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宣布以「販毒」為由抓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後,拉美局勢驟然緊張。這一被外界普遍質疑「嚴重違反國際法」的行動,不僅震動委內瑞拉國內,也在全世界引發強烈反彈。美國究竟憑什麼「跨境執法」抓捕一國元首?這是否意味著美國在拉美開啟了新一輪直接軍事干預?圍繞這一系列焦點問題,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專訪了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拉美研究所所長孫岩峰。
「這是美國把國內法凌駕於國際法之上的又一次危險實踐。」孫岩峰說。1989年1月,美國以「販毒」為名出兵巴拿馬,抓捕並審判他國領導人。37年後,相似的一幕再次在拉美上演。美國此次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實施抓捕行動,被視為「特朗普版門羅主義」的現實回歸。孫岩峰認為,這不僅是一次針對委內瑞拉的單邊行動,更可能成為美國未來對付其他「不聽話國家」的危險先例。

當地時間2026年1月3日,美國佛羅里達州棕櫚灘海湖莊園,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中)與中央情報局局長約翰·拉特克利夫(右)監控美國在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
法理依據薄弱,實為「國內法霸權」延續
澎湃新聞:美國此次聲稱以「販毒」等理由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採取抓捕行動,這在法理上站得住腳嗎?
孫岩峰:事情的背景是這樣的,美國之前已經以所謂馬杜羅參與向美國販賣毒品可卡因為由,對馬杜羅進行全球通緝,此外又對馬杜羅懸賞5000萬美元。在美國法律中,已經將馬杜羅定義為一個涉販毒的罪犯。
其次,美國紐約南區法院是美國專門審理販毒罪行的法院,所以美國以國內法為執法依據,憑藉美國南區法院法官的逮捕令,利用美軍和美國緝毒署的軍警聯合執法,將馬杜羅抓捕歸案,然後送交美國法庭審判。所以從美國的敘事來看,是利用國內法悍然入侵他國,抓捕他國元首並進行美國國內法的審判,這是美國自身的邏輯。
從司法角度來看,美國指稱馬杜羅參與販毒,沒有任何證據或相關口供。此前美國在南加勒比海襲擊所謂的販毒船,擊殺船上人員,根本沒有尋找任何活口或證據。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美國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馬杜羅涉嫌販毒。
其二,根據國際法,尤其是聯合國準則,國家之間一律平等,不得干預他國內政,國與國之間關係應通過國際法準則調解。美國國內法對他國公民沒有普遍管轄許可權。在這種情況下,美國肆意審判或通緝,甚至入侵他國抓捕他國元首,既違反了國際法,又違反了普通法中關於必須有足夠證據的要件。
從法理依據來看,美國的「執法」行動依據非常虛弱,站不住腳。事實上,這也不是美國在拉美第一次這樣做。早在1989年,美國就悍然出兵巴拿馬,當時也是以販毒為由,抓捕巴拿馬國防軍總司令並押送至美國判刑。這本質上都是美國利用國內法審判他國領導人的行徑。
澎湃新聞:美國此次行動的真正目的可能有哪些?
孫岩峰:我認為真正的目的可能有三個。
第一,從美國的西半球戰略來看,一定要拔掉委內瑞拉這顆「釘子」。委內瑞拉一方面是西半球反美陣營的旗手,又與中俄等域外大國關係非常密切,同時還利用石油資源支持了很多其他區域內與美國關係緊張的國家。因此,美國從戰略角度一定要把委內瑞拉這個「釘子」拔掉。
第二,從特朗普本人來看,今年美國中期選舉,又恰逢其建國250周年。特朗普面對國內政治鬥爭焦頭爛額,迫切需要尋找一個政績來幫助他打贏國內政治鬥爭。而移民、毒品問題恰恰是美國國內最為關注的敘事,所以美國就把馬杜羅打造成一個「毒梟」,塑造成美國有組織犯罪的幕後指使者,用這種說法來為抓捕馬杜羅製造所謂的法理依據,從而幫助特朗普獲得更多國內支持。
第三個原因在於委內瑞拉擁有極其豐富的石油資源。以特朗普的商人本色,他迫切希望攫取國外所謂的關鍵資源、關鍵礦產和關鍵通道。這也是美國敢於罔顧國際法、入侵他國的一個重要原因。
澎湃新聞:國際社會如何看待美國的這一行動?
