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現任總統何塞·安東尼奧·卡斯特曾於2017年、2021年和2025年三次嘗試沖頂拉莫內達宮。第三次，他終於如願以償。如今，坐在辦公室外寬敞的餐廳里，他坦言自己是在2021年12月19日——即敗給前任智利總統加夫列爾·博里奇的那一天——確信自己終將領導這個國家。
「那一刻我對自己說：『儘管困難重重，儘管許多人充滿疑慮，我們依然獲得了44%的選票，所以這完全是有可能的。』」他解釋道。
卡斯特恢復了自1958年起便被中斷的傳統，選擇直接居住在總統府內。儘管掌權已滿一周，他的辦公室仍未完全布置妥當。房間顯得有些簡樸，擺放著幾幅畫作和為數不多的照片，其中一幅聖母瑪利亞的浮雕尤為引人注目。
問：在通往總統府這九年的漫長歲月中，您收穫了哪些經驗？
答： 來之不易的東西，人們往往會更加珍惜和呵護。2021年時我就認為，那個帶著極高民眾期望上台的政府將會面臨重重困難。在我看來，前任總統博里奇的許多幕僚缺乏必要的人生閱歷。
一個人或許擁有諸多夢想和抱負，但必須找到將其付諸實踐的路徑。他們或許跳過了人生的某個階段，從校園直接跨越到掌管國家，這種操之過急最終讓人付出了代價。而在我走遍智利的這些年裡，我學到的是：或許我們無法面面俱到，但必須保持極度的清晰。當你坦誠地講述真相時，人們的信任便會慢慢回歸。
問：您是否清楚自己和新政府目前所背負的極高期望？
答： 非常清楚。目前的期望值確實處於高位。
問：這是否會讓您感到難以承受？
答： 完全不會。我常跟部長們談起希望。只要我們保持信心，堅持團隊協作，就一定能滿足民眾的期望，讓這份希望之火繼續燃燒。
問：您的治理模式是什麼？外界曾將您與智利歷史上的重要政治人物迭戈·波塔萊斯相提並論，後者雖然代表著秩序，但也常被視為一位威權主義人物。
答：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並不專制。我一直試圖讓人們明白「把工作做好」的重要性。責任和秩序固然不可或缺，但我認為這些品質必須發自內心，所以我選擇去說服，而非強迫。
問：博里奇政府曾將自身定義為女權主義、環保主義以及社會權利的捍衛者。您會如何定義您的政府？
答： 我們是智利的政府。一個肩負起國家責任的政府。與其強調某種特定的標籤，不如說我們是為了整個智利而前行。智利理應保護環境、關愛女性、弘揚文化、珍視動植物資源。保護這一切與智利邁向發達國家的目標並不矛盾。但在所有事務中，我們最為看重的是人，也就是人的因素。
問：您曾是一位充滿批判色彩的候選人。如今您想成為一位怎樣的總統？是保持原有鋒芒，還是趨向溫和？
答： 我們將堅決糾正那些錯誤的做法。在這一點上，任何人都不應抱有幻想。當我們接手時，面臨著龐大的財政赤字，在瓦爾帕萊索大區，我們看到的是極其緩慢拖沓的重建進程，還有那些我們剛剛才察覺到的行政層面的混亂。面對這些，我們必然會發聲質疑。這種質疑並非為了推卸責任，也不是為了將矛頭指向他人，而是要清清楚楚地告訴公眾：這是我們面臨的爛攤子，而這，將是我們解決問題的具體方案。
問：您曾是堅定的反對派，不僅猛烈抨擊博里奇政府是「失敗的」，在已故智利前總統塞巴斯蒂安·皮涅拉執政時期也同樣保持強硬。您現在如何評價當時的立場？您又期望面對怎樣的反對派？
答： 前幾周我有幸參與了塞巴斯蒂安·皮涅拉紀念講座。在那裡我坦誠地表示，我們之間確實存在分歧。如果前總統沒有遭遇那場意外，我們之間本可以展開一場公平的角逐，而他同樣有獲勝的可能。至於博里奇總統，我們當初的立場非常明確：我們原本期待一個由專業人士、年輕人組成的政府——我們毫不懷疑他們對智利的熱愛——能夠有所作為，但他們在公共教育等核心領域的實際成果，與他們當初的承諾完全脫節。
問：您對當初的強硬立場後悔嗎？
答： 絕不後悔。
