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澎湃新聞
美國總統拜登 本文圖均為 視覺中國 資料圖
執政接近兩年之際，美國總統拜登迎來首次「期中考」。當地時間11月8日，在國內通貨膨脹高企、政治極化嚴峻、社會撕裂加劇的背景下，中期選舉的戰鼓正式敲響。
與往年無異，今年的中期選舉決定著國會參眾兩院的控制權，即對眾議院全部435個議席、參議院35個議席進行改選，民主黨與共和黨將在國會形成新的權力博弈態勢。
與此同時，也有一系列值得注意的不尋常現象在陸續上演：兩黨領袖與議員候選人不遺餘力開展選舉動員、選民高出以往的關注度與參與度、創紀錄的中期選舉支出……這似乎也預示著此次中期選舉的特殊性與重要性不同以往。故不少美國政治觀察家將之視2024年大選的一次「預演」。
「儘管中期選舉結果和下一次大選沒有必然聯繫，但這次選舉『前哨站』的意味非常濃重，這與以往不同。」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刁大明向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分析稱，此次選舉中涉及到了一些大選期間才會出現的議題，與2024年大選產生了一定「聯動」。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甚至展開前瞻性地分析，「2024年總統大選將在11月8日之後立即開始，甚至很可能在選票清點完畢之前就拉開帷幕。」
著眼於中期選舉期間一系列「反常」現象的觀察，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副教授王浩認為，當前美國政治生態呈現出一種「中選大選化」的畸形態勢。王浩在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表示，「在美國國內政治極化與撕裂進一步加深的背景下，中期選舉儼然成為塑造美國黨派政治格局，進而深刻影響美國內政、外交議程走向的變數。」
堪比大選的「名場面」
本次中期選舉是2020年大選後，特別是去年1月國會山騷亂以來的首次選舉。這一時期，通貨膨脹、墮胎權利、槍支管控、移民政策等社會問題迸發，兩黨競爭尤為激烈。
值得一提的是，許多在大選中才能看到的「名場面」也於本次中期選舉出現，最典型的就是選舉前最後一個周末，三位總統和前總統——拜登、民主黨籍前總統奧巴馬、共和黨籍前總統特朗普均於11月5日現身關鍵搖擺州賓夕法尼亞州，為各自陣營候選人爭奪選票。
據美聯社觀察，這是自拜登上任以來，奧巴馬首度與拜登在競選集會「同框」，而「三位總統」在賓州交鋒，足以看出該州對中期選舉的重要性。CNN則認為，賓州之戰是2024年拜登或再次對抗特朗普的選戰預演。
在刁大明看來，特朗普作為前總統在此次中期選舉中曝光度之高，還為候選人廣泛背書，四處造勢，甚至還把共和黨取得的勝利塑造為他自己的勝利，這一現象較為罕見。
拿下賓州參議院議席對民主黨至關重要，這將影響該黨能否繼續在參議院佔優勢。根據政治分析網站538（FiveThirtyEight），共和黨有望在中期選舉贏得眾議院多數席位，參議院選舉則更為膠著。
此外，本屆中期選舉還號稱是美國有史以來最「燒錢」的中期選舉。據美國政治捐贈資料庫、無黨派機構OpenSecrets計算，距離中期選舉日僅剩兩天，最新統計數據顯示，預計今年選舉將耗資超過167億美元（包括聯邦層面和州層面的所有競選支出），成為有史以來最昂貴的一次。
在兩黨政客竭力動員、鋪天蓋地競選廣告的「攻勢」之下，此次中期選舉也呈現出了高於以往的投票率。《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U.S. News & World Report）數據顯示，2018年中期選舉投票率達到40年來的新高，佔全體投票年齡人口的49%。預計今年這一數字或會更高。
對於這一現象，《國會山報》編輯康拉迪斯分析稱，「從提前投票的數據中來看，這次的投票率可能會大大高於以往平均水平。這表明了人們對國家目前狀況的擔憂。」據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11月7日統計顯示，各地已有逾4000萬人參與中期選舉提前投票。
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CNBC）近期調查也顯示，選民對中期選舉的興趣已經達到了歷史最高點，多數已登記選民表示，對他們而言，此次選舉比過去的中期選舉「更重要」。
除上述現象之外，王浩還告訴澎湃新聞，類似選前發生的國會眾議院議長佩洛西丈夫在家中遇襲、特朗普莊園被搜查，以及佩洛西8月初竄台等美國內政、外交方面的「亂象」，往往是大選前夕才會出現、類似於「十月驚奇」（指在11月大選前發生，可能對結果產生影響的新聞事件）的巨大衝擊性事件。
政治極化加劇，民意一分為二
透過此次中期選舉中的一系列不尋常現象，兩黨充滿火藥味的「明爭暗鬥」一覽無餘，而激烈黨爭的背後則反映出中期選舉對美國國內政治格局的影響力呈上升態勢。
如何理解中期選舉的重要性上升？王浩分析認為，由於美國國內政治極化和撕裂在進一步加深，兩黨會把任何一次的政治選舉或者競爭視為關乎黨派之間力量平衡的較量，這是政治極化加深的一個必然結果。
「在此背景下，民主、共和兩黨以及他們背後的支持者，都認為對方會將美國帶向一個錯誤的發展方向。因此，儘管只是中期選舉，也會被雙方視為決定國家未來走向的一次較量。」王浩解釋道。
