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3月, 佩洛西欲與特朗普握手被拒絕,面無表情當場撕掉總統演講稿
佩洛西下課,特朗普落井下石!這些年倆人如何「互相傷害」?
文/馮虛
美國前總統特朗普近日正式發表「競選2024」的演講後,輿論的焦點鎖定在三個女人身上。
首先是特朗普的大女兒伊萬卡,她此前頗展現出自己的政治野心,甚至放出可能參加政治選舉的風聲,這一次卻「退避三舍」,語焉不詳地缺席了特朗普開啟2024之路的「盛典」。
在此背景下,輿論關注的第二位女士是前「第一夫人」梅拉尼婭,曾有傳聞稱她不滿意於特朗普2020年敗選後仍執意回歸白宮。但在伊萬卡缺席的背景下,梅拉尼婭選擇和特朗普手牽手,一起出現在11月15日海湖莊園的演講現場。
至於第三位女士,則是特朗普的老對手、眾議院民主黨領袖佩洛西。隨著共和黨在2022年中期選舉中奪回眾議院控制權,佩洛西不可能成為下一屆議長。因此,特朗普在演講中高呼「我們解僱了佩洛西」,以此掩飾共和黨未能奪回參議院的失敗。
82歲的佩洛西沒有在第一時間回應特朗普對她的最新嘲諷。稍早前幾天,她說特朗普「不是一股好的力量」,並希望共和黨阻止特朗普再次競選總統的計劃。而特朗普則在中期選舉前夜加大了對佩洛西「人身攻擊」的力度。「我認為她是一種動物——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在政治制度相對成熟的美國,全國性政治人物之間如此攻擊、不講禮儀,還是不多見的。中期選舉結束後,即使是特朗普派系的候選人,大多數也沒有質疑選舉結果,而是打電話祝福對方。僅有的例外是,有幾位敗選的「特朗普黨」參議員和州長候選人,選擇在向民主黨對手打祝賀電話前先面見支持者。他們將這種「順序倒轉」解釋為對選民的格外重視。
事實上,特朗普和佩洛西之間,超出不成文的美國政治底線的,遠不止是言語上的相互攻擊。2019年底到2020年底,時任美國總統的特朗普和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的佩洛西有長達一年時間拒絕雙邊會晤,除正式場合接觸外完全「零交流」。可以說,當時的美國「一號人物」和「三號人物」之間的極端對抗,已經嚴重影響了美國的正常政治運轉,自然也傷害到國際社會。
然而,在特朗普成為美國總統之前,他和佩洛西並無什麼私人恩怨。兩人的關係為何會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如今,在共和黨奪回眾議院控制權、拜登必須和眾議院共和黨人合作的背景下,兩黨新領袖之間的對抗,是否會保持特朗普-佩洛西模式?

當地時間11月15日,特朗普在海湖莊園宣布繼續參與2024總統競選
如何「化玉帛為干戈」?
在佩洛西和特朗普之間發生了那麼多「故事」之後,如果今天重提「佩洛西曾長期反對彈劾特朗普」,左右兩翼的人恐怕都感到難以置信。但根據《時代》周刊2020年的長篇人物報道,在整個2019年前半期民主黨內「彈劾特朗普」的呼聲越來越高時,時任眾議院議長佩洛西一直是堅定的反對者。
和如今在人們眼中的形象不同,過去20年里,佩洛西並不是一個激進或情緒化的政客,並因此不被民主黨內的激進左翼喜歡。2003年,佩洛西首次成為眾議院民主黨領袖,自此開始統治眾議院民主黨黨團19年的歷程。每隔兩年的眾議院選舉後,她的黨內領袖地位都會遭到挑戰,但她總能戰勝對手,靠的正是「中庸之道」。
最典型的例子是2006年到2008年間,當時佩洛西以眾議院民主黨領袖的身份擔任議長,時任總統是共和黨的小布希。民主黨高層的一些人認為,小布希在所謂「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問題上誤導美國公民、讓美國捲入侵略伊拉克的不義之戰,理應遭到彈劾。佩洛西則認為,彈劾可能激發共和黨選民的鬥志,不如僅將該問題作為選戰的宣傳重點。2008年民主黨在中期選舉的勝利證明了佩洛西路線選擇的正確,她也由此獲得多數當選議員的支持,擊敗了黨內進步派對她領袖地位的挑戰。