問：您近期將國家擔保貸款問題擺上檯面，提出對30歲以上人群的大學免費教育設定限制，並撤回了行業集體談判法案。您是想藉此與上屆政府劃清界限嗎？
答： 我們的核心目標是恢復智利的教育質量並提振就業水平，而非刻意與他們唱反調。他們已經擁有過證明自己的機會，卻在這些領域表現不佳。談到國家擔保貸款問題，我們完全理解部分群體確實需要國家的強力支持才能渡過難關，但前提是他們簽署了協議卻沒有履行。
違約的原因往往不是無力償還，而是不願償還。為什麼要大肆宣揚這種不履行契約的行為？為什麼不能坦率地承認自己犯了錯，做出了糟糕的決定，受到了誤導，甚至一直在等待政府的債務豁免？
問：所以您的呼籲是，每個人都應履行自身的責任……
答： 這是每位公民最基本的義務。看到紅燈就該停下，遇到排隊就不能插隊。哪怕是去餐廳打飯這樣的小事，儘管大家出於善意讓我優先，我依然會堅持排隊。
問：外界認為您不會成為一個過度追求執政理念理論化的總統。您的上述言論充滿了樸素的常識感……
答： 我高度重視思想和學術的價值，但民眾選我並不是因為我的學術背景，或者我是個頂尖的政治學家，他們選我是為了讓我採取實際行動。如果手中握有權力，就應該在積極的層面上妥善運用它：我絕不會要求別人去做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問：但也有人認為您有些天真，甚至顯得輕率……
答： 很多人曾認為我揚言要當共和國總統是天真之舉，但看看我現在的位置。在這個歷史節點上，民眾尋找的不是一位慷慨激昂的演說家，而是一位能夠真正把事情做成的實幹者。
問：目前右翼陣營同時掌握了總統職位以及參眾兩院的領導權。在擁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您將如何對待反對派的立場？
答： 只要他們將智利的整體利益置於首位，我們自然會認真傾聽。在打擊有組織犯罪、毒品走私和非法移民等關鍵問題上，我期望大家能步調一致。我們需要追回因少數人不負責任而流失的國家擔保貸款資金，我們需要優先保障嬰幼兒的照護和教育，我們需要關愛老年群體——在這些大是大非面前，我希望我們能達成高度共識。我們需要反對派嗎？
當然需要，這是必不可少的制衡力量。但我懇請他們保持強烈的緊迫感。智利正處於一個極為關鍵的十字路口。我完全理解反對派的監督職責，但請他們認清對國家的責任所在。如果有人執意要在公共食堂的餐盤標準上死磕到底，我能理解這符合某些行政規定，但如果要把這種瑣事無限放大為一場政治事件，那未免偏離了重心。
問：掌權一周後，您對國庫狀況和國家行政機器的運轉是否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答： 真實情況比想像中更加嚴峻，數據已經說明了一切。前任智利經濟部長尼古拉斯·格勞曾試圖用圖表為自己辯護，但他展示的第一張圖中，現金餘額的結算節點是12月，而非1月。外界可以有各種說辭，但12月的慘淡現實就擺在那裡。
問：還有其他具體的例子嗎？
答： 最典型的是對各類社會組織的訴求長期已讀不回。你可以有不同的意見，但必須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而不是把事情晾在一邊。另一個問題是前總統博里奇親信的留任現象。出於對公共事務的責任感，我原本期望這些人會主動表示既然換了新總統，便把舞台留給新政府去施展。
但他們卻選擇留下來，明知新政府推行的政策與他們的理念背道而馳。他們是打算留下來配合工作？還是只想白領一份薪水而無所作為？這些人並非普通的公務員，而是散布在各個政府部門中與前政府關係密切的政治顧問。大家對他們的底細心知肚明，在此我呼籲他們拿出應有的擔當。
我能理解他們可能面臨經濟壓力，但智利人民已經做出了明確的政治選擇，而他們似乎還未看清現實。
