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 潘俊田
大地量子位於北京的辦公室里,放著一塊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串串公式。
「這是電力市場最基礎的公式。」大地量子創始人王馳向記者介紹。隨即,他向記者展示了某地發布的最新電力市場規則里的公式——更長更複雜。
王馳說,有些公式他目前也看不懂。正逢年底,各省電力交易中心都在出台新一年的電力交易規則。每份文件他都會學習,然後在公司的微信公眾號上發布自己的研究成果。
今年以來,電力現貨市場建設全面加速,除西藏等個別地方,連續開展現貨交易的省份達到28個,其中7個已轉入正式運行。在這個仍在摸索期的電力市場,每個地區都會不斷遇到新的問題,市場規則也需要不斷調整。因此,每個省份會發布一系列的規則文件,來指導本省的電力現貨市場。
絕大部分文件王馳都看過。
研究政策能賺錢,這是王馳每天翻看一堆文件的最大動力。「我們認為,每一個地方的電力市場都會經歷三個階段,首先是看懂政策就能賺錢,然後是靠數據能取得收益,最後是靠量化技術和市場博弈。目前,國內大部分市場還停留在看懂政策階段。」王馳說。
王馳認為,對於電力交易,未來5年,緊跟政策動態的變化,都將是從業者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從農業到電力交易
王馳本科畢業於上海交大,後在南加州大學獲得量子計算方向的博士學位,2016年回國創辦了大地量子,核心業務是將衛星數據應用於農業領域。通過在農業市場的業務,公司積累了大量氣象數據和基於數據的分析能力。
2023年,一個意想不到的商機找上門——一家給新能源電站做功率預測的公司,認為氣象數據可以用來輔助電力交易。「當時政策要求新能源電站提供準確的功率預測,如果有偏差就會罰款,因此有的電站願意付費了解基於衛星數據的氣象預測。」王馳回憶。
2021年12月,國家能源局印發《電力併網運行管理規定》,首次提出了對新能源、新型儲能、負荷側併網主體等併網技術指導及管理要求。此後發布的《規定》相關細則中,明確規定新能源電站定時向電網調度部門報送功率預測數據,以及新能源電站報送的功率預測結果精度評估規範及應達到的精度指標。功率預測精度和數據服務質量與電站的運營和盈利情況有直接影響。
風電、光伏電站基本上是「靠天吃飯」,風力大、光照強的時候發電多,反之發電少,氣象數據對於功率預測必不可少。通過一段時間的研究,王馳發現,午間光照最強的時候,電價一定是最低的,氣象數據顯示風力越強的時候,電價也越低。
隨著電力市場的發展,預測電力現貨價格成為公司的主要業務。王馳的公司由此從農業領域跨入電力現貨交易行業。
電力現貨交易,實際上是一種「期貨交易」。交易雙方按照電力交易中心劃定的時間節點對未來一定時刻的發電量和用電量進行撮合,在現貨市場中,這一時間最短為15分鐘。
在未開放現貨市場時,通常以年、月為單位進行電力交易,不管是發電側還是用電側,歲末年初時簽一筆合同即可,正常情況下一年內合同都不允許更改。即使是在現貨市場普遍覆蓋之後,很多用戶依然喜歡年簽的方式,由售電公司代理參與市場。
15分鐘一次的交易頻次,再加上電力市場提供的具有期貨性質的其他電力合同,讓電力交易品種越來越多。每個電力交易品種本質上都是一定時間期限內的一定電量,因此可以自由組合,不同的組合對應的總電價也不同。
以廣東省電力現貨市場為例,其包含年度雙邊協商交易、年度掛牌交易、年度集中競爭交易、月度雙邊協商交易、周雙邊協商交易、多日分時集中競爭交易等。
電力交易市場快速增長
2024年至2025年,在政策推動下,電力交易現貨市場快速發展,電力現貨交易在大部分省份完成覆蓋,這意味著電力交易有了巨大的市場空間。電力現貨市場的快速放開讓市場中大部分主體都處於一種邊做邊學的狀態。「有的電力交易員的操作決策非常主觀,靠的是在窗邊看雲有多厚來預測未來15天的電價。」王馳說。
因為很多用戶連電力交易市場的一些名詞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參與交易時更是一知半解,大量的客戶諮詢湧入王馳的辦公室,也有很多人想讓王馳替自己參與市場交易。
