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日,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在加拉加斯被美方強行「擄走」;幾乎同時,特朗普在隨後的公開表態中再次強調對格陵蘭島的戰略興趣,並暗示可能採取「一切必要手段」;針對古巴、尼加拉瓜等國的金融制裁和貿易限制正在被系統性強化……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1日,委內瑞拉加拉加斯,委內瑞拉代總統德爾茜·羅德里格斯(右)與美國能源部長克里斯·賴特在總統府舉行會談。(視覺中國/圖)
上述看似獨立的事件,實際上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模式:美國正在將其國內行之有效的「禿鷲機制」系統性地延伸到國際戰略層面,這套機制的底層邏輯是:通過發現和攻擊目標的「缺陷」,來實現特定目標。
美國也在以類似方式識別和攻擊其他國家的治理缺陷、經濟脆弱點、地緣戰略短板。這種策略本身並非全新發明,但特朗普2.0時期展現出的特點在於:「禿鷲邏輯」正在變得更加系統化、更加公開化,也更加不受傳統外交規範的約束。
惡意的國際「禿鷲」
在國際舞台,這套「發現缺陷—攻擊缺陷—從缺陷中獲利」的邏輯,正在以一種更加危險的形式被複制。在國際層面,約束機制要脆弱得多,實力差距往往決定了遊戲規則。
委內瑞拉案例提供了一個極端但清晰的樣本。馬杜羅政府長期面臨嚴重的治理危機:惡性通脹、經濟崩潰、社會撕裂、國際孤立。這些問題本質上屬於主權國家內部事務,但當一個國家的「缺陷」積累到一定程度,同時又被視為對美國或其盟友構成某種挑戰時,這些缺陷就可能被外部力量當作可操作的戰略抓手。美方的行動將委內瑞拉內部的政治司法問題,直接外部化為跨境強制措施。這一事件在國際法層面引發巨大爭議,但它釋放的信號非常明確:如果你的國家治理出現嚴重問題,同時又處於戰略對抗位置,那麼你的「缺陷」就可能成為被攻擊的理由。
這種邏輯與美國國內做空機制存在驚人的相似性。做空者尋找的是財務脆弱點、治理漏洞、現金流斷裂點;在國際層面,強權識別的是債務脆弱點、制裁敏感點、外貿依賴點、政治合法性裂縫。兩者的操作手法也高度類似:不一定要全面擊垮目標,只需要精準攻擊其最薄弱的環節,讓其在某個關鍵系統持續失血。委內瑞拉的石油出口被制裁鎖死,金融系統被切斷與國際市場的聯繫,政治合法性被持續質疑——這些都是對「缺陷」的精準打擊,目的是讓目標在多個維度同時承壓,最終陷入系統性困境。
主權債務領域的「禿鷲基金」,則更直接地展示了這一機制如何運作。這些基金在主權債務危機中低價買入違約債券,然後通過法律訴訟追索全額償付,迫使國家支付遠高於購買價格的和解金。阿根廷與「持券不換」債權人之間長達十餘年的糾紛,最終以數十億美元級別的和解告終。這個案例的關鍵在於,它把主權國家降格為可以被「做空」的對象——你的債務問題、財政脆弱性、司法管轄困境,都成為可以被定價、被交易、被利用的資產。當這一邏輯與美國的金融制裁、美元霸權、長臂管轄疊加時,效果被成倍放大。一個國家如果在債務結構、貨幣政策、外匯儲備等方面存在明顯缺陷,就可能像一家財務造假的公司一樣,被精準狙擊。
格陵蘭島案例則揭示了這種邏輯的另一個維度。美國對格陵蘭島表現出的興趣,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領土擴張,更像是一種「資產重組」的思維:丹麥對格陵蘭島的治理投入不足、資源開發有限、戰略價值未被充分利用——在這種視角下,格陵蘭島就是一塊「被低效佔有」的資產,存在明顯的「治理缺陷」。