問：您的首批措施似乎超越了火災災後物質重建的範疇，更傾向於一種國家層面的全面修復……
答： 這兩者本就密不可分。如果我們不能重塑「把工作做好」和「對自身行為負責」的社會文化，只要還有人在肆意破壞公共設施，我們又如何能真正恢復社會秩序？我們在推進政策時，必須與每個公民愛護公共財富的責任感同頻共振。重建智利的主權，首先就是要封鎖邊境，遏制非法移民。
因此，我們提出挖掘邊境壕溝，這是一項極其具體、直接的物理阻斷措施，也是我們恢復秩序、抗擊有組織犯罪整體規劃的關鍵一環。我們提出的每一項舉措，都蘊含著對未來的深遠考量。
問：近期因伊朗衝突導致的全球油價暴漲危機，將如何衝擊您原定的施政計劃？
答： 當面臨一種完全不受自身控制、且因突發事件導致石油等關鍵物資價格翻倍的局面時，採取調整措施是必然的。但在此過程中，我們必須對民眾坦誠相待。一種民粹主義的做法是向民眾承諾一切照舊。但顯而易見，當石油價格暴漲一倍時，維持現狀根本是不可能的。
問：您是在指對燃料價格平穩機制的調整嗎？
答： 我們看到的絕不僅僅是一個政策縮寫，這是一個系統性的連鎖反應。本來，我們已經將全部精力聚焦在公共安全、災後重建、經濟增長和縮減醫療排隊名單上，但突如其來的國際事件打亂了所有人的節奏。此時此刻，最不可取的做法就是試圖粉飾太平，我們必須如實相告。
實話實說可能會衝擊公眾情緒，甚至會引發部分人的不滿，但執政者絕不能因此就對該做的事三緘其口。到了合適的時機，我們將逐一公布各個領域應對這場全球危機的具體措施。我們接手時已經面臨著嚴峻的內部財政危機，如今又疊加了外部的全球性危機，這無疑會讓財政狀況面臨更大考驗。正因如此，我才反覆呼籲大家必須承擔起各自的責任。
問：您將如何推行這些不受歡迎的措施？因為這不僅會招致批評，甚至可能引發社會動蕩。
答： 一切理性的、在法律框架內的公眾集會我們都予以尊重。但我們首先要分辨，這些抗議是源於民眾的真實訴求，還是出於政治操弄。因為到目前為止，我聽到的批評大多來自政客，而非普通百姓。事實上，正是這種脫離群眾的政治算計，加劇了民眾對政治的疏離感。
有些法案甚至還未正式提交，某些人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蓋棺定論，根本沒有耐心等待我們公布真實的政策全貌。我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智利人民，特別是那些最弱勢的群體。外界認為，在此基礎上，我們將公開透明地做出那些艱難的決策，並且絕不退縮。
問：您的政府已宣布進入緊急狀態。按照定義，緊急狀態應該是有期限的。我們何時才能走出這種狀態？
答： 當我們真正戰勝這些危機的時候。今年6月我們將進行國情咨文報告，距離現在還有82天。我不敢斷言82天內所有緊急情況都會煙消雲散，但我們會按部就班，每天清晰地向公眾交出答卷，讓民眾去客觀評判。我很清楚，單靠一條邊境壕溝擋不住有組織犯罪，但如果輔以嚴密的街頭巡邏、嚴格的執法核查、大數據的交叉比對等綜合手段，犯罪分子的生存空間將被不斷擠壓。
恢復社會秩序和重奪監獄控制權絕非易事，但我們已經邁出了關鍵一步。我們推動並高度肯定了將智利國家憲兵隊的管轄權從司法部移交至安全部的憲法修正案。這是一個歷史性的轉折點，我們將以此為契機，穩步前行。
問：您將用什麼標準來考核您的內閣部長？
答： 我非常感謝每一位部長在履職時展現出的強烈使命感。考核的唯一標準就是把工作做好。每個人都會犯錯，都會遇到瓶頸，但我看重的是他們迎難而上的決心。
問：您曾向阿根廷經濟部副部長何塞·路易斯·達薩拋出過橄欖枝嗎？您希望他加入您的團隊嗎？
答： 他是我非常好的朋友。我們之間有過深入的交流。外界對各種人事安排有過諸多猜測，但在最終任命前的幾周，我們已經進行了長時間的溝通。我們對自己想要什麼樣的人才有著清晰的規劃。
