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對於王維的這句古詩，我們已經耳熟能詳。可你知道嗎？在這番江海勝景里，可能藏著一群被忽略的「理財高手」——紅樹林家族。
紅樹林是生長在熱帶、亞熱帶潮間帶的獨特木本植物群落，由海欖雌Avicennia marina、蠟燭果Aegiceras corniculatum、無瓣海桑Sonneratia apetala等物種組成。通過植物、泥土與微生物的協作，它們把碳元素變成「鎖在潮間帶的百年資產」，成為全球碳密度最高的生態系統之一。
近日，中國科學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王友紹和程皓團隊在紅樹林「藍碳」碳儲存機制方面取得重要進展。本篇文章，就讓我們一起來揭秘這個潮間帶家族的「存碳秘籍」。
藍碳——「深海定期存款」
在碳匯的世界中，碳元素有著五顏六色的「資產形態」。
廣為人知的綠碳是森林、草原的「活期存款」，靠葉片光合作用把碳存在樹榦里，卻怕火災、砍伐這樣的「意外提款」；褐碳則是埋在地下的「陳年舊賬」，藏在土壤或化石燃料中，一旦被人類開墾、燃燒，就會變成氣態二氧化碳「大鬧天宮」；而黃碳是陸地土壤的「儲蓄罐」。
而我們今天的主角——藍碳，則是指紅樹林等濱海濕地的「深海定期存款」。它們借著潮起潮落的掩護，把碳牢牢鎖在濱海濕地的土壤里，儲存期長達數百年。這個佔全球海床不到0.5%的「小眾投資品」，以其超高的回報率貢獻了海洋碳埋藏量的50%以上（參考文獻[1]）。
紅樹林「投資天團」分工
以雷州半島的潮間帶為例，研究發現這個「投資天團」的分工精密程度堪稱教科書級別。從高大的紅樹到黝黑的土壤，再到土壤里看不見的微生物，每個成員都有不可替代的角色。
紅樹林的氣生根
（圖片來源：作者）
紅樹林科等植物是「首席吸碳官」——它們長得越高大壯實，「吸碳業績」就越亮眼，植被碳密度會隨著樹榦直徑和樹高穩步上漲。
而這些辛辛苦苦吸來的藍碳，主要藏在「地下金庫」里。數據顯示，雷州半島紅樹林總碳儲量達962.96±119.22萬兆克（Gg），其中81.30%都儲存在土壤中，只有18.70%存在植被裡（參考文獻[2]）。顯然，土壤才是真正的「金庫管理員」，把大部分資產牢牢攥在手裡。
雷州半島紅樹林生態系統碳儲量（A）和碳密度（B）的區域分布特徵，各地區紅樹林面積數據來源於先前的報告。
（圖片來源：參考文獻[3]）
土壤里的「安保團隊」也不含糊——黏土和無定型氧化物通過物理吸附和化學結合作用增強了土壤碳穩定性，研究證實它們與土壤碳密度顯著正相關。黏土還同時兼任後勤工作，通過增強土壤養分保持能力和持水能力，從而促進植物生長和生產力，以便固定更多的碳。
肉眼難以看見的微生物則充當了「碳循環會計師」。凋落的枝葉經分解會重新反哺植物的生長，而它們死亡過後的微生物殘體碳（MnC）更是土壤有機碳庫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一項人工控制實驗表明，與無植被的灘涂相比，種植有紅樹林的土壤中MnC明顯增加。本地植物秋茄Kandelia obovata的種植更是會直接增加細菌和真菌的數量，導致活體微生物生物量碳和MnC的增加。
「吸碳—存碳—再滋養生長」的良性循環，構成了天團的「核心商業模式」（參考文獻[1][4]）。
投資秘籍：團隊協作
想在「碳匯市場」長期盈利，光靠努力遠遠不夠，還得懂策略。紅樹林天團的「財富密碼」，藏在三個關鍵環節里。
1.精準的資產配置：紅樹植物的空間布局暗藏玄機。研究發現，「人多力量大」在這裡並非完全適用，種植太密反而會擠壓植物的生長空間，導致碳儲量不增反降；只有密度合適的成熟林，才能實現「資產增值最大化」。就像優秀的基金經理，從不會盲目堆砌資產，而是講究「合理倉位」。
2.頂級金庫安保系統：雷州半島東西部的碳儲存差異表明，土壤「防護等級」對碳資產安全性的關鍵作用。西部地區更高的黏土比例和活性鐵氧化物含量讓西部地區吸收了更多的碳，也能讓碳資產的穩定儲存更久。
3.高效的團隊協作：高潮間帶的紅樹林深諳「團結致富」的道理。合適的植物密度讓陽光、養分分配均勻，豐富的物種多樣性不僅直接提升植被碳密度，還能帶動土壤碳庫「共同富裕」。就像多元化的投資組合，總能在複雜環境中保持穩定收益。
外援助力——營養物質
廣東惠東縣考洲洋的調查結果顯示，水體中營養物質越充足，細菌丰度便越高，紅樹林的生物量也會隨之增加。畢竟，「又想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的道理在這裡同樣適用——沒有充足的養分供給，紅樹林的生長自然難以為繼。