CNBC的調查也顯示，約80%的民主黨和共和黨選民認為，政治反對派會對自身利益構成威脅，若不加以制止，則將會摧毀美國。
這種過度誇大敗選後果的動員策略、零和博弈式的「競爭敘事」，在此次中期選舉中體現得淋漓盡致。拜登與特朗普近日在賓州競選集會上的隔空互懟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拜登在演講中強調，「選舉結果將在未來幾十年重塑美國……這是一個選擇，是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美國願景之間的選擇。」
同日，在賓州的拉特羅布，特朗普毫不示弱，他批評拜登政府無力應付犯罪、非法移民和通脹高企，還煞有介事地警告稱，如果共和黨在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中丟掉參議院，「這個國家，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再活兩年」。
實際上，此次中期選舉中反映的政治極化現象可追溯至20世紀70年代。歷經半世紀的政權輪替以及一些重大政治事件引發的激烈爭論，政治極化問題變得愈發突出。
需要注意的是，從特朗普執政開始，美國的政治極化出現了新變化。王浩分析指出，特朗普上任後，強化此前兩黨「否決政治」（指政府或機構內過度使用否決權，「為了反對而反對」）的勢頭，使其進一步演變成一種相互「污名化」、打壓、詆毀，甚至是採取報復性的行動。
顯然，拜登本人已經感受到了潛在的「報復」行為正步步緊逼。據美國《新聞周刊》網站報道，拜登近日透露，如果民主黨輸掉中期選舉，讓共和黨取得國會控制權，他將面臨被彈劾的風險。他還向選民解釋，自己「不是在開玩笑」。
眼下，政治極化加劇所導致的後果是美國政治生態的進一步惡化。《華盛頓郵報》和美國廣播公司聯合進行的民調顯示，88%的美國人擔心政治分歧加劇，增加美國發生政治暴力的風險。NBC則指出，對於許多選民來說，螺旋上升的暴力和擔憂正在造成焦慮、偏執和一種壓倒性的恐懼感，即認為這個國家正處於毀滅的前夜。
「這種政治極化的趨勢或將很難扭轉。」王浩解釋稱，去工業化、經濟金融化、虛擬化、泡沫化，使得美國的經濟社會結構發生轉變，中產階級不斷萎縮，貧富差距加大。當社會結構中的中產階級處於少數地位，極左或極右的極端思想就會湧現。「特朗普現象」以及他所代表的白人民粹主義思想，就是這一極端思潮的體現。
美國前總統特朗普
美國將重回「特朗普時代」的喧囂？
儘管此次中期選舉與2024年大選產生了一定的聯動效應，但在刁大明看來，此次選舉整體看來仍比較「正常」。
刁大明進一步闡釋稱，中期選舉中常見的「民意回擺」現象（即執政黨在上台後的首次中期選舉中通常會失去席位）；以及選舉中關注經濟、醫療、民生等議題，與以往沒有本質區別。可以說，這依然是一場比較有典型特徵的中期選舉。
不過，從今年3月初選以來的選情走勢看，本次中期選舉也展現出一些可能會對未來美國政治生態產生長久影響的態勢，值得我們關注。
一方面，關鍵州議席最終花落誰家，或能印證兩黨傳統勢力範圍是否出現本質性調整。「在距離正式選舉僅剩一兩天的時候，仍有一些關鍵州議席懸念較大。」刁大明指出，問題的重點不僅在於懸念本身，而是這些關鍵州對兩黨所具有的「指標性」意義。
據CNN報道，亞利桑那州、喬治亞州、密歇根州、賓夕法尼亞州、威斯康星州和內華達州這六大關鍵州選情或將決定參議院控制權歸屬。回顧2020年總統大選，上述六州均被拜登拿下。
但值得一提的是，在2016年大選中，當時的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特朗普贏得了亞利桑那州、喬治亞州、密歇根州、賓夕法尼亞州和威斯康星州這五個州的選票。但在2020年大選中，上述五洲「由紅翻藍」，被拜登收入囊中。
「如果這個趨勢（指2020年大選中的『由紅翻藍』）在本次中期選舉中得到二次印證，這可能會顛覆美國民權運動以來，南方州（指亞利桑那州、喬治亞州）保守化的趨勢。」因此，刁大民認為，參議院議席的變動，不僅決定著未來兩年參議院的歸屬，更關乎在兩黨在「區域主義」（sectionalism）層面上勢力範圍的變動趨勢。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趨勢則是，受到「羅伊訴韋德案」被推翻的衝擊，此類「文化戰爭」的敘事或將繼續影響未來美國政治的走向。
今年6月24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做出的推翻1973年「羅伊訴韋德案」的判決引發軒然大波。從民調數據來看，這種「歷史倒退」所引發的社會撕裂已在選舉政治層面得到直接體現。
據CNN 11月8日報道，美國愛迪生研究公司對已在中期選舉中投票的美國選民的民調結果顯示，墮胎權僅次於通貨膨脹，成為美國選民最為關注的議題之一。
刁大民指出，如果保守派持續通過其壓倒性控制的司法權來不斷蠶食「民權運動」成果，美國社會則會愈發撕裂，未來對政治的影響也會更加嚴峻。
「這次中期選舉結束了過去兩年美國政壇相對乏味、平靜的狀態，美國政治可能很快回到『特朗普時代』的那種較為喧囂、聒噪的狀態，甚至比這更加嚴重。」刁大民這樣總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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