2017年特朗普就任總統後,時任眾議院少數黨領袖、兩年後因中期選舉勝利而再次成為眾議院議長的佩洛西,選擇了一樣的方式:與特朗普進行有限的合作。自然,特朗普不是一位傳統的共和黨總統,佩洛西與他的合作也不十分順利,但從2017年1月到2019年10月之間,雙方在公開場合見面時保持了握手寒暄的禮儀,私下也經常就重要事務舉行雙邊會晤。
當然,在兩人正式「開戰」後,兩邊的官員都對媒體透露,「和平」時期的這些會晤已經有很多矛盾和衝突,特朗普曾在無法達成共識時氣沖沖地離開會議室,還曾因佩洛西對其內政政策的反對而暫停佩洛西的出訪活動,佩洛西也「以牙還牙」,阻止特朗普按時發表國情咨文演講。但總的來說,雙方雖然在博弈,至少還有對話的空間。一個細節是,2019年9月,當特朗普得知民主黨對他的彈劾「箭在弦上」上,總統的第一反應是在發表聯合國大會演講前給佩洛西打了一個緊急電話,不斷解釋自己的行為「沒有違法」。
這通電話以佩洛西拒絕讓步、特朗普憤而掛斷結束,2019年9月底開始的總統彈劾案由此成為佩洛西和特朗普關係的「分水嶺」。問題是:此前,佩洛西一直反對黨內以特朗普「干預選舉」的名義開啟彈劾程序。眾議院民主黨核心小組副主席克拉克形容道,「似乎突然之間」,佩洛西同意了彈劾。

2022年1月6日,佩洛西出席紀念國會山騷亂一周年的活動
究竟發生了什麼?
首先是黨內的反彈。佩洛西反對彈劾特朗普,和她當年反對小布希的理由一樣:要避免撕裂國家、刺激對方選民。事實證明她是對的,就在彈劾案啟動後,特朗普在2019年最後三個月獲得 4600 萬美元的籌款,創下美國政客當年的籌款速度紀錄。其中,在民主黨宣布彈劾後的 72 小時內進賬的普通選民小額捐款就達到1500 萬美元。
但是,和小布希時期不同的是,民主黨內已經沒有支持佩洛西的高層了。佩洛西是1988年開始國會山議員生涯的,而今日的民主黨高層大多是1990年代中期美國政治極化後的產物。特朗普上台後,兩黨極化進一步加劇,讓多數民主黨議員認為,彈劾特朗普可以讓他們獲得「選票收益」。2018年底,佩洛西的眾議院民主黨核心小組內甚至因此發生了一次「叛亂」,部分長期跟隨佩洛西的年輕議員試圖尋找一個「新一代人物」換下「老太太」。
佩洛西逐漸意識到極化的潮流已不可阻擋。最關鍵的時刻是2019年8月,佩洛西出席民主黨的晚宴時,一群年輕活動人士擾亂了佩洛西的演講,大喊口號要求她立刻彈劾特朗普,酒店保安不得不把這群高呼「我們是你的選民」的抗議者驅趕出去。
美國媒體後來指出,佩洛西意識到,作為一名年過八旬的老派政客,如果她想要維持自己的「權力巔峰」位置,就必須與特朗普這樣的政治新星一樣行事,即「用一種侵略性、甚至冒險的方式利用權力」,因為這才是新時代的選民希望看到的結果。
今年8月佩洛西竄訪中國台灣地區後,一些美國媒體在報道中提到佩洛西素有「大膽」之名。但在決定與特朗普「開戰」以保持黨內團結、維護個人政治前途時,佩洛西並不「大膽」,而是更符合特朗普對她的嘲諷:「緊張的南希」。美國媒體曾披露,決定彈劾特朗普的那些天,佩洛西夜不能寐,並主動要求加強了家裡的警衛。
2019年年底的一場發布會的「名場面」是佩洛西唯一一次展現轉型時期的糾結。當時有記者問她是否討厭特朗普個人,佩洛西沒好氣地回答:「我在一個天主教家庭長大,我不恨任何人,你不要這樣指責我。」當記者表示這並不是指責、只是一次提問時,佩洛西又補充了一句「不要來惹我」。
之後的劇情眾所周知:從2019年10月開始,佩洛西和特朗普持續一年不再私下會晤,在公開場合則拒絕任何交流。特朗普在國情咨文演講前不和佩洛西握手,佩洛西則撕掉特朗普的演講稿。兩人間的「交流」,只剩下隔空對罵。特朗普說議長是「三流政客」,佩洛西則稱特朗普為「膽小鬼」。
據說,令特朗普最耿耿於懷的是,2020年10月特朗普感染新冠病毒後,佩洛西迅速在眾議院組織了一個研究「總統喪失履職能力」的小組,並宣稱總統職位「處於一種可能變化的狀態」。與此同時,民主黨議員們則暗示特朗普可能因新冠而「老年痴呆」。此後,特朗普明顯升級了對佩洛西個人的攻擊,「精神錯亂」成為他對議長的新形容。

