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4日，在江蘇省江陰市檢察院的依法監督下，江陰市法院採納檢察機關意見，對江潤公司與北德鳴公司以虛假訴訟方式騙取的判決予以改判，並對兩家公司分別處以75萬元罰款。案涉房屋重新回到實際債權人南通公司手中。
「多虧了檢察機關查明真相，不然我們公司白白吃了啞巴虧……」南通公司負責人朱某說。
工程款糾紛申請債權保全
另起訴訟半路截和
2018年，南通公司承接江潤公司開發的月季園房地產項目。2020年10月，因江潤公司拖欠工程款1億餘元，南通公司向法院提起訴訟，申請保全該項目一期、二期尚未賣出的48套房。該案尚在審理過程中，2022年3月，南通公司突然得知案涉48套房優先受償權被一家叫作北德鳴的公司獲得。
南通公司經多方詢問得知，北德鳴公司也是月季園項目的施工方之一，而且還是案涉48套房的施工單位。2021年3月，這家公司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江潤公司支付工程款及違約金，並對案涉48套房的折價、拍賣所得款享有優先受償權。2021年9月，這家公司取得法院的生效判決後，要求法院執行局將案涉48套房解封，並主張對房屋折價、拍賣所得優先受償。
雖然北德鳴公司與南通公司都是月季園項目的施工方，但依據法律相關規定，北德鳴公司是案涉48套房的施工方，享有建築工程價款的優先受償權，相對於普通申請執行人的南通公司而言，可以優先獲得48套房屋的折價、拍賣款。
「保全的房屋沒有了，江潤公司也無其他財產，我們即使贏得了訴訟，也得不到任何償付。距離北德鳴公司參與項目建設已過去了10多年，這麼長時間居然還欠付4400多萬元工程款，這不合常理！」南通公司負責人朱某經過多方了解，認為江潤公司與北德鳴公司存在用虛假訴訟的方式騙取法院判決逃避執行的可能。
債權人申請監督
兵分三路探查真相
2022年4月，南通公司向江陰市檢察院申請監督。
承辦檢察官經審查發現，南通公司起訴後，北德鳴公司也突然起訴江潤公司拖欠工程款，且案值正好與48套房屋的市場價差不多。更蹊蹺的是，標的額如此巨大的糾紛，雙方在庭審中卻沒有任何爭議，這讓檢察官心生疑惑。
檢察官調查得知，2011年，月季園項目由江潤公司發包給北德鳴公司施工，北德鳴公司施工不久便將該項目自行轉包給了徐州公司，因江潤公司拖欠工程款，工程被迫停工。之後，江潤公司的債權人對江潤公司債務重組後接收了該項目，將相關工程交由專業建設管理公司繼續建造，專業建設管理公司於2018年聘請南通公司完成後續工程，整個項目於2020年正式完工。
檢察官調取了北德鳴公司起訴江潤公司的案卷進行審查。案卷顯示，2011年，北德鳴公司在完成月季園項目一期、二期工程後，與江潤公司一起聘請了審計公司審計工程量和工程價款，根據審計的工程價扣除已付工程款，雙方均認可有4400萬元工程款未付。單看卷宗並無異常。
2022年4月，承辦檢察官實地走訪月季園項目現場，並向當地村委會、派出所了解情況。
「月季園項目是這裡有名的爛尾樓項目，施工十多年，爛尾五年多，之前主要是由徐州來的施工隊建造，造了一批樓，但後來圖紙改了，好幾幢樓被推平了重造，裝潢也變了好幾次。裡面不同的施工隊時常發生糾紛，我們還出警處理過雙方的鬥毆。」當地民警說。部分建築物推倒重建，施工方多次變動，江潤公司後期對項目無實控權，相關資料也未妥善保管，複雜混亂的狀況超出檢察官的預期。
鑒於案情疑難複雜，2022年5月，江陰市檢察院依法啟動民事檢察監督程序，辦案團隊兵分三路，探查真相：一路專門調查發包方，收集江潤公司自行發包、債權人接收經營、專業建設管理公司運營三個階段的月季園項目發包合同、工程款支付情況等證據材料；一路專門調查承包方，分別詢問北德鳴公司、徐州公司、南通公司、小型項目分包商，調查各自的工程量和收到的工程款；一路負責收集涉及北德鳴公司、江潤公司的判決、執行情況，匯總信息並分析。
現場勘查發現虛增工程量
精準監督法院再審改判
經過近三個月的深入調查，辦案團隊發現，江潤公司與北德鳴公司經營狀況均不佳，為多起案件的被執行人。針對工程量，江潤公司與北德鳴公司早在2019年已經進行過一次結算審計，然而在北德鳴公司起訴前，雙方又進行了一次結算審計，兩次結算審計的金額正好相差4400萬元。辦案團隊決定將案件的審查重點放在這個差額上。
