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前沿｜賈宇：把握數字時代變革要求大力推動數字法治建設邁向新高度

作者：賈宇

賈宇

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黨組書記、院長，中國刑法學研究會會長賈宇

當前，我們正處於數字技術深刻重塑社會結構、生產方式和治理模式的轉型時期。以人工智慧、大數據、區塊鏈等為代表的數字革命，催生了新的發展機遇，也帶來了諸多法律治理層面的全新挑戰。數字法治作為現代治理體系的重要支柱，不僅關乎技術倫理與社會公平，更牽繫國家核心競爭力與全球規則話語權。在此背景下，深入探討數字法治建設的戰略發展與實踐路徑，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與時代價值。

數字技術的發展，在革新社會價值觀念與重構社會關係的同時，更催生了數據確權、演算法歧視、數字人權、數字主權等新興法律概念，以及網路糾紛案件中的平台責任承擔、自動駕駛造成的交通事故責任劃分、基於演算法產生的文學創作作品是否享有著作權、數據跨境流動中的個人信息保護等具體法律問題。在傳統法律體系下，這些數字文明轉型中的新問題尚無法得到有效解決。數字法治作為數字社會治理的基礎性制度，其健全程度直接關係到數字文明的發展質量與未來社會秩序的構建。

為系統應對這些挑戰，需從以下幾個方面重點著力：一是強化前瞻引領，加強新興領域法律體系建設。面對技術迭代所帶來的「法治真空」「規則衝突」，數字法治應從被動回應轉向主動引領，構建具有前瞻性和技術適配性的法律體系。通過清晰、穩定、可預期的規則環境，平衡創新激勵與風險防控、效率追求與公平正義、個體權利與公共利益等多重價值目標。為此，應加快推進數字領域的立法進程，加強司法解釋與案例指導，儘快填補法律規則空白，將數據權屬性質、數據分類分級標準、演算法透明性要求等技術規範納入法律框架，實現技術倫理與法律原則的制度性嵌合，有效回應人工智慧等前沿領域的治理需求，構建與數字文明相適應的新型治理框架。二是提升國際話語權，參與塑造全球數字治理體系。在全球數字治理規則加速形成的背景下，數字法治還肩負著提升我國在全球數字領域制度性話語權的戰略使命。這就要求我們積极參与全球數字規則制定，輸出中國數字法治的技術標準和產品服務等成果，推動中國倡導的數據安全治理理念、數字經濟發展模式、網路空間治理原則轉化為國際共識或標準。通過雙邊與多邊合作機制，推廣中國在數據跨境流動、數字貿易、平台反壟斷、數字基礎設施建設等方面的解決方案，參與塑造更加公平合理的全球數字治理秩序，增強我國在全球數字治理領域的國際話語權。三是凝聚各方合力，協同構建高水平數字法治體系。站在時代變革的浪潮之上，需要法治共同體協同合作，在數字法治建設中發揮系統性作用，推動數字法治從理論到實踐的跨越。一方面，注重理論研究，加強對數字法治發展規律的研究，築牢學術根基，推動關鍵數字領域規則制定與創新，為參與全球數字規則的制定儲備學術資源。另一方面，注重實務應用，重視實踐經驗，積極支持司法數字化轉型，推動數字司法體系建設，提升司法效率與公信力；引導平台企業、科技公司、行業協會共建自律治理機制，輸出標準國際化，幫助中國企業在全球競爭中佔據主動。在更高起點上構建具有中國特色、世界領先的數字法治模式，為推進中國式現代化提供強大的法治支撐與保障，為人類文明新形態貢獻中國方案。

數字刑事治理是數字法治在打擊與預防網路犯罪領域的具體實踐與重要組成部分。與傳統犯罪相比，網路犯罪呈現成本低、智能化高、隱蔽性強等特點，表現為電信網路詐騙、利用第三方支付平台洗錢、利用數字貨幣實施犯罪等新型犯罪形態，嚴重危害社會秩序與公私財產安全。2023年至2024年，全國檢察機關起訴電信網路詐騙犯罪人數從5.1萬人上升至7.8萬人，同比上升53.9%，網路犯罪態勢依然嚴峻。同時，針對「演算法歧視」「對公開數據的非法抓取」等新型危害行為，現行刑法缺乏明確規制依據。

