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平頭哥獨立傳聞背後，中國互聯網大廠的晶元業務都怎麼樣了？

一兩個月前，阿里旗下的晶元公司平頭哥要從阿里集團獨立的消息，在晶元界廣為流傳。而最近又有消息稱，平頭哥不獨立了。反覆的信息背後，互聯網大廠的晶元業務都怎麼樣了？

文｜趙艷秋

編｜周路平

一兩個月前，阿里旗下的晶元公司平頭哥要從阿里集團獨立的消息，在晶元界廣為流傳。而最近又有消息稱，平頭哥不獨立了。

阿里是互聯網大廠造芯潮中的一個代表企業。從2018年開始，百度、阿里、騰訊和位元組跳動先後官宣晶元業務，四年過去了，對於複雜的晶元而言，這些大廠都還處於曲折的早期階段。但業內人士認為，大廠速度不算慢，但要經歷構建生態的艱苦一役。

01 崑崙芯能獨立，平頭哥為何反覆？

平頭哥獨立的傳聞一定程度上與團隊流動有關，其伺服器晶元等大晶元團隊已經走了一些人。業界通常把CPU、GPU這些高端複雜晶元稱為大晶元。去年這個市場非常火熱，人才也很緊俏。

「阿里股票去年掉了不少。形成對比的是，外部一眾晶元公司成功上市，股票沖得很高，內部有些人可能就有想法了。」晶元資深人士李易告訴數智前線，「這件事的關鍵是晶元業務在內外部的PE差（市盈率），純粹與資本熱度有關。」

根據公開資料，過去兩年，一些上市晶元設計公司市盈率高達100倍以上，而阿里市盈率一度掉到了15倍左右，形成倒掛。

所以，在平頭哥獨立與否的同時，也出現了平頭哥各種估值的猜測，其中最高達到100億美金，「相當驚人」，也有估值稱是一兩百億元人民幣。

「但最近晶元市場熱度也下來了，一些不錯的晶元設計企業，市盈率與阿里相差不多，都是30多倍，大家可能也就現實一點了。」上述人士進一步說，這可能又有了不獨立的傳聞。

一年前，崑崙芯宣布從百度獨立，並且以130億元的估值對外進行了一輪融資。這也讓平頭哥的「獨立」看起來更加順理成章。

「阿里平頭哥跟百度的崑崙芯不一樣。」另一位資深人士劉卓告訴數智前線，百度目前的體量跟阿里、騰訊差別較大，這也導致百度無論是數據中心規模，還是人工智慧晶元、GPU晶元的用量，都與阿里、騰訊有不小差距。所以百度自研的崑崙晶元在內部用到一兩萬片，可能就到了一個相對的瓶頸期，它需要對外輸出，才有經濟效益。

另一位從事人工智慧晶元的資深人士張煒也告訴數智前線，據他所知，百度內部給崑崙芯很大支持，最大的搜索業務以及小度都用了崑崙芯。但他觀察，崑崙芯在內部的用量，已接近百度對外採購GPU晶元的量級。崑崙芯主要用於人工智慧場景，與GPU晶元類似。

「而人工智慧晶元是隨伺服器一起更新的。現在伺服器更新周期有些從過去的3年延長到5年。」張煒稱，「百度內部需求已不足以支撐其發展。」

互聯網大廠自研晶元的一個主要初衷是降低成本。他們自己有龐大的數據中心，一年對晶元的採購量不小。根據自身業務需求，定製開發一些晶元，不僅能提高效率，還可以節省一大筆錢。

「但如果我省下的錢和我投入的相比，不僅沒有賺，可能還是虧的，我就必須要對外輸出，才有可能把這塊的投入回報最大化。」劉卓解釋，「而且未來獨立上市，還能再賺一波錢。所以，我猜阿里也有這個想法，把平頭哥這塊利益要做到最大化。」

02 大廠造芯尚處早期

互聯網大廠開始成建制地造芯，是從2018年7月百度發布崑崙晶元開始的。緊隨其後，阿里在當年9月宣布成立平頭哥，騰訊和位元組跳動也在隨後一些年中，陸續啟動了自研晶元業務。

其中位元組跳動造芯的事情被曝出是在2021年3月。位元組隨後證實，正在組建晶元團隊。「位元組的整體風格是偷偷地進村，打槍的不要，我感覺他們從各家大企業挖了很多人，但在公開宣傳很少。這也與張一鳴的風格有關。」劉卓告訴數智前線。據他推測，位元組晶元團隊可能已有數百到上千人規模。