而水體中的氮、磷等營養物質，就像是紅樹林生態系統的能量補給站，補給越是充足，整個生態系統的「活力」就越充沛，紅樹林生長的勁頭也就越足。
風險預警：不靠譜的「合伙人」
即便是頂級投資天團，也怕「不靠譜的合伙人」，例如外來物種無瓣海桑Sonneratia apetala。相較於本土物種，它生長速度快且擁有更高的生物量，但有點虛張聲勢——因為它的業績看似亮眼，實則生態系統碳密度遠低於秋茄等本土物種。
不同紅樹林群落生態系統碳密度的變化
（圖片來源：參考文獻[2]）
外來紅樹林與本地紅樹林之間生態系統碳密度的差異（左圖）；非紅樹科紅樹林與紅樹科紅樹林之間生態系統碳密度的差異（右圖）
（圖片來源：參考文獻[2]）
當然，文章讀到這裡，一個影響力巨大的生物該出場了——那就是人類。人類毀壞紅樹林將其改成水產養殖塘的行為可謂是相當致命，這相當於拆毀天然碳庫來建造短期收益項目——這種操作已導致中國沿海地區土壤碳儲量損失超過30%（參考文獻[5]）。
好在並非全無轉機：高橋紅樹林保護區經過多年保護，碳密度較歷史數據顯著提升（參考文獻[6]）。這表明，只要採取科學管理，人類可以成為紅樹林生態系統的合格守護者，紅樹林天團的「藍碳財富」也能持續增值。
潮起潮落間，紅樹林家族仍在默默執行著它們的「百年投資計劃」。這些站在水裡的「理財高手」，雖然不如森林挺拔，不如草原遼闊，卻在海陸之間築起了「藍碳」庫，成為對抗氣候變化的重要防線。下次去海邊，不妨多留意這些潮間帶的「碳匯專家」——它們存下的每一份藍碳，都是給地球的「未來保單」。
參考文獻：
[1] ASLAM S, WANG Y. Determination of Nutrients, Biomass, and Bacterial Quantification in Different Mangroves Sites: A Comparative Study on Nutrients Dependent Biomass Production[J/OL]. Ecology and Evolution, 2025, 15(7)[2025-07-24]. DOI:10.1002/ece3.71697.
[2] LIAO H. Spatial pattern and driving factors of carbon storage in mangroves along Leizhou Peninsula, China[J]. 2025.
[3] ZHENG YI, LIN YIQIONG, ZHOU JIAN, et.al. Mangrove inter- species classification based on ZY-3 image in Leizhou Peninsula,Guangdong Province[J]. Remote Sensing for Land & Resources, 2019, 31(3): 201-208.
[4] LIAO H, WANG Y, ZHOU Y, et.al. Mangrove afforestation increases microbial necromass but reduces their contribution to soil carbon pool[J/OL]. Ecological Indicators, 2025, 176: 113695. DOI:10.1016/j.ecolind.2025.113695.
[5] LIN S, ZHOU Y, WANG W, et.al. Losses and destabilization of soil organic carbon stocks in coastal wetlands converted into aquaculture ponds[J/OL]. GLOBAL CHANGE BIOLOGY, 2024, 30(9)[2024-09-06]. DOI:10.1111/gcb.17480.
[6] LU W, YANG S, CHEN L, et.al. Changes in Carbon Pool and Stand Structure of a Native Subtropical Mangrove Forest after Inter-Planting with Exotic Species Sonneratia apetala[J/OL]. PLoS ONE, 2014, 9(3): e91238. DOI:10.1371/journal.pone.0091238.
出品：科普中國
作者：張應超（生態學碩士）
監製：中國科普博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