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p30會議期間，中國代表團團長、生態環境部副部長李高，在中國代表團辦公室接受南方周末記者專訪。南方周末記者 林方舟/攝
在亞馬孫城市巴西貝倫，《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三十次締約方大會（cop30）正在如火如荼地舉行。《巴黎協定》達成十年之際，cop30這一處於關鍵歷史節點的氣候大會，關乎全球氣候未來進程。
cop30有哪些焦點議題？發展中國家有哪些核心關切？中方有怎樣的主張期待？大會第二天，cop30中國代表團團長、生態環境部副部長李高，在中國代表團辦公室接受了南方周末記者的專訪。作為氣候「老兵」，李高參與氣候議題已經有二十年，在2005年就作為中國代表團成員，參與聯合國氣候大會談判。
歷屆氣候大會，開幕後首要的任務就是通過會議議程，這也通常是主席國面臨的第一道難關。出人意料的是，當地時間11月10日，cop30在開幕第一天就順利通過了接下來兩周會議的議程，這在往屆氣候大會中非常罕見。
當地時間2025年11月11日，《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三十次締約方會議（cop30）正在巴西貝倫舉行，身著亞馬孫原住民傳統服飾的人員走出會場。南方周末記者 林方舟/攝
但另一方面，一些焦點議題如國家自主貢獻（ndc）力度的差距、單邊貿易措施、發達國家的氣候資金出資義務等，均沒有被列入正式的談判議題，由主席團召集非正式磋商。
李高表示，全球氣候治理進程既存在老問題，如發達國家在率先減排上政治意願不足、為發展中國家提供技術能力支持不夠充分等，也面臨一些新挑戰，包括：地緣政治更加複雜，單邊主義、保護主義抬頭，一些國家更關注國家之間的競爭，即所謂的「安全問題」，在國際技術產業的合作上設置障礙，對全球應對氣候變化合作造成消極影響。
李高認為，中國在歷屆氣候大會，以及整個全球治理進程當中，都一貫發揮著積極建設性的作用。隨著中國經濟實力、科技實力和綜合實力的提升，中國在全球氣候治理多邊進程中展現的影響力、領導力也在進一步加強。在2025年國際形勢發生變化、個別國家再次退出《巴黎協定》的背景下，中國願與各國攜手在氣候變化多邊進程中推動解決這些老問題與新挑戰。
中國影響力和領導力正在加強
南方周末：國家自主貢獻是cop30的焦點議題之一，目前各國提交的ndc距離《巴黎協定》溫控目標所要求的減排量相去甚遠。cop30開幕後，關於ndc的議題也沒有進入正式談判議程，而被列入非正式磋商。你認為該怎樣彌補全球減排力度與目標之間的差距？
李高：《巴黎協定》達成十年以來，全球共同努力，使得綠色低碳轉型成為時代潮流。但現在國際形勢發生了一些變化，我將其概括為老問題和新挑戰。老問題主要是發達國家的責任落實不充分，過去一直存在，現在和未來也依然要在多邊進程中去推動解決；新挑戰則是一些發達國家採取的損害公平自由的國際經濟貿易體系、破壞國際氣候變化合作的措施，給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集體努力，特別是發展中國家落實氣候行動製造了障礙。
各國關於談判議程的分歧，也是圍繞對老問題和新挑戰的不同看法而展開的。cop30是在全球治理的關鍵節點召開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政治意義重大。大會怎樣去發出強烈的政治信號，來引導全球應對氣候變化下一個十年的走向，顯得格外重要。
中方秉承積極建設性的態度，推動各方一道展示團結合作應對氣候變化的正能量。在主席國巴西的推動下，在包括中方在內的各方積極努力下，cop30避免了議程戰，得以順利開幕，取得良好開局。我們希望接下來兩周能延續這樣的良好勢頭，各方繼續展現合作意願，通過大家的共同努力，推動cop30取得成功，讓《巴黎協定》在下一個十年得到更加全面、有效和持續的落實。
cop30會場的中國角，吸引了不少參會者。南方周末記者 林方舟/攝
南方周末：在cop30正式開幕前，習近平主席特別代表、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丁薛祥在貝倫氣候峰會上稱，「深化開放合作，營造良好的國際經貿合作環境，加強綠色技術和產業國際協作，確保優質綠色產品自由流通」，國際經貿問題為何也是中方在cop30關注的焦點？
李高：我們的判斷是未來國際形勢跟《巴黎協定》達成以來的十年不同，也就是我剛才說的新挑戰。
實際上，在1992年達成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中，就已經對這個問題有所預判。公約第3.5條指出：各締約方應當合作促進有利的和開放的國際經濟體系，這種體系將促成所有締約方特別是發展中國家締約方的可持續經濟增長和發展，從而使它們有能力更好地應對氣候變化的問題。為應對氣候變化而採取的措施，包括單方面措施，不應當成為國際貿易上的任意或無理的歧視手段或者隱蔽的限制。
到了今天，這個問題變得更為凸顯，甚至是全球氣候治理中面臨的突出挑戰之一。如果不能很好地解決這個挑戰，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集體努力就會受到很大的損害，因此需要在氣候多邊進程中深入討論，尋求解決之道。