問：這麼說您從未考慮過任命他？
答： 我並沒有這麼說。我的意思是，我和他深入探討過各種可能性。結果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依然肩並肩，為著共同的理念而努力。
問：但他目前服務於阿根廷政府。
答： 他服務於國家的發展和人民生活質量的提升。
問：對於整個安第斯地區而言……
答： 是對於整個南美大陸而言。如果阿根廷發展得好，智利自然會受益；如果玻利維亞繁榮，智利同樣會沾光。我們正處於一個前所未有的國際格局之中。
我們與阿根廷有著極為廣闊的貿易前景；我們與玻利維亞的關係也正處於歷史性時刻；我們與厄瓜多保持著非常積極的雙邊互動。秘魯目前正處於大選的敏感期，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我們都期盼他們能保持國家穩定。在我看來，阿根廷、玻利維亞和秘魯不是我們的競爭對手，而是一個可以相互支持的區域整體。如果在礦業領域阿根廷能夠取得突破，對智利而言也絕對是重大利好。
問：您是否帶著某種復仇的情緒上台？因為您一上任就撤回了行業集體談判法案和多項環保法令……
答： 完全沒有。我們有一個無比清晰的目標：實現充分就業。充分就業才是最根本的公共政策。那些指責我們的人根本不了解真實的智利。如果那些極力推動行業集體談判的議員們能像我一樣深入基層，去親眼看看廣大中小微企業的生存現狀，他們或許就會收回自己的成見。
問：總體而言，您將如何規劃您的外交政策？
答： 一切從智利的國家利益出發。什麼對智利人民最有利，我們就做什麼。我們是一個高度依賴出口的國家，必須精心維護與所有貿易夥伴的關係，而我們正是這樣做的。智利有著清晰透明的投資規則，擁有許多國家難以企及的制度基礎。我們要做的就是捍衛這些規則。絕不允許任何人搞特殊化，也絕不容忍任何人試圖通過走捷徑來獲取不當利益。穩健的貿易關係對我們至關重要，而國家的安全更是我們的底線。
問：您將如何處理與其他國家的具體關係？
答： 在我還是當選總統、尚未正式就職時，我就已經與多國領導人舉行了會晤，這本身就釋放了一個明確的信號。我們該如何聯合應對有組織犯罪、毒品泛濫和非法移民這些跨國挑戰？智利正在承受的陣痛，阿根廷、厄瓜多和玻利維亞也同樣在經歷，這需要我們攜手並肩，共同出擊。
問：您是否渴望在國際舞台上扮演領導者的角色？
答： 我只在乎智利能不能發展得好。如果在這個過程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某種國際影響力，那也是因為我們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智利曾經是全球矚目的發展標杆，但當智利發生劇烈的社會動蕩時，整個世界都感到震驚。外界無法理解智利到底遭遇了什麼。我們必須敢於直面真相。在智利，我們確實面臨著極端暴力的威脅。為什麼要掩耳盜鈴？最可怕的莫過於不敢指出問題的實質。
問：您認為聯合國、美洲國家組織等國際多邊機構在國家間的交往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嗎？
答： 前提是它們必須順應當前世界的現實格局。時代在變遷，那些在這些機構中擔任領導職務的人，必須深刻理解當今社會對多邊機構的真實訴求。
問：您認為有必要加強這些機構的作用嗎？
答： 只要它們不背離創立的初衷，且不被別有用心的勢力利用，那當然是有必要的。
問：您剛才的回答似乎暗指了前任智利總統米歇爾·巴切萊特謀求國際職位的相關事宜？這個問題何時能有定論？
答： 很快。
問：具體是指多快？看來我得學學您獨特的政治修辭了……
答： 很快就是很快。
作者：格洛麗亞·豐德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