2020年3月, 佩洛西欲與特朗普握手被拒絕,面無表情當場撕掉總統演講稿
仍將延續的「互相傷害」
佩洛西是出於政治前途和團結民主黨的需要而尖銳攻擊特朗普,特朗普又是出於何種考慮攻擊佩洛西呢?分析人士多認為,即使佩洛西沒有走出彈劾特朗普的一步,她也必然成為共和黨高層集體羞辱的對象。原因很簡單:從2016年到2020年間,共和黨人擔任總統、副總統,身為「三號人物」的眾議院議長佩洛西是全國最接近權力中心的民主黨人。
《政客》雜誌指出,因為佩洛西自2003年到2022年一直擔任眾議院民主黨領袖,而眾議院選舉最接近基層選民又最為頻繁(兩年一次),因而共和黨政客們將佩洛西視為「比奧巴馬和拜登更容易被選民『看得見』的敵人」。一個來自參議院共和黨領袖麥康奈爾的頗為成功的政治運動,就是將抵制奧巴馬醫改的政治博弈發展成「解僱佩洛西」(Fire Pelosi)為口號的選舉運動,從而在2014年為共和黨贏下眾議院的歷史性勝利。
受這次勝利的影響,據調查機構Kantar Media統計,從2014年到2016年,佩洛西成為共和黨在各級競選活動中「使用率」最高的民主黨政客,她在13%的共和黨競選廣告中出現,並由此成為共和黨選民的「公敵」,長期位列NRCC民調中「美國人最不喜歡的女議員」。
幾乎在成為總統後的第一時間,「政治素人」特朗普就學會了這個「一切都怪佩洛西」的招數。2017年以來,「你遇到的問題源自佩洛西」成為他解釋自己的政綱無法落地的口頭禪。在特朗普之前,共和黨已經將佩洛西塑造為「無法控制自己脾氣的瘋狂、憤怒、歇斯底里的女人」,特朗普的「貢獻」則是用他特有的市井口語將佩洛西進一步標籤化,給出「瘋狂的南希」「緊張的南希」或「南希·安托瓦內特」等辭彙。
所謂「南希·安托瓦內特」,指向法國大革命時期路易十六國王的妻子瑪麗·安托瓦內特,當時她被指責裡通外國、背叛法國人民的利益。但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位王后的命運是斷頭台。在華盛頓,政治綽號涉及「死亡恐嚇」已經遠遠超出了美國政治傳統的底線。可以說,特朗普政府時期,共和黨對佩洛西的攻擊讓右翼選民更加憎惡佩洛西,反過來這種憎惡又促使特朗普和共和黨人對佩洛西採取更具攻擊性的言辭。
循環惡化的終極結果在今年10月出現,一名顯然受到右翼思潮蠱惑的美國中年人德佩普帶著膠帶、繩索、鎚子、手套等闖入佩洛西家中,將佩洛西的丈夫打成重傷。德佩普後來對警察表示,他打算與佩洛西就一些「政治問題」對峙,如果佩洛西無法給出令他滿意的答案,他會「擊碎佩洛西的膝蓋骨」。

佩洛西和丈夫保羅·佩洛西
讓美國主流輿論震驚的是,事件發生後,除了少數共和黨建制派領袖對佩洛西表示慰問外,特朗普卻在公開演講中暗示這是佩洛西為選票而自導自演的陰謀。「過去幾周那個家庭發生的事情很奇怪,」特朗普說,「玻璃似乎是從裡到外壞的,這不是破門而入,而是破門而出。」
一些媒體評論驚訝於特朗普不顧警方公布的調查結果,但更多的分析指出,特朗普必須這麼說才能契合他的支持者的需求。特朗普和佩洛西的對抗走到如此無情的一步,不是因為私人恩怨,而是美國政治的黨同伐異和極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現在,佩洛西不再是眾議院議長,特朗普的2024之路也很難順利。但只要美國的社會撕裂和政治極化不改變,類似特朗普和佩洛西這樣的「互相傷害」,在兩黨的下一代領袖之間可能還會繼續。一個細節是,今年10月底,在佩洛西的丈夫被闖入家中的攻擊者用鎚子砸傷後,特朗普的兒子小特朗普發布了一條社交媒體消息:一張鎚子的照片,配文是:「該準備我的萬聖節道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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