發展中國家是氣候變化最大的受害者
南方周末：丁薛祥副總理在貝倫氣候峰會的致辭中還提到，「統籌保護環境、發展經濟、創造就業、消除貧困等目標，協同推進民生改善和氣候治理」，之前似乎沒有出現過這樣的表述。
李高：氣候變化導致極端天氣氣候事件頻發、多發，影響水安全、糧食安全、生態安全、能源安全、生命健康和財產安全，對各國人民的生產生活均造成不利影響。特別對廣大發展中國家而言，發展水平落後，基礎設施薄弱，對氣候變化的應對能力不足，是氣候變化最大的受害者。
中國一貫主張減緩與適應氣候變化並重。中國希望在應對氣候變化的努力中，通過可再生能源和綠色低碳產業發展，創造新的就業機會，為人民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同時，要主動適應氣候變化，採取積極有效的措施，全力減少氣候變化對老百姓生活造成的負面影響，保護人民的生命健康和財產安全。這就是「協同推進民生改善和氣候治理」的意義。
南方周末：具體到適應議題，cop30的重要任務之一是完成「全球適應目標」框架及其評估指標的制定，但談判進程艱巨，你認為應怎樣協調各國差異化的氣候適應需求？
李高：在過去多年的全球應對氣候變化談判中，對適應問題的重視程度不夠。適應氣候變化非常複雜，它不像減排問題那麼具體，能夠用一個具體數字指標來表達。同時，各國的國情不同，對適應氣候變化的需求也不一樣，相關指標體系的建立難度很大。
全球適應目標如今已經成為了氣候變化談判中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在過去幾年間，中國對全球適應目標的設立發揮了非常重要的推動作用，提出了很多建設性方案，體現了一個發展中大國的擔當。
目前，全球適應目標的指標體系設計還可以進一步簡化和聚焦，要避免過於複雜，同時能有效識別出發展中國家適應氣候變化的脆弱性和對適應氣候變化的支持需求。各方正朝著這一方向，深入交流討論，希望能在本次會議取得重要進展。
中國ndc體現了最大的決心和力度
南方周末：中國此前提交的新一輪國家自主貢獻，為何要覆蓋全經濟範圍、所有溫室氣體？
李高：除了二氧化碳，其他溫室氣體都對氣候變化有影響，這是我們走向碳中和過程中，必然要採取的措施。到2035年，中國基本實現現代化，同時美麗中國目標也基本實現。隨著中國綠色低碳轉型的持續推進、應對氣候變化行動的全面深入，提出覆蓋全經濟範圍，包括所有溫室氣體的ndc目標符合新發展階段的要求。同時也展現了中國應對氣候變化的堅定決心，體現中國為全球氣候行動作出更大貢獻。
南方周末：中國ndc提出：到2035年，中國全經濟範圍溫室氣體凈排放量比峰值下降7%-10%，力爭做得更好。你怎麼看該目標的雄心和力度？
李高：習近平主席在聯合國氣候變化峰會宣布中國新一輪國家自主貢獻時，有一句話很重要：「這是中國對照《巴黎協定》要求、體現最大努力制定的目標。」目前的數字體現了中國在當前形勢下最大的決心和力度，實現這一目標，需要中國自身付出艱苦努力，同時還強調要「力爭做得更好」，也就是說「7%-10%」的目標並不是天花板。
回頭來看，過去十幾年內，中國通過大規模的技術研發投入，降低了可再能源的成本，使得可再生能源及相關產業技術，得以迅速在全球推廣，令全世界受益。特別是對於全球南方國家而言，中國幫助他們用得上、用得起可再生能源。這是我們對應對全球氣候變化的最大貢獻。到2035年，我們將更有信心地講，中國是全球能源轉型的關鍵推動者。
中國新一輪國家自主貢獻的一攬子目標中，除了整體減排目標外，還有針對風電和太陽能發電、新能源汽車等目標。國家自主貢獻不僅是減排目標，也是一個能源轉型、產業升級、經濟高質量發展的目標，這體現了我們「在發展中促進轉型，在轉型中實現更好發展」的理念。
南方周末：關於中國新一輪國家自主貢獻，目前外部也存在一些不同的聲音，你怎麼看這種聲音？
李高：中國一貫堅持言出必行。我們提出目標以後，就會全力以赴地落實。因此我們在制定目標的時候，要非常慎重和嚴肅，要反覆測算和論證，充分考慮需要和可能。
為制定該減排目標，生態環境部牽頭組織了國內氣候和能源領域的19家主要研究機構參與，包括中科院、清華大學、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國家氣候戰略中心、發改委能源研究所等。由於目標涉及的範圍很廣，參與機構覆蓋了能源、工業、交通、建築、農業、林業等各個部門，設定了15個研究專題，對未來經濟發展、能源需求、產業發展、民生保障以及不確定因素做了詳盡的研究和分析預測，是各部門、各研究單位共同努力的結果。
我也注意到某些國際研究機構認為中國還應做的更多。在看了相關的報告後，我認為，這些機構對中國這樣一個擁有龐大的人口和經濟體量、複雜的產業體系，能源結構仍然以煤為主的國家，實現綠色低碳轉型的艱巨性、複雜性、挑戰性認識是不夠充分的，他們的研究也沒有很好體現國家間公平的問題。同時，每個國家處在不同的起點上，僅拿具體的數字來做國別比較是不科學的，這不是「小學生做數學題」，要充分考慮經濟、政治、社會、環境、民生等方面的複雜因素和影響。
在中國宣布新一輪國家自主貢獻後，各國政要和國際組織負責人普遍給予高度評價，認為在當前國際局勢下，中國提出有力度的ndc目標為全球應對氣候變化注入了強有力的信心和動力。
南方周末記者 林方舟
責編 崔慧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