客戶的熱情來自電力交易市場的價值。在新能源價格改革相關政策出爐後,以合理的方式參與電力交易是很多電站保持收益率的關鍵。王馳介紹,一個規模為250MW(兆瓦)的電站,通過合理地參與電力市場交易後,能帶來約20%的超額收益。
為了進入電力市場,王馳的團隊曾開發了一款名為大地量化的軟體,軟體可以提供氣象數據,也可以提供電力市場交易策略。但僅有軟體無法真正滿足市場的需求,一方面軟體的性能需要驗證,另一方面電力交易政策複雜、變動性高,軟體無法真正了解電力市場的細則。
為此,大地量子採取代理交易的方式,說服發電廠授權給大地量子,進行電力市場交易,雙方再進行分潤。據王馳介紹,他現在簽的合同大多是分潤不保賠,也即由大地量子代理用戶參與交易,高於市場均價的部分,用戶和大地量子按簽訂的比例分成,倘若低於市場均價,大地量子不補償。
參與電力市場交易很耗人力,算上王馳本人,大地量子目前有三個電力交易員,王馳本人每天操作十多個市場交易主體——這已經快接近上限了。
在電力交易市場,想要獲利,就要精準捕獲市場上的低價單,這需要交易員的正確操作。在王馳展示的電力交易平台中可以看到,電力交易中心、發電側、用電側報出來合同主要分為三類:雙邊協商、掛牌交易和集中競價。雙邊協商或者掛牌交易類型的合同需要買方和賣方在電力交易平台上報,需要交易員及時響應,低價單很容易就會被人「搶走」;集中競價的合同類似於拍賣,也需要電力交易員準時進行競拍。
除了正確地操作,要提高交易的收益更重要的是對電力市場的理解。電力交易市場與金融、商品市場有諸多可比之處,但在一些關鍵環節呈現不同特徵,這也決定了其不同的交易特性和方式。首先,電力市場交易的商品是電,電本身不可儲存,因此所有的電力交易都是期貨交易,都是對未來的預測;其次電力受到物理約束,沒有發電廠、電網和用電負荷,電就無法產生和消費。
王馳舉例,雲南和廣東同處於南方電力市場,但兩地的電力傳輸不可能無限制,中間的輸電線路容量有上限。這就會導致某地發電廠多,電價會便宜,某地用電負荷多,電價就會貴,難以實現更廣範圍的均衡。此外,由於輸電線路存在物理損耗,不同「位置」的電價也會不同。
在目前的電力交易市場,不同地區的電力交易政策、能源、用能結構都會帶來不同的電力市場特徵。「現貨價格預測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對整個電力市場的理解。」王馳說。
政策里的空間
電力市場化改革仍在推進,2026年很多省份的規則已經和2025年不一樣。
王馳舉例,2026年,很多省/地區的電力市場都建立了零售套餐封頂價格機制,要求售電公司給予用戶的電價不能超過封頂結算價,封頂結算價由市場交易均價組成,售電公司的交易策略需要重寫。
政策變動對電力交易帶來的影響是直接的。

上圖是江蘇2026年電力中長期交易計算公式,其中每個字元又有一段極長的公式,比如關於K值的計算:

2025年的K值,直接取1。變動的原因是江蘇省電網存在電網阻塞,會造成分區電價差異,進而造成江南/江北的同一集團不同電站通過交易手段進行跨區套利。
再比如在河北南網最新的規則中,將原有對超出合同電量上下限3%的偏差部分,按時段乘以固定的懲罰係數進行結算,要求用戶精準用電,改為當月度合同電量與實際電量偏差超出允許範圍時,對「超額收益」部分進行回收,用電量偏差和現貨價格進行聯動。
王馳認為,這一機制變更後,市場風險從「可預期的罰金」轉變為「波動的現貨敞口風險」。交易主體對現貨價格的預判成為中長期合同執行風險管理的核心,單純的「報量」策略必須轉向「量價雙控」的風險管理策略。
這意味著電力交易市場需要大量深耕某地,對當地電力市場政策了解的交易人員。王馳的設想是每個省份至少有3個交易員,分別負責新能源電站、儲能電站和售電公司,但實際上,一個都很難找。「四川市場今年10月才開始試運行,基本沒有交易員。除了山西等成熟市場有少量人才供給,剩下的只能自己培訓。」王馳說。
王馳預計,電力代理交易的市場機會或許還有3到5年,2030年之後電力代理交易的市場空間消失,大地量子也預計轉向賣軟體、賣服務,希望將積累的交易經驗與數據模型,轉化為標準化的工具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