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上林:盛世才在東京的點滴

2026年04月21日01:32:05 歷史 1107
李上林:盛世才在東京的點滴 - 天天要聞

一、隱匿存款及被索討的經過

1925年冬,郭松齡反張作霖失敗被殺後,當局即將郭的財產如數查封。他的家住在瀋陽大東關北簸箕衚衕,家中只有年已古稀的二老,同…個女僕。郭的門口經常有兩個憲兵作遊動的監視,郭的父親名郭恢原,系前清的貢生,教過私塾,為人個性剛直,言語倔強。自郭松齡失敗後,所有家族、親友以及同仁、部下等都裹足不前,沒有敢到郭家中慰問二老的。真是門前冷落車馬稀,景象凄涼,萬分悲慘。

我是1924年冬被郭松齡送入日本陸軍土官學校的。翌年冬因郭松齡反張被調回國。郭松齡失敗後,東北當局即取消我的學額。1926年初,我又私自離職跑回東京,繼續入學。自郭松齡失敗後,我在未到東京前,先後兩次到郭家看望二老,每次都買點糖果點心等,權當對二老的安慰。自郭松齡夫婦被殺後,我內心憂憤異常,既感前途茫茫,又恨當局的殘暴。受人之惠,濟人之難,這句俗話,經常在我腦海中盤旋。當局對郭家的仇視,以及憲兵每天在門前徘徊監視,我對此毫無顧忌。所以郭松齡二老每見我去,雖異常驚訝,但又特別感動,以致老淚橫流,泣不成聲。睹此情景益增內心的酸痛,我只有勉強說幾句無聊的話,以安二老之心,因此二老對我的感覺比較好。在1923年,東北軍保送到日本陸軍大學的學生,有徐祖賦、郭恩霖、高勝岳、郭鵬喬、何成璞、盛世才等六個人,而郭、徐是由楊宇霆保送的,高勝岳和郭鵬喬系張漢卿保送的,何成璞和盛世才系郭松齡保送的。六個人之中分楊、張、郭三派,因此何、盛兩人的關係比較密切,而盛世才的妻子系郭松齡的老同學邱宗浚的女兒,同時也是郭松齡的乾女兒。盛,郭之間,既是親屬,又是翁婿,當然比一般人更為親密。而尤以盛世才和他的妻子,見到郭松齡的夫人韓淑秀時,左一個「媽媽」,右一個「媽媽」,口口聲聲比自己的親媽叫得還特別響亮。而郭夫婦又無子女,當然也拿這個姑娘和千女婿當作兩活寶看待。

1925年9月間,日本陸軍實行秋操大演習,東北軍派郭松齡到日本觀操。郭松齡當時因東北局勢和個人處境的關係,情緒非常低落,擬觀賞秋操後,準備在日本住一個時期,藉以研究軍事學術。不期孫傳芳在蘇皖發動戰事,把江蘇督辦楊宇霆和安徽督辦姜登選先後驅逐出蘇、皖,並大有繼續北上,一舉進攻山東之勢。因此東北當局速調郭松齡回國,準備對孫作戰。郭松齡即將在日本預備研究軍事的用款,在回國前交盛世才保存。郭松齡回國後在 11 月間,即發動反張作霖戰爭。當時何、盛亦回國參加郭松齡的反張戰爭,及郭失敗後,何、盛都跑到日本駐新民縣的領事館隱藏了幾天,最後又跑回日本繼續上學了。但他們兩個人的學籍,當然是被東北當局取消了,因此在學費方面暫告中斷。因盛世才手中有郭松齡的存款關係,對於學費突然中斷亦滿不在乎。但何成璞的學費來源,一時尚告無著,在思想上不能不增加負擔,而何對郭的存款,僅渺茫的知道在盛世才的手裡,致於存款數目,和做什麼用途,以及郭松齡走時是否已帶走了,這一切情形全不清楚。何成璞在表面上曾試探性地向盛借過錢,而內心是想把郭松齡的存款分而食之,結果被盛世才斷然拒絕。何對盛的無情拒絕,不得不忍氣吞聲,何、盛的關係也就由此開始逐漸走向惡化了。