這種話術一旦成立,主權原則就會被「效率原則」所侵蝕:不是「誰擁有主權誰就有絕對權利」,而是「誰能更有效利用資源誰就有更強的道義基礎」。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邏輯滑坡,但它確實在某些戰略討論中被越來越頻繁地使用。
美國正在把國內治理中「用禿鷲降低成本」的邏輯,轉化為國際戰略中「用禿鷲施加壓力」的工具。在國內,美國政府通過激勵民間力量發現問題,實現了監管外包;在國際上,美國通過識別他國的治理缺陷,將其作為施壓、制裁、干預的正當化理由。這種轉變的關鍵在於,它把「發現缺陷」從一種內部糾錯機制,轉化為一種外部攻擊手段。而對於那些既存在嚴重治理問題,又處於戰略對抗位置的國家來說,它們的每一個缺陷都可能成為被利用的突破口。
近期的國際安全事態進一步印證了這一邏輯的擴散。
俄烏衝突即將四周年,西方對俄羅斯的制裁策略,已從初期的「全面封鎖」轉向更精準的「缺陷狙擊」。2025年底至2026年初,美國財政部針對俄羅斯影子船隊(shadow fleet)的制裁措施,直接瞄準了俄羅斯規避石油出口上限的關鍵漏洞。這些老舊油輪是俄羅斯維持能源出口、獲取外匯收入的生命線,但它們同時也是俄羅斯制裁規避體系中最脆弱的環節——船隻老化、保險覆蓋不足、運營合規性差。通過將這些船隻列入制裁名單,美國不需要全面切斷俄羅斯的石油出口,只需要持續提高其出口成本、增加運營風險,就能讓俄羅斯財政在長期消耗中逐漸失血。
這種策略的精妙之處在於,它不追求立竿見影的效果,而是通過持續攻擊對手體系中的「最薄弱環節」,讓目標在時間維度上被慢慢拖垮。
中東地區的態勢同樣體現了這種邏輯。在2023—2025年中東衝突期間及最近兩個多月,美國對伊朗的戰略施壓,展現出典型的「缺陷攻擊」模式。
美國精準識別了伊朗地區影響力的結構性缺陷:其代理人網路高度依賴德黑蘭的持續軍事和資金支持、伊朗國內經濟對石油出口的單一依賴,以及制裁環境下金融系統的脆弱性。通過默許甚至支持以色列對黎巴嫩真主黨、葉門胡塞武裝、敘利亞境內什葉派民兵的軍事打擊,同時持續強化對伊朗的「最大壓力」經濟制裁,美國形成了多維度的戰略協同,通過盟友的軍事行動削弱伊朗的地區投射能力,而美國自身主導的經濟制裁,則切斷其維持代理人網路的資金鏈,金融封鎖進一步加劇其貨幣貶值和外匯短缺。
進入2026年以來,伊朗經濟持續失血,里亞爾匯率屢創新低,國內通脹高企,各地大規模遊行不止。這種「代理人軍事消耗+直接經濟絞殺」的組合拳,本質上就是在系統性攻擊伊朗國家治理的多個薄弱環節,而美國自身無需直接出兵,僅通過制裁工具和盟友協調就能實現戰略目標。
「禿鷲邏輯」重塑國際格局
這種「禿鷲邏輯」的國際化,至少在三個層面上重塑了國際關係的運行方式。
首先,它改變了國際秩序的基本預設。傳統國際法建立在主權平等、不干涉內政的原則之上,一國內部的治理問題原則上屬於主權範圍。
但「禿鷲邏輯」引入了一個新變數:如果你的治理出現嚴重問題,而這些問題又被認為對區域穩定、國際秩序或某些國家的利益構成威脅,那麼你的主權保護就可能被穿透。這不是說主權原則被公開廢除,而是在實踐中,「治理缺陷」正在成為干預的正當化理由。
委內瑞拉、敘利亞、利比亞等案例都顯示出類似的模式:內部治理危機被外部力量識別為可操作的機會窗口,然後通過金融、外交、軍事等多種手段施壓。這意味著,國際秩序正在從「規則本身就是公共產品」,轉向「規則是強者的選擇性工具」。