而接近位元組的人士告訴數智前線，不久前，位元組的一顆晶元已經流片（試生產）了。根據此前的公開信息，位元組自主研發的是雲端人工智慧晶元和Arm伺服器晶元。

除了位元組，百度崑崙芯自2021年6月獨立之後，當年8月就官宣推出崑崙二代人工智慧晶元。

「崑崙的人工智慧晶元放到公開市場上，它的應用領域是跟英偉達的GPU直接乾的。」資深人士張煒告訴數智前線。英偉達是目前全球市值最大的晶元公司，也是最大的GPU供應商，而GPU是人工智慧領域應用最廣的晶元。但在張煒看來，脫離了百度這家母體，崑崙芯在公開市場上面臨挑戰。

最大的挑戰是研發資源和節奏。「人工智慧是一個高節奏行業，每年都有新的網路出來，在這個市場上英偉達每年都推出一個新的晶元架構。」他解釋說，如果崑崙芯按照當下差不多兩年一代的節奏，與英偉達的差距會加大。據悉，新一代崑崙芯將於2022年推出。

這也不是百度崑崙芯一家面臨的問題。劉卓注意到，國內有一個「拆大船造舢板」的特點，這兩年由於資本市場的火熱，更是湧現出不少小團隊。這些小團隊的研發資源，比不上推進速度超迅猛的英偉達，「差距是在拉大的」。

此外，對於崑崙芯而言，公開市場也不像內部容忍度那麼高，可以靜心打磨產品。「他們需要耐力和韌勁。」接近百度的晶元資深人士說。

數智前線獲悉，崑崙二代晶元訂單總金額已過億元，其中包括該公司拿下的地方智算中心、法院、司法檢務、科研平台等項目。

有業內人士認為，崑崙芯下一步應儘力將晶元的最大特色，比如百度鳳巢廣告推薦系統的特色技術，落地到二三線互聯網商用市場，實現長期可持續。

阿里平頭哥是目前幾家互聯網大廠造芯潮中，最引人注目的。它先推出人工智慧晶元寒光800。在業界看來，寒光800肩負了外部宣傳和內部開山的雙重任務。「指標很高」、「內部要求使用了一批，應用跑起來的過程挺痛苦」，在很多業內人士看來，並不算成功。

之後，從海思空降的高管，在雲端人工智慧上更看好GPU，由此對平頭哥人工智慧晶元的技術路線進行調整，不再做類似含光800的專用AI晶元，轉而設計通用計算的GPU。目前，這個晶元已經投片（設計完成開始製造），業界傳聞性能高於英偉達A100。這款晶元預計會在今年秋季雲棲大會發布。

除了人工智慧晶元，阿里還在去年公布了另一顆大晶元——伺服器CPU倚天710。「伺服器CPU是國內最後空缺的一塊，沒有大廠頂上來。」李易告訴數智前線。目前，倚天710在阿里雲業務中使用，也有其他內部應用在探討使用該晶元。

除了上述大晶元之外，阿里平頭哥還有一塊小晶元業務RISC-V晶元業務，側重於邊緣側和終端。阿里的天貓精靈在該業務推廣中扮演重要角色。

而外界觀察，「佛系」的騰訊在晶元研發上曾有些搖擺，早期在晶元領域主要採用的是投資路線。例如，2018年8月，騰訊領投了國內人工智慧晶元初創企業燧原科技的Pre-A輪。

劉卓認為，騰訊採用投資路線的一個大背景是，它的人工智慧用量沒有阿里大，而遊戲場景中的人工智慧又比較複雜，偏向於深度學習中的強化學習和對抗學習。「這些偏策略的人工智慧難度更大，相比於電商等場景的人工智慧，我覺得不好做。」

另一位接近騰訊的資深人士則告訴數智前線，騰訊核心業務如遊戲，運行穩定，成本問題不是團隊考慮的第一要素，團隊更傾向於選擇新功能，因此對自研晶元的內驅力並不強。而騰訊內部一些人也傾向於與外部合作。

數智前線獲悉，騰訊AI晶元紫霄和DPU晶元都是騰訊與其投資的公司如燧原科技、雲豹智能合作推進的。其中，外部做晶元設計，騰訊內部負責軟體和工具鏈開發。

2021年11月，在騰訊數字生態大會上，騰訊官宣了自研人工智慧晶元紫霄、視頻轉碼晶元滄海、智能網卡晶元（DPU）玄靈，其中紫霄已經流片並成功點亮（達到可用，後續測試修改後可量產），DPU晶元玄靈計劃在2022年底推出。

有人認為，國內互聯網大廠在晶元業務方面，比海外的谷歌和亞馬遜要慢。但劉卓認為，「國內只是起步晚，不算慢」。並且，像亞馬遜早先做人工智慧晶元是通過收購團隊，而國內幾家基本都還是招兵買馬自己搞。