孫岩峰:至少從目前來看,國際社會普遍對美國這次罔顧國際法、國際準則以及國際關係基本原則,肆意入侵他國的行為表示了強烈反對和指責。
當然,也有一些拉美國家更擔心,美國會把這種入侵他國、抓捕他國領導人的模式複製到其他國家,如古巴、哥倫比亞等拉美左翼國家,這些國家的反對態度尤為強烈。
與此同時,也有部分拉美右翼執政國家對美國對委內瑞拉的打壓、制裁以及此次入侵保持沉默,甚至暗地裡支持。這凸顯了當前國際社會圍繞美國單邊霸凌政策出現的巨大立場分歧:與美國,尤其是與特朗普關係密切的國家,對美國的單邊行動表現出一定支持;但更多國家對美國這種單邊霸凌外交政策和自私自利的經貿政策表示強烈反對。
澎湃新聞:美軍此次如此迅速地對馬杜羅實施行動,有報道稱這可能涉及(委內瑞拉)內部的信息泄露,您怎麼看?
孫岩峰:我看到很多報道,其中一種說法是,無論是委內瑞拉高層還是馬杜羅的安保團隊,可能存在美國的「線人」,從而泄露了馬杜羅的重要個人活動信息。另一方面,這也反映了委內瑞拉與美國在軍事實力上的巨大差距,這是客觀存在的。
客觀來說,委內瑞拉國家很弱小,在美國的強壓下,確實面臨非常不公平的對待。因此,對於其他全球南方國家而言,更重要的是要迅速壯大自身,提升綜合實力,使自己在各方面都能抵禦外部干預。這可能是其他拉美國家和南方國家在新的百年變局下面臨的重大挑戰。
澎湃新聞:從歷史和地區安全的角度看,此次行動有怎樣的標誌性意義?
孫岩峰:這是美國自1989年入侵巴拿馬之後,又一次在拉美公然入侵他國、抓捕他國元首的行為,也是本世紀以來美國第一次在拉美直接入侵他國。更重要的是,這是美國在通過新版《國家安全戰略》之後,對拉美國家打響的「第一槍」。
這一事件對國際關係產生了非常重大的負面影響。第一,它把國內法凌駕於國際法之上;第二,它利用一國實力,罔顧主權平等原則,肆意入侵他國,並編造各種理由;第三,美國未來對所有對手都有可能複製這種做法,用單邊的國內法標準去定義他國外交行為和他國元首,這是極其危險的。
如果這種模式被不斷複製,無論是古巴、哥倫比亞,甚至伊朗,所有與美國關係緊張的國家,都可能面臨類似的單邊、不合法行為。因此,這一行為性質極其惡劣,影響也非常負面。
委新政府面臨內外重壓,局勢可能長期動蕩
澎湃新聞:委內瑞拉國內局勢目前出現了哪些變化?
孫岩峰:短期內可以看到,委內瑞拉國內高層已經啟動了交接班程序,副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擔任代理總統職務。我們認為,委內瑞拉左翼力量仍然具有一定實力,有能力在一定程度上穩定國家、恢復政治和社會秩序。
但與此同時,美國方面,尤其是特朗普的最新講話,又威脅可能對委內瑞拉發動第二輪攻擊。在這種情況下,新一屆委內瑞拉政府將面臨巨大的內外壓力。
內部壓力方面,一是民眾對美國入侵的擔憂,已經出現搶購、囤積生活物資的情況;二是後馬杜羅時代,高層能否保持團結仍是重要觀察點。外部壓力方面,美國仍在委內瑞拉周邊部署大量軍隊,並威脅再次進行軍事打擊。在內外壓力並存,甚至可能激化的背景下,新執政層面臨巨大挑戰。
澎湃新聞:特朗普提出「接管」委內瑞拉的說法是否可行?美國如何接管?接管合法嗎?