其次,它對所謂的「弱國」或「問題國家」構成了雙重壓力。一方面,這些國家確實可能因為外部壓力而被迫進行內部改革。當腐敗、低效、社會撕裂等問題不再僅僅是內部事務,而是可能招致外部制裁、金融攻擊甚至政權更迭的風險時,改革的緊迫性會大幅上升。某種程度上,這確實可能倒逼一些長期「躺平」的治理體系進行自我修復。
但另一方面,更現實的風險是,在改革啟動並未見效之前,國家可能先被連續衝擊導致系統崩解。貨幣貶值、資本外逃、社會動蕩、政權合法性危機往往是同步發生的,在這種情況下,外部壓力不是在幫助改革,而是在加速崩潰。這就形成了一場「改革速度與崩解速度的競賽」,而歷史表明,後者往往更快。
這種邏輯對美國自身也構成長期風險。短期來看,「禿鷲式」國際戰略確實能帶來戰略威懾、資源獲取和國內政治動員等收益。但它同時在加速兩種反應: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尋求替代性國際體系,降低對美元和美國主導規則的單一依賴;美國的軟實力和制度信譽在被持續消耗。當「規則制定者」的形象轉變為「規則套利者」,當國際秩序從「公共產品」退化為「選擇性武器」時,美國的長期吸引力和道義權威會面臨結構性削弱。
這種透支在短期內可能不明顯,但在十年、二十年的維度上,它可能改變全球權力格局的基礎條件——不是因為美國的硬實力衰落,而是因為其他國家主動脫離美國主導的體系。
「禿鷲」扮演「啄木鳥」
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要理解美國的「禿鷲文化」?因為它揭示了一種獨特的治理邏輯——通過激勵攻擊「缺陷」來實現特定目標,無論這個目標是市場誠信、科研規範,還是國際戰略利益。
在美國國內,這套機制確實展現出相當的有效性。它降低了政府的直接治理成本,通過市場力量和民間監督實現了對造假、欺詐、學術不端的威懾。做空機構和吹哨人在這個體系中不是破壞者,而是功能性的組成部分。只要法治框架、司法救濟和市場反制機制還在運轉,「禿鷲」就更可能扮演「啄木鳥」的角色——雖然殘酷,但對系統健康有益。
但當同樣的邏輯被延伸到國際舞台,當「發現缺陷」從糾錯工具轉化為攻擊手段時,它的性質就發生了根本改變。
在美國國內,「禿鷲」受制於規則;在國際上,「禿鷲」往往就是規則的制定者或最強大的執行者。這意味著,對於那些存在明顯治理問題,同時又處於戰略對抗位置的國家來說,它們的每一個缺陷都可能成為被利用的突破口。這不是在說美國會對所有有問題的國家動手——事實上,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有這樣那樣的治理問題。關鍵在於,當一個國家既有缺陷,又有價值,還構成某種挑戰時,「禿鷲邏輯」就可能被激活。
這種治理邏輯的國際化,正在重塑「犯錯的代價」。在傳統國際關係中,一國內部的治理問題主要由其自身承擔後果;但在新邏輯下,治理缺陷可能成為外部干預的入口。這對所有國家都提出了一個嚴峻問題:你能否在保持主權獨立的同時,把自己的「缺陷面」縮小到不足以成為外部攻擊的抓手?
歷史反覆證明,在實力與規則的博弈中,真正的護城河不是憤怒或譴責,而是讓自己儘可能少地暴露可被利用的薄弱環節。這不是向霸權邏輯投降,而是在承認現實的前提下,通過提升治理能力、強化財政紀律、增強產業韌性、鞏固社會凝聚,來縮小被「禿鷲」攻擊的可能性。
• (作者系北大滙豐商學院智庫世界經濟副研究員)
南方防務智庫特約研究員 朱兆一
責編 姚憶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