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墨點(我家小貓的名字)來到我們家裡,整個屋子的空氣都軟了下來。
墨點是只狸花貓,初來時怕生,總是蜷在沙發底下,只有夜深人靜才溜出來覓食。愛人怕它寂寞,特意買了各種玩具,逗貓棒、毛線球、電動老鼠,墨點只是興緻缺缺地撥弄兩下,便又躲回它的角落。
愛人喜歡在每天晚飯後打開手機或電視,放上一段戲。有時是清麗婉轉的黃梅戲,有時是柔美動人的越劇,偶爾也聽些別的劇種,但最常聽的還是這兩樣。
我發現墨點對戲的反應,是在一個雨夜。那晚電視里正放著黃梅戲《女駙馬》,馮素珍的唱腔清亮響起,原本在窗台上看雨的墨點突然跳下,悄無聲息地踱到電視前。它先是歪著頭,耳朵前後轉動,像是在捕捉什麼細微的頻率。然後它坐下了,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愛人正在廚房洗碗,我把她叫過來看。她擦著手,看見墨點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這小東西,難道也聽得懂戲?」
此後,只要戲腔一起,墨點便成了最忠實的觀眾。它不愛熱鬧的武戲,偏愛那些慢板,那些青衣、小生的唱段。它似乎能分辨——鑼鼓喧天時它會走開,但二胡一拉,它便從不知哪個角落冒出來,跳到它專享的小蒲團上,正襟危坐。
一天晚上,放的是越劇《梁山伯與祝英台》。愛人輕聲跟著哼,手裡打著拍子。墨點趴在沙發上,頭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它毛茸茸的背上和愛人微微晃動的肩膀上。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個畫面有種說不出的完整——人、貓、戲,都在各自的世界裡,卻又奇異地交融。
有一次我問愛人:「你說墨點到底在看什麼?」
愛人想了想:「也許不是看,是聽。貓的聽覺比我們靈敏得多。那些唱腔里的顫音、拖腔,那些胡琴的滑音,在它聽來,可能像鳥叫,像風聲,像我們聽不懂的另一種語言。」
我想起墨點剛來時的那種警惕和不安。它曾是一隻被遺棄的小貓,對世界充滿戒備。而現在,它會在愛人的戲聲中打盹,會在唱到高音時豎起耳朵,會在換場時發出輕輕的「喵」聲,像是在問:「怎麼停了?」
墨點「看戲」成了我們家的小儀式。有時愛人加班晚歸,我見墨點在門口轉悠,便會說:「別急,等媽媽回來就開戲了。」果然,愛人一進門,放下包第一件事就是開戲。墨點聽見熟悉的開場白,會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最有趣的是,墨點似乎有了自己的品位。一次愛人放了一段現代戲,唱法革新,配器複雜。墨點聽了不到兩分鐘,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邁著從容的步子離開了客廳。愛人哭笑不得:「這小祖宗還挺傳統。」
慢慢地,我們發現不只是戲,只要是旋律性強的,墨點都愛。愛人開始唱些童謠給它聽,輕輕哼著:「小貓咪,穿花衣……」墨點便用頭蹭她的手,喉嚨里發出柔軟的咕嚕聲。那種聲音,像極了遠方隱約的二胡。
我常想,在這個家裡,戲是愛人鄉愁的載體,是她與過去連接的線。而墨點,這隻無家可歸的小貓,在這陌生的城市裡找到了它的角落。戲聲響起時,人、貓都得到了某種安撫。
那晚,愛人感冒早睡。我收拾完廚房,見墨點蹲在電視機前,回頭看我,又看看黑屏的電視。我笑了,找出愛人常聽的那段越劇《紅樓夢》,輕輕播放。
墨點滿意地趴下,下巴擱在爪子上。當林黛玉唱到「葬花」時,窗外忽然傳來遠處火車的汽笛聲。墨點的耳朵動了動,卻沒有起身。它只是更緊地蜷成一團,像聽懂了一句古老的語言。
戲還在唱,貓還在聽。而當我們都安靜下來,才能聽見生活本身,正以最溫柔的方式,唱著它的戲。在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我忽然明白——所謂家,大概就是能找到一處角落,安心地聽一段喜歡的曲子吧。人如此,貓亦然。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魏益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