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周,市場關注點從美國關稅迅速切到中東油價危機。
野村把兩條線捆在一起: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對等關稅」違法,讓特朗普政府第一年的核心政策突然失效;幾天後爆發的對伊朗軍事行動,則把原本會持續發酵的關稅退款與問責爭議,硬生生挪出了新聞中心,但代價是把全球推向更典型的供給衝擊。
據追風交易台消息,野村綜合研究所首席經濟學家辜朝明在24日的研報中直言,最高法院裁決之後特朗普政府仍準備換法律依據再掀關稅攻勢——「這做法非但不能減少不確定性,反而會放大不確定性,是對企業與整體經濟最不理想的結果」。
在辜朝明的框架里,「不確定性」不是抽象詞:它已經映射到用工和增長上。美聯儲褐皮書描述了多地招聘「極度疲弱」;2月就業報告顯示就業人數環比減少9.2萬;2025年四季度美國GDP增速也從初值1.4%下修到0.7%(環比折年率)。關稅法律戰沒收尾、談判要重開,企業更難下決心擴張。
然後才是伊朗與霍爾木茲海峽。辜朝明把戰爭的時間點與關稅挫敗並置:開戰後,關於最高法院裁決與關稅退款的報道幾乎消失;而海峽被封讓油、LNG與化肥供應同時受阻,亞洲面臨的並不只是「油價變貴」,還有「貨到不了」。他最後給出的是一個偏悲觀的組合:關稅懸而未決疊加油氣與農業投入品的供給收縮,全球經濟動能繼續下滑幾乎難以避免。
最高法院裁決把關稅效果清零,還留下3000億美元退款窟窿
辜朝明認為,2月20日的最高法院裁定對特朗普政府是「致命一擊」:對等關稅被判違法,意味著總統第一年投入最大政治資源的政策「徹底崩塌」。更麻煩的是後果處理——政府可能需要返還迄今約3000億美元的關稅收入,這本身就足以製造財政與政治動蕩。
接下來就算想「重新立法再打」,辜朝明也不看好效率。財政部長貝森特此前暗示會尋找新的法律依據,但新的法條要麼有時間限制,要麼要求對每個行業/產品做細緻調查,程序上註定更慢、更費人力。辜朝明特彆強調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變數:執行關稅談判的官員在經歷一次「合法性被否定」的挫敗後會士氣受挫,重啟談判很難恢復此前的推動力。
關稅談判對象的「不信任」正在累積,原先談成的東西也變得說不清
辜朝明把視角放到美國的談判對手:各國領導人與談判代表過去一年為接受特朗普政府要求,投入了大量政治資本;現在突然得知這些要求缺乏合法性,很難不產生抵觸與懷疑。
更現實的難題是:過去談判里「已經同意的事項」,哪些會繼續有效、哪些會在新一輪談判中被推翻?辜朝明的判斷是,特朗普政府第一年的遺產不是什麼「新秩序」,而是更高的不確定性。對企業來說,這比關稅本身更難消化,因為它讓定價、投資、僱傭都失去穩定錨。
用工數據在講同一件事:企業在不確定性面前選擇「先不招人」
辜朝明把「經濟變慢」的證據押在就業而不是GDP上:褐皮書稱除少數地區外,過去數月就業基本持平,部分地區甚至下滑;2月就業環比減少9.2萬也與此一致。GDP方面,2025年四季度增速下修到0.7%(環比折年率),與就業端的疲弱互相印證。
他還引用了鮑威爾在1月28日FOMC會後發布會的說法:就業往往比經過複雜統計處理的GDP更能反映經濟真實溫度。辜朝明由此推論,美國經濟「顯著放緩」的可能性很高,而褐皮書點名的一個原因正是關稅政策帶來的不確定性;最高法院裁決加上白宮選擇「再打一次」,只會讓這種不確定性繼續上升。
辜朝明的關鍵猜測:伊朗戰爭的時間點,可能服務於「從防守轉進攻」
在「關稅被判違法、還要退款」的背景下,辜朝明提出了明確的個人猜測:戰爭在2月28日爆發,距離最高法院裁決只有幾天,很難讓人相信完全是巧合。對特朗普而言,退款與責任追問會讓他陷入被動;而他更擅長用突發行動奪回議程設置權。
辜朝明給出三條支撐自己懷疑的線索:
- 談判仍在繼續:美國直到開戰當天仍在與伊朗談判,幾乎看不到「談崩在即」的跡象;在談判未破裂時動武,會嚴重傷害美國國家信譽,也更像「趕時間」。
- 國務卿Rubio的解釋引發反噬:Rubio稱美國得知以色列要先動手、擔心美軍設施被報復,所以選擇加入先發制人。辜朝明認為這等於承認美國跟著以色列節奏走,引發美國國內反彈,連內塔尼亞胡都公開稱其說法「荒謬」。辜朝明據此推測,對急於開戰的特朗普而言,以色列計劃反而成了一個「窗口」。
- 準備不足的跡象:特朗普在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被殺後談到「親美人士也在空襲中被誤殺」,辜朝明反推如果美方真長期押注這些人,通常會設法避免其出現在打擊點位;完全沒有這類安排,更像倉促決策。辜朝明還提到,3月17日反戰辭職的國家反恐中心主任Joe Kent稱,似乎存在來自以方、要求美國參戰的接觸。
