度一致:「時間價值」「貨幣派生能力」「責權利一致」與「計量框架升級」構成了一套完整邏輯。若居民與企業長期持有「零息的閑置資產」,時間價值被削弱,資金運用意願也難以建立。
其二,風險保障獲得制度表達。隨著數字人民幣被納入存款保險體系,其「安全屬性」不再依賴口頭承諾,而是具備了明確、可驗證的制度背書。
其三,貨幣統計與準備金口徑面臨重塑。當「電子現金」開始表現出存款屬性,M0、M1、M2的統計邊界將面臨重構;錢包餘額如何按照流動性分類納入貨幣統計,也將成為未來最具技術挑戰性的治理議題之一。
對用戶來說,計息功能將增強其資金留存意願;對銀行而言,能夠自主管理數字貨幣負債,也為推廣創造了激勵。這種相容性的制度安排,有助於用戶、銀行與政策方形成聯動,從而推動數字人民幣與現有支付體系深度融合。
而「出師」則意味著,跨境之路不靠口號,要靠「介面+規則+場景」協同推進。
跨境競爭從來不是「你想不想國際化」,而是「別人敢不敢接入」。敢不敢接入,取決於三件事:清算路徑是否確定、合規證明是否可審計、風險成本是否可控。
公開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11月底,數字人民幣累計處理交易34.8億筆,交易金額16.7萬億元。通過數字人民幣App開立的個人錢包超過2.3億個。在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項目(mBridge)中,累計處理跨境支付4047筆,交易金額摺合人民幣3872億元,其中數字人民幣交易額佔比達95.3%。
由此可見,一種「系統級體驗」的雛形正在形成。不過,儘管mBridge已進入最小可行產品(MVP)階段,且擴展了參與央行(如沙特加入),但國際清算銀行(BIS)已公開宣布退出,並強調該平台尚未達到可廣泛部署的成熟度。
這意味著mBridge短期內難以替代SWIFT(國際資金清算系統)體系,但在特定「走廊」與特定業務形態中,開始提供一種「可選路徑」。其價值不在「更快」,而在於它「規則內生、合規可驗證、結算可編排」的技術與制度特性。
與此同時,圍繞香港的互聯互通探索(包括與香港快速支付系統的對接),也在推進人民幣跨境使用從「機構間大額結算」向「零售級微支付」層級的延伸。
央行副行長陸磊指出,歷經十餘年的探索與試點,數字人民幣在各國央行試驗中領跑,具備四大核心能力:第一,通用混合型(賬戶/區塊鏈、軟/硬體錢包、在線/離線支付);第二,可編程型(智能合約自動執行);第三,高效監管型(透明、標準、互通);第四,全場景型(覆蓋批發零售、跨境結算等,落地金融「五篇大文章」)。
將「入表」與「出師」連起來看,數字人民幣2.0的真正目標,已不再是贏得一場技術競賽,而是塑造一種可複製、可治理、可審計、可接入的「制度化系統產品」。
與其強調技術炫技,不如推動制度產品化。
而人民幣國際化,也許正是在這一刻,悄然從讓世界猶豫的「交易選擇題」,升維為越來越多機構不得不認真評估的「基礎設施供給題」。當外部參與者不再依賴某個單一主體的信用,而是基於一整套可驗證的規則進行接入,人民幣國際化才能從宏大敘事走向可持續現實。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2026年的這個元旦,或將成為數字人民幣發展進程中的關鍵分水嶺。
當e-CNY打破「零息」的堅冰,不再只是空間中流動的支付符號,而首次具備了時間維度上的激勵與定價,它便開始具備「貨幣」的完整形態。
你的錢包中,那筆曾經「閑置」的餘額,如今開始計息。這或許不會讓你多賺多少利息,但它意味著一個更深層的變革——數字人民幣正在從一個「好不好用的工具」,邁向一個「如何運轉的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