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我有三不噴:音樂動畫片。
在娛樂產業這一塊,小日子的國際影響力可以說是全球市場的「標杆」,不僅創造了大量具有全球辨識度的文化符號,還為全球娛樂業提供了創意孵化到商業變現的完整範本。
今天我們不聊他們怎麼掙錢的,只聊這種文化形成的那個時代。
我們試想這樣一個場景:
假如現在是1988年,日本東京,你是一個20歲的大學生。
父母因為把錢投到股市和房地產上掙到不少,給了你大把的零花錢,「任天堂」遊戲機、工藤靜香的唱片這種曾經的奢侈品,不過是你的日常支出,也是你和朋友茶餘飯後的談資。
可當時間來到1991年,一切都變了。
伴隨著你大學畢業的,還有一場突如襲來的經濟危機。
你父母的錢爛在了股市中,公司也瀕臨破產,而你的大學生身份並不能給你找到一個好工作,也不能幫你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女朋友,最終你在這個高壓社會下變得麻木抑鬱。
從這之後,在白天,你靠《龍珠》、《灌籃高手》重新燃起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在深夜,你陰鬱的思想靠著各種老師的「安慰」才重新得到調解。
而在那個時代,有千千萬萬個你這樣的人。

也正是這樣的時代下,日本政府需要娛樂產業作為「安慰劑」來緩和民眾情緒,同時有意推動服務業發展,提高服務業的就業吸納能力。
其實同一時期的韓國也在用一招,當時全斗煥政府提出了「sport,screen,sex」的「3S」政策——即做運動,看電影,放個片,通過發展娛樂業來緩解社會輿論。
如此看來,日本看似繁榮的文化影響力背後是一曲萬人血淚的哀歌。在這種極度擰巴的社會心理裹挾下,日本走上了如今的賽道——通過娛樂來滿足低慾望社會的精神空虛。
本期,咱們就來接著講——日本失去的三十年。
泡沫的破裂
從1987年2月到1989年5月,日本央行已經連續27個月維持在2.5%,長期的低利率讓資金從實體經濟流向投機市場,日本陷入了一場全民的投機狂歡。
日本主流媒體在鼓吹——「土地是稀缺資源,只有漲價不會跌」;電視節目里在頻繁報道普通人通過炒房、炒股一夜暴富的案例,給這種瘋狂再添一把火。
那麼有沒有清醒的人呢?
當然有。
東京大學教授——宇澤弘文和早稻田大學教授——奧村洋彥,就曾不斷地發出呼籲停止這場鬧劇,但卻被當成了杞人憂天的異類。
當時的日本央行副行長——三重野康,也對銀行這種擺爛式的長期低利率感到憂心忡忡,主張加息;但行長橙田智卻認為,加息會影響出口和就業,就給否決了。
這「老登兒」不會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很有可能他只想自己任內不出事就行。畢竟,「我死後哪怕洪水滔天」。直到1989年他退居幕後,三重野康才終於有機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一年的5月,三重野康宣布收緊貨幣。
利率從2.5%提升到了3.25%;到了10月再提到3.75%;12月更是提到了4.25%。
一年裡調這麼多,總該有點成效吧,但這時三重野康驚訝地發現,因為投機帶來的貨幣過度需求,通脹已經從資產市場蔓延至整個消費品領域。
怎麼辦?只能繼續加息。
這時候有人可能會想,日元不是已經升值了很多麼,再加息會不會影響出口啊。
但此時的情況不比五年前,日本企業通過海外投資和技術升級,已經抵消了不少出口下滑問題,出口壓力已經退居次要,現在最緊迫的是國內金融體系問題。

1990年8月,日本央行再次將利率提高到6.0%,同時加強對土地交易貸款的監督力度,提高了融資門檻,使得房地產商無法再像以前一樣,以土地擔保獲得貸款。
而就在同一個月,在大洋彼岸的波斯灣,薩達姆·海珊下令伊拉克入侵科威特。
此時還沒人會想到:
「科伊邊境上一名士兵開槍的行為,最終可能會引起日本的金融風暴。」
海灣戰爭的蝴蝶效應
僅僅兩個月的時間裡,石油價格就暴漲了100%。
而日本作為資源匱乏的島國,國內的生產成本和幾乎所有消費品價格直接被推高。
還記得日本在70年代兩次能源危機時,是怎麼做的嗎?
那時的他們化危機為轉機,大力扶植電子科技、低油耗汽車等新興產業,實現了產業轉型。
但這次就沒那麼輕鬆了。
財團的錢都在股市和樓市裡,為了回籠資金,他們不得不大量拋售持有的股票和土地資金,以應對流動性緊張,海外的非核心企業能併購的併購,房地產什麼的也能拋就拋,能停就停。
普通民眾一聽說各大財團都在拋售資產,再也沒當時那個狂熱勁了,也跟著贖回股票基金。
但當時日本房地產表面並沒受什麼影響,甚至住宅用地和商業用地的價格還在上漲。
這是為啥呢?
因為日本人普遍認為——股票上下浮動是正常的,但是土地不一樣,日本國土面積總量匱乏,地價不可能下跌。這還不止是普通民眾這麼想,多數日本經濟專家也是這麼想的。
但他們好像忘了一件事——財團們股市虧了,不得不賣地補虧空,可問題是賣地的交易周期極長,要是找不到人接盤,那就完了,土地再稀缺也沒什麼意義。
終於,在股市猛跌一年之後,房地產也扛不住了。
1991年5月,日本制定了「地價稅」,對一定面積以上的土地所有者徵稅,將於1992年1月1日起開始實行。目的顯而易見,是要抑制囤地,控制土地價格。
這一消息傳來後,本來強壯淡定的房地產商們終於演不下去了,他們手頭都囤了一大批爛尾地和爛尾樓,卻遲遲沒能等來「韭菜」接盤,怎麼辦?
想辦法狠狠的拋售!