孫岩峰:顯然這是不合法的。國際法從未規定任何國家可以自行宣布接管另一個國家的主權和管理權。如果美國真要實現特朗普所聲稱的「接管」,首先就必須顛覆現有政府,用美國指定的管理團隊攫取委內瑞拉的石油資源。
但從現實情況看,無論是委內瑞拉民眾,還是新的政府和權力機構,都不可能接受美國這種單邊的「接管計劃」。美國更可能採取的方式,是繼續施壓,延續以壓促變,迫使新政府向美國妥協,甚至投降,再通過提前舉行大選,扶植親美反對派上台。
從美國幾十年來軍事干預他國的歷史來看,這是一種極具風險、非常冒險的嘗試。美國的強行干預,很可能加劇委內瑞拉國內矛盾,引發社會動蕩、內戰乃至人道主義危機,最終反噬美國自身。
澎湃新聞:委內瑞拉大量海外移民近期是否有望回國?
孫岩峰:我認為這種可能性目前來看比較低。首先,委內瑞拉國內的政治博弈尚未完全停止,尤其是在美國外部干預可能升級的背景下,國內局勢的穩定仍需時日。特別是如果現有左翼政權無法控制局勢,而右翼反對派上台,那麼左右對立很可能導致委內瑞拉的政治亂象、經濟困局和社會動蕩長期化。
在這種背景下,幾百萬移民想要順利或自願回到委內瑞拉,難度很大。因為對於委內瑞拉而言,要真正接納這些移民首先需要有穩定的社會環境和蒸蒸日上的經濟發展前景才行。但目前來看,短期內這種委內瑞拉的亂局可能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開極惡劣先例,拉美或迎分裂與動蕩
澎湃新聞:此次行動對拉美整體局勢和國際秩序意味著什麼?
孫岩峰:美國這次行動開啟了一個極其惡劣的先例。拉美國家在歷史上多次遭受美國侵略和干涉,這次行動讓很多國家重新感受到「特朗普版門羅主義」的現實威脅,意識到美國不僅會「動嘴」,也會「動手」。
這將使美拉關係更加複雜和不確定,也會加劇拉美內部的分裂。左翼國家可能遭受打壓,右翼國家在美國支持下壯大,地區左右對立可能成為主要矛盾,拉美一體化進程甚至可能倒退。
如果這種單邊霸凌行為得不到國際社會的有效制止,其他國家也可能仿效,二戰後建立的國際秩序將面臨嚴重衝擊,世界可能重新滑向叢林法則。
澎湃新聞:事發前一天,中方代表團剛剛訪問委內瑞拉並與馬杜羅見面,在此次事件影響下,中國與委內瑞拉的合作前景和利益會受到怎樣的影響?
孫岩峰:委內瑞拉是中國在拉美的重要戰略和經濟合作夥伴。中方代表團在美國不斷升級威脅的背景下訪問委內瑞拉,其本意是勸和促談,幫助委內瑞拉提升應對外部制裁和打壓的能力。這符合中委雙邊關係。
美國選擇在這一時間點對委內瑞拉動手,也不排除其試圖破壞委內瑞拉與域外大國合作的居心。未來中委合作的關鍵,在於委內瑞拉新政府能否穩定政權、恢復安全與秩序。如果穩定無法維持,中委合作也將面臨新的挑戰。
澎湃新聞:您如何判斷委內瑞拉及整個拉美地區的未來走勢?
孫岩峰:短期內,委內瑞拉將經歷激烈博弈,新政府同時承受外部壓力與內部維穩的雙重挑戰。從長期看,在美國持續加強對西半球干預的背景下,不僅委內瑞拉,整個拉美地區都將面臨新的動蕩。
美國的介入加劇了地區原有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矛盾。無論是委內瑞拉還是其他拉美國家,都可能被迫進行新一輪內政和外交調整。
澎湃新聞:您是否想到美委會以這種方式拉開2026年國際地緣政治大幕?如何看待此次事件對全球局勢的影響?
孫岩峰:我們曾經設想過,2026年在美國全力回收西半球的背景下,拉美一定會面臨一些巨大的風浪和挑戰,但沒想到委內瑞拉會首當其衝,更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出現並迎來這樣的動蕩,這是始料未及的。美國全力圍攻、打擊一個拉美國家,這對拉美地區來說是不幸的。
從歷史長河來看,2026年也可能只是世界亂局和變局中的一個階段而已。從目前來看,美國正在逐步進行戰略收縮,但在拉美卻一直在擴張;歐洲則處於一個歷史性的衰退期。在全球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情況下,各種亂象和變局可能層出不窮,全球的不確定性和動蕩很可能是大概率事件。
澎湃新聞記者 劉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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