檢察官分別向製作審計報告的兩家審計公司調取了竣工結算和造價審定的全部資料，邀請工程造價專業人員協助審核明細。經過反覆梳理比對，辦案團隊發現，增加的4400萬元部分為干掛石材、消防工程、外牆保溫工程、建造的地下室等項目。辦案團隊分別詢問了北德鳴公司和南通公司項目負責人，雙方都提到自己單獨建造了8號地下室。資料顯示，月季園項目普通樓層下方均有自行車車庫，沒有特別編號，少數樓層下方有汽車車庫，凡是汽車車庫均標註號碼。於是，檢察官分別向兩家公司調取了施工圖紙，發現圖紙上的確都標明了8號地下室，如此看來，這個地下室理應是汽車車庫。
然而，當檢察官聯合派出所民警、建設工程審計專家現場勘查時卻發現，實際情況與圖紙標註的大相徑庭：北德鳴公司所稱的8號地下室位於14號樓、15號樓下方，是個自行車車庫；南通公司所稱的8號地下室位於13號樓下方，是個汽車車庫。「月季園項目的所有地下室都不曾發生過重建，不可能有兩個8號地下室。」專家現場核對圖紙，發現南通公司建造的8號地下室與圖紙設計相一致，北德鳴公司的自行車車庫與圖紙設計差異極大，顯然，北德鳴公司並未按照圖紙實際建造8號地下室。面對檢察機關、公安機關的再次詢問，北德鳴公司辯稱，因為兩車庫位置接近、名稱一致，誤將南通公司的8號地下室當成自己建造的，算在了新增的4400萬元裡面。
「在前期的資料收集中，我們已查明干掛石材等項目為江潤公司另行分包項目，並未交由北德鳴公司施工，同時這些分包項目的施工方已經通過訴訟、申請執行等方式拿到了工程款。實際上，江潤公司僅欠北德鳴公司130餘萬元質保金。」至此，檢察官確定，江潤公司與北德鳴公司合謀虛增北德鳴公司工程量，通過二次審計誇大未付款金額，從而利用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奪回已被南通公司保全的48套房屋，兩家公司的行為系虛假訴訟。
2022年10月，經江陰市檢察院向無錫市檢察院提請抗訴、無錫市檢察院向無錫市中級法院提出抗訴後，無錫市中級法院指定江陰市法院再審北德鳴公司訴江潤公司拖欠工程款一案。最終，法院認定兩家公司構成虛假訴訟，改判江潤公司支付北德鳴公司工程款134萬元，對兩家公司分別處以75萬元罰款。
針對該案中暴露的建設工程領域違規亂象，江陰市檢察院向相關部門制發了社會治理檢察建議，並撰寫了《建設工程領域違規亂象引發關聯糾紛亟須強化治理》情況彙報，推動全市嚴厲打擊建築工程發包與承包違法行為專項整治行動，對全市所有在建的建築工程項目進行全覆蓋檢查。
■檢察官說法
精準監督建設工程領域虛假訴訟
以往，建設工程領域的虛假訴訟較為常見的情形是，承包方或實際施工方單方造假企圖侵佔發包方的財產。但隨著經濟形勢的變化，建設工程發包方背負大量債務，成為被執行人的情形逐漸多見，發包方名下的建設工程成為被執行分配的重要資產。在這種情況下，建設工程發包方為規避執行，與承包方惡意串通，利用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來保住自己名下建設工程的虛假訴訟也逐漸增多。
建設工程涉及項目多，造價高，輻射面廣，一旦出現惡意串通型虛假訴訟，往往因案涉金額巨大，會影響眾多債權人利益。虛假訴訟雙方利用建設工程領域分包、轉包等違規行為，將他人施工的工程計入虛假訴訟施工方的工程量之中，虛增工程量和工程價款；利用工程結算中存在現金、匯款、以房抵款等不同的結算方式，惡意減少已付款金額；利用建設工程審計專業性強的特點，僅向法院提供簡單的《工程結算審核書》，而不提供詳細審計資料，將逾期工程利息、違約金、損害賠償金等法定不應計入項目都納入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範圍。
檢察機關辦理建設工程領域虛假訴訟監督案，可以通過梳理關聯案件尋找突破口，重點圍繞工程關鍵內容開展調查；可以通過調取卷宗、在公開網站搜索等方式搜集當事人或者案涉工程的關聯案件，通過核對施工範圍、付款情況來尋找辦案突破口。同時重點圍繞工程量、工程價款、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等關鍵內容，通過審查建設工程合同、審計材料、付款材料、竣工驗收材料，實地勘查，詢問當事人和證人，邀請專業人員協同辦案等方式開展調查核實，並主動加強與公安機關、法院、主管行政機關的溝通協作，形成合力打擊虛假訴訟，協同開展社會綜合治理。
（來源：檢察日報·民生周刊 作者：盛月育 費宇佳 漫畫：姚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