為有效應對上述挑戰，應從三個方面著力推進：一是強化司法政策的指導，填補法律滯後空白。通過司法解釋、典型案例指導、量刑規則細化等政策工具，加強對數據財產權、演算法解釋權、虛擬資產權等新興數字權益的保護，緩解立法滯後帶來的實踐困境。二是構建多元共治格局，提升系統治理效能。健全「黨委領導、政府主導、部門主責、行業監管、有關方面齊抓共管、社會各界廣泛參與」的綜合治理格局，推動源頭治理與系統治理，不斷壓縮網路犯罪空間，實現網路犯罪治理的法治化與常態化。三是強化跨境執法協作，遏制犯罪蔓延趨勢。跨境網路犯罪具有數量增長快、系統性、隱蔽性、國際合作難等特徵，已成為治理難點。《聯合國打擊網路犯罪公約》作為聯合國主導制定的首部網路與數字領域的全球性國際公約，為預防和打擊網路犯罪提供了重要制度依據。要加強對公約的深度研判，並依託公約機制推動數據跨境流動、新興技術、電信服務等關鍵領域的國際規則協調合作，通過雙邊、多邊合作凝聚共識，有效打擊跨境網路犯罪。

數字技術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重構司法圖景，人民法院需主動擁抱變革，以系統性、數字化思維助推審判工作高質量發展，規劃錨定數字轉型方向，統籌推進數字法院建設。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推動大數據、人工智慧等科技創新成果同司法工作深度融合」。在這一戰略思維的指引下，人民法院積極主動融入「數字中國」整體布局，大力推進數字法院建設。

2023年以來，上海法院緊扣中央、市委、最高人民法院要求，主動回應數字化轉型需求，大力推進數字法院建設，現已建成大數據中台、研發模型平台、自動運行平台「三大平台」和數助辦案、數助監督、數助便民、數助治理和數助政務「五大板塊」。截至目前，建立了覆蓋立案、審判、執行、訴訟服務等領域的智能輔助場景模型1100多個，為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提升審判質效、增強社會治理效能提供了有力的數字支撐，獲得市委、市政府及最高人民法院等相關領導的充分肯定。數字法院建設還被納入上海城市數字化轉型發展規劃和重點工作安排，並贏得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專家的高度評價。

面對新形勢和新任務，我們要持續深化數字法院建設，堅持以數字改革推動法院工作高質量發展。一是積極融入全國「一張網」建設，助力構建統一數字司法體系。2023年，最高人民法院提出並部署推進全國法院「一張網」建設。當前，正處於「一張網」試點階段，在融入全國法院「一張網」建設過程中，要將注重標準統一、數據互通和業務協同上與頂層設計緊密對接。一方面，主動適配全國一體化司法大數據平台和數據介面規範，實現跨層級、跨地域數據資源有序匯聚與共享。另一方面，依託「三大平台」和「五大板塊」建設，將地方創新成果和實踐經驗納入全國統一架構，在應用場景中發揮先行示範作用。同時，積极參与跨域立案、協同辦案等全國性系統聯動，推動技術賦能、規則互認和流程再造，實現地方數字法院建設與全國「一張網」深度融合、互為支撐，為構建更高水平的數字司法體系貢獻經驗和智慧。二是加快建設高質量應用場景，提升數字法院系統效能。複雜大場景建設是推進數字法院的重要內容，是數字法院能否實現更高質量發展的關鍵。在這一過程中，多維度拓展複雜大場景建設路徑至關重要。推動「小切口」場景「串聯合併」為「系統性」大場景，可以發揮「1﹢1>2」的疊加效能。除此之外，深化各板塊場景建設的融合發展也尤為重要，要推動「五大板塊」之間的協調聯動，開展跨板塊大場景研發。三是加強數字法院理論研究，構建中國特色數字司法理論體系。數字法院建設的生動實踐是孕育理論創新的「富礦」，更是推動法治現代化的「試驗田」。司法實踐中湧現的真問題為理論研究提供了鮮活素材，必須在推進應用實踐的同時，注重加強理論研究，形成理論體系，為錨定數字改革方向、深化數字改革實踐提供更加清晰的理論支撐。近期，上海法院總結凝練數字法院建設中的理論研究成果和相關經驗做法，編撰出版了「數字法院三部曲」，即《數字法院概論》《數字法院場景建設指引》《數字法院前沿探索與理論構建》，系統構建了數字法院的理論框架、實施路徑與前沿思考，為實踐提供了清晰的理論指引與方法論支撐。這不僅是上海經驗的凝練，也為全國法院數字化建設提供了可資借鑒的「上海方案」。

數字法治是數字時代的制度基石，也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重要標誌。面對技術迭代與社會轉型的雙重挑戰，應堅持以法治引領技術向善、以規則保障創新有序，全力構建具有中國特色和國際影響力的數字法治新模式，為中國式現代化注入強勁的法治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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