霍爾木茲不是「派護航艦隊」就能解決的問題:廉價無人機把成本結構反過來了
在辜朝明敘事里,特朗普對伊朗的誤判之一,是低估了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可能性。《華爾街日報》報道稱,美軍高層曾提醒封鎖帶來的問題,但特朗普無視警告推進戰爭。封鎖發生後,他態度也變了:從宣稱「不需要英國等盟友」,到歡迎英國航母編隊支援,並要求日本、韓國、歐洲派軍艦去護航油輪。
辜朝明認為,核心困難不是「船不夠」,而是技術與成本的不對稱:伊朗可能使用廉價、易量產的無人機,若同時大規模發射,護航艦艇上的昂貴攔截導彈可能數量不足。更棘手的是,無人機發動機可用摩托車引擎改裝,發射時幾乎沒有傳統火箭那種強熱信號,偵察衛星難以及時鎖定發射陣地。這類風險正是美軍高層可能試圖提醒特朗普的重點。
供給衝擊已經擴散到航運燃料、漁業和化肥:更像「滯脹拼圖」
辜朝明把海峽封鎖的經濟後果寫得很具體:霍爾木茲海峽的原油通行量據稱約佔全球20%,而能源需求價格彈性低,僅這一項就可能把價格推高並放大波動。
他給了幾個已出現的外溢現象:新加坡作為重要航運樞紐,船用燃料油價格一度接近翻倍且仍高位波動;泰國曼谷港因缺乏穩定燃料油供應,禁止為外籍船舶加註;燃料翻倍也讓不少漁船變得無利可圖,部分漁業公司已暫停表現不佳船隻的運營。
更尖銳的是農業端:辜朝明指出全球農業所用化肥有四分之一產自這一地區,封鎖導致供應停滯。若持續下去,全球糧食產出可能受到重創,通脹壓力隨之上行。他直言,相比俄烏衝突初期推升的穀物價格,這次如果拖長,世界可能面對更嚴重的食品危機,最終走向「供給下降、通脹加速」的滯脹格局。
特朗普用「買俄油」壓汽油價,歐洲看到的是價值排序的倒置
當封鎖推升美國汽油價格後,特朗普迅速解除對俄能源禁令並允許購買俄原油。對歐洲而言,這是衝擊:歐洲在俄烏衝突後立刻停止購買俄油氣,承受了能源價格飆升與經濟損失,但仍把支持烏克蘭與所謂西方價值放在優先順序前面;而特朗普的動作傳遞出相反信號——防止美國汽油價上行,優先於地緣政治原則。
辜朝明還對比了兩次汽油價的心理閾值:2022年拜登時期,美國汽油從約2美元/加侖漲到一度約4美元;這一次,特朗普在汽油超過3美元/加侖後就選擇購買俄油。辜朝明據此判斷,特朗普對經濟痛感的容忍度可能比外界想像更低,也更難承受「自己發動的戰爭帶來再通脹」。
最可能的走向是「泥潭」:特朗普只有八個月,伊朗會打消耗戰
對後續軍事進程,辜朝明認為最可能的不是速勝,而是陷入類似小布希時期伊拉克戰爭的泥潭:伊朗國土更大、歷史更長,且是多民族國家,單靠空襲很難重塑政權;若要推動政權更迭,必須與國內改革派或反政權力量高效協同,但特朗普的相關表態又暗示美方原先押注的「親美人物」已在空襲中死亡,進一步抬高操作難度。即便投入地面部隊,也可能走向伊拉克、阿富汗式長期糾纏。
時間對特朗普不友好:距離中期選舉只有八個月,而他的部分支持者原本就反對長期介入他國治理。辜朝明認為特朗普實際面臨兩條路——要麼在八個月內孤注一擲尋求軍事勝利(意味著動員大規模地面力量、佔領廣闊領土,時間很難夠用);要麼儘快宣布「已實現最初目標」並撤軍。但伊朗清楚這條時間約束,很可能選擇消耗戰,把勝利窗口拖過去。
就算「宣布勝利撤軍」,海峽也未必重開;關稅與油價的雙重衝擊還在往下壓
辜朝明並不認為特朗普擅長的政策急轉彎一定能收拾殘局。他提到市場對特朗普「說轉就轉」甚至起了「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的綽號:2025年4月2日提出高對等關稅後,美股、美債與美元出現「三殺」,共和黨富裕捐助人致電威脅停止捐款,特朗普隨後迅速改口宣布90天休戰,市場也隨即修復。
但伊朗這盤棋不一樣:撤軍不等於伊朗會重開霍爾木茲。辜朝明寫道,伊朗可能要求先修復哈爾克島等受損設施與國內基礎設施才同意重開。特朗普因此一面要求以色列不要打擊伊朗能源設施(否則伊朗更沒有動力重開),一面向伊朗發出最後通牒:要求48小時內重開、後延長到五天,否則將摧毀伊朗發電基礎設施。這等於把賭注加到更高:若伊朗不讓步,美軍將不得不打擊關乎普通民眾生活的設施,雙邊關係會進一步惡化,海峽長期關閉的概率反而更高。
收尾處,辜朝明把「外部戰事」與「內部掣肘」並列: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在與特朗普政府的法律爭端下宣布,即使卸任主席也將留任理事會成員;最近一次FOMC因通脹風險選擇按兵不動,只有一位委員反對,另外兩位特朗普任命的委員站在鮑威爾一邊;部分共和党參議員甚至表示,若特朗普不撤訴,將不推進對繼任人選沃什的確認聽證。辜朝明的結論因此更像一條警報:關稅懸案未結、油氣危機新起,特朗普政府的「勢能」在下降,而全球經濟——包括美國——很可能隨之進一步放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