1926年3月間,我和蘇開元、顏宏楊等又回到東京。何成璞向我們把郭松齡在盛世才手中有存款的情形說完後,我們非常憤慨,認為盛世才為人不恥。郭松齡的財產被查封后,二老生活無著,他還喪天害理地隱匿郭松齡的存款。我們雖氣憤萬分,而對郭松齡的存款,既無證據,又無相當的線索,恐怕徒引是非,別無其他辦法(何成璞在東北陸軍軍士教導隊時他當連長,我們彼此間私人關係很接近。我們三人經常到他的住所研究戰術)。何成璞向盛世才借錢被拒絕,和企圖同盛分郭松齡存款事,當時對我們分毫沒有暴露。我們四個人討論了一氣,也沒有找出什麼較好的辦法來。最後我想出一個比較籠統,而又帶些旁敲側擊的辦法,說:「郭老太爺對我們印象很好,我可替他給盛世才寫一封信寄網去。請他按我代寫的信照抄後,再給我寄來。我們根據郭老這封信,含而不露地向盛世才作強硬性的試探索款。根據他的表示,再作第二步的處理。我想郭老一定會把我這封信照抄後寄來。」他們三個人聽我說完後,都認為這個辦法很好,絕對能發生效力。我又接著說:「盛世才的心跟如果稍一活動或滑頭一點,隨便捏造幾句話,都可以隱瞞過去,使我們無法查問。這不過是在沒較好的辦法中,想出來這一線之路,或可能由這封信,把盛世才的匿款敲出來。」何成璞說:「郭松齡的存款數目,我雖不清楚,但我判斷存款絕對是有的。盛世才過去也和我露過這樣的話,他說郭松齡看完秋操後,準備在日本研究一個時期的軍事學,打算叫我把他的用款先存起來。

自東北取消我倆的學款後,在學費方面我是非常地著急,但盛世才毫不介意。再說他又有老婆孩子,另外還有個女僕人,在生活方面很瀟洒自在。他如果沒有把握,決不會這樣的滿不在乎。」何又說:「如郭老把信寄來,盛世才看信後,他是心胸狹隘,猜忌多疑的人,絕對會露馬腳的。上林你就趕快起草,保證決不成問題。」於是我就在何成璞這裡開始寫郭老給盛世才的信。內中大意如下:「世才賢契,雲山別後,頗為繫念。情景日非,愈增愁悵。年前松齡赴日觀操,本擬藉機在日鑽研軍事。何期蘇皖戰發,倉促歸來,將準備鑽研費用,悉存賢契之手。現家中所有財物都被查禁,而日常生活愈感困難,輾轉愁思,無以為計。惟盼將松齡存款,如數轉交李上林等,以便寄來,藉以維持我年已古稀、苟延一息的風燭殘年。回憶往時門庭若市,而今日門可羅雀,每念及此,痛感類似。賢契義骨俠風,古道熱腸,以救急扶危之心,當不以在遠之衰老見外,如此則生者感而死者慰矣!臨迫切何勝企望,並祝近祺 愚郭恢源啟」。

我把信稿寫完後,他們三個人都看了,認為信中的意思和口氣都還比較合適。當晚我們三個人都回來了,第二天我又給郭老寫了一封信,將盛世才置款的情形,並準備將來向他索款的方法,都寫得很詳細,隨同給盛世才信的草稿一併寄到瀋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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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盛世才為匿款連續逃跑兩次的經過

我給郭老去的信不到十天,就接到回信了,內中並有轉交盛世才的一封信,完全是按我的原稿抄寫的。我當即拿著信,聯合郭松齡過去保送的同學蘇開元、顧宏楊、李英大、唐大中