而張庭認為，國內互聯網企業增速從之前的50%到現在基本持平，晶元業務肯定與啟動時的預期不同，也或多或少受到影響。

03 建生態是一場更難的戰役

無論國內還是海外，互聯網大廠造芯都逃不出幾個類別：雲端人工智慧晶元（AI晶元）、CPU和GPU。

除了與自身業務密切相關外，劉卓告訴數智前線，由晶元帶動的下游產業，也是個龐大的市場。

以GPU市場上的最大玩家英偉達為例，去年全球收入近 270 億美元，中國市場占 1/4，大約70億美元。其中近一半屬於GPU，也就是30億美元。大家都在搶這塊蛋糕。

「這還只是GPU卡，用GPU造的伺服器市場可能要放大兩到三倍，而數據中心不可能只是伺服器，還有存儲、網路、運維......最終算下來綜合市場可能是晶元的5~10倍。」所以，人們看到大廠並不是單純造芯，他們也造伺服器、存儲、能源模塊、數據中心......

而根據相關報道，有投資人認為，如果一家 GPU 公司能從中國市場大盤子里切 5% 到 10%，就足以支撐起 1000 億元人民幣的市值。在這筆賬之後，大廠參與爭奪也就不足為奇了。

但互聯網大廠要想與傳統領頭的晶元大廠競爭，最難的恐怕是生態之戰。

以GPU為例，英偉達用了10年時間，建立了CUDA生態，獲得了一眾軟體和應用企業的支持。也因為這個生態，商業公司普遍不敢替換掉英偉達。劉卓透露，即便其他GPU卡比英偉達同等性能的卡便宜1/3也沒用，因為客戶要把原來跑在英偉達GPU上的軟體遷移到新平台上，代價太大。

「這就類似我原來說英語，現在要改說西班牙語了。」劉卓說。

此前，另一家GPU供應商AMD宣稱可以做到與英偉達CUDA生態99%兼容，這意味著客戶不用遷移就能使用，貌似是一條可行之路。但實際上，數據中心的AI設施中，還是很少採用AMD的GPU。劉卓分析，CUDA天然是為英偉達優化的，即便AMD與它兼容，也很難發揮出自己的性能。

而另一個被忽略的關鍵點是，包括全球的科學家或開發者，都在英偉達GPU上做原始創新和開發。「它有源源不斷的生態和創新湧現出來。」這讓大家離不開。

國內企業中，華為最早在搭建人工智慧晶元的生態。「你看華為AI晶元昇騰，在生態上有幾千上萬人的團隊在推廣，幾十個高校投幾百上千萬，其實挺難的。」一位資深人士說，「說實話，我覺得這波人工智慧潮過後，華為可能會發現入不敷出了，除非這一波人工智潮還能繼續把市場擴大10倍、50倍。」

阿里的GPU出來以後，也面臨同樣的問題。現在最現實的途徑似乎是靠信息創新市場，能從這些做大晶元的企業中，成長出一兩家。

當然，資深晶元人士吳煒也看到了一些樂觀的信息。「比如在CPU領域，原來是英特爾的天下。這幾年Arm生態起來了，做Arm伺服器CPU，趕上了好時機。」他舉例稱，在海外，亞馬遜Arm伺服器CPU已經獲得應用，雖然很多軟體還只支持英特爾的生態，但生態遷移的過程已經開始。

李易和劉卓也關注到，由英特爾前總裁Renee James創建的Arm伺服器晶元初創公司Ampere，也打開了商業市場。不僅在美國，Ampere的晶元在國內公有雲服務商上也獲得應用。它的估值已經達到60億美元，並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秘密提交IPO文件。「而一些國內企業認為，他們不比Ampere差。」李易稱。

國內企業中，誰有可能把大晶元生態做起來？

現在看來有些無解。從晶元投入和執行力上看，阿里平頭哥排在前面，華為保留了大晶元業務，但在先進位程受限，而很多初創公司或傳統公司規模和資源不夠。「阿里的執行力在國內肯定是前三。」劉卓說。

不過，在生態方面的投入要看阿里對晶元業務的支持力度。如果它看重晶元，就會調動阿里內部的資源做投入。去年，阿里進行了一次低調的組織調整，平頭哥與阿里雲智能、達摩院部門平級，已經不僅僅是達摩院下屬的部門。

「大晶元業務是非常燒錢的，而且差不多前5年都是沒有任何產出，因此，有足夠的資本才能做。華為海思之所以成功，也是一直持續往裡砸錢。」從事多年晶元業務、並經歷企業成功上市的李易總結說，「另外一個就是你在中間階段能夠挺住，有錢持續進來。反正晶元設計企業，10年肯定能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