這下好了,日本全國範圍內的賣地熱潮出現了。
1991年下半年,東京住宅用地價格開始猛地下跌超14.1%;
甚至出現了「買公寓送土地」的極端促銷方式;商業用地更不好過,在1991年到1993年這短短三年里,東京的核心區商業用地價格暴跌65%,大阪在接下來十年里跌幅將超過80%。
還有許多自以為聰明的郊區土地開發商,買了一大堆郊區的地等著開發,結果全砸在手裡了。
連「土地價格低於拆遷成本」這種現象都發生了。
在1991年時,日本的土地交易額約120萬億日元;
到1995年時已經不足40萬億;到1999年就僅僅只有25萬億日元了。
在股市跟房產都崩潰之時,企業註定也好不到哪兒去。
在1991年到2000年間,年均有1.5萬家企業因債務問題破產;1997年,日本第四大券商——山一證券因1.8萬億日元債務破產,成為了戰後日本最大的金融企業破產案。
這時候我們之前提到的日本企業的「優勢」,就出問題了——在「終身僱傭制」下,老闆不敢大規模裁員,員工忠於企業不會跳槽,社會輿論也對「裁員」接受度極低。

1993年,三菱電機計劃裁員2000人時,結果遭到了工會強烈反對,最終被迫縮減裁員規模,並承諾「優先內部轉崗」。三菱電機這種還算挺過去了,中小企業就慘多了。
狠一點的公司會進行裁員,公司進行重組;捨不得裁員的公司則像一艘艘漏水嚴重的小船,
從船長到水手,誰也不願意跳船求生,最終一船的人只能和這艘船同歸於盡,迎接破產。
最終還是會彙集成一片失業大潮。
在1987年前,日本經濟新聞里「泡沫」一次只出現過一次。
但在1991年,「泡沫」一詞出現了2546次;1992年更是多達3745次。顯然,當人們處於泡沫之中時,是無法意識到泡沫的存在的;只有泡沫崩潰了之後,才能知道它是泡沫。
眼見他起朱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日本進入了「失去的三十年」,曾經引以為傲的「日本製造」光環漸褪,年輕人背負著父輩的債務與渺茫的未來,「低慾望社會」成為時代註腳。

低慾望社會
在這場危機之後,日本的年均GDP增長率甚至不足1%,持續到如今。
而最為嚴重的並不是經濟上的崩潰,而是整個日本的心,垮了。股市和樓市裡含著許多人一輩子攢下來的積蓄,他們難以承受撲面而來的生存壓力,選擇了終結自己的生命。
1995年日本約2.1萬人自殺,到1999年飆升至3.4萬人;
進入21世紀的前15年,一直在2.5萬人以上。
而沒有選擇自殺的人則往往形成了這樣一個共識:
絕不背房貸車貸,不結婚不生子,任何潛在的風險和責任,都不想承擔。

曾經泡沫時代「努力就能成功」的信念被打破,年輕人對於那種「為企業、為家庭奮鬥」的意識淡化,以至於只用了30多年時間,日本就從老齡化社會加速步入「超級老齡化社會」。
成為了世界上老齡化最嚴重的國家之一。
在消費觀念上,日本家庭儲蓄率在泡沫崩潰的十年內回升了15%至20%。
儘管日本新世紀的幾代首相,都試圖通過量化寬鬆和重新降低利率,鼓勵老百姓花錢,但是日本人已經完全被那場危機嚇怕了,利率調到0,都阻止不了老百姓們的存錢慾望。
曾經泡沫時代日本炫富的心態幾乎徹底崩塌,大額消費被壓縮,實用主義消費觀念成為主流,二手市場相當繁榮,性價值之上取代「品牌崇拜」。
日本有一個牌子叫無印良品(MUJI)很火,因為這個牌子的提倡的「沒有商標與優質」的理念,迎合了年輕人對於「極簡生活」的渴望。
對現實的無力感,階級固化的焦慮,人際關係的疏離。
最終,日本宅文化應運而生。
不管是沉溺於二次元老婆蕾姆,還是痴迷於忍界大戰,更或者喜歡看那些「太太你也不想讓你丈夫失去工作吧」的小電影,本質上都是對低慾望社會結構性矛盾的創造性回應。

日本在這種安慰劑產業上,充分發揮了他們的「匠人精神」,做到了行業頂尖。
「熱愛反思」的日本人正在痛苦地摸索爬出來的路徑,正如經濟學家——野口悠紀雄所說:
「泡沫的破裂不是終點,而是讓日本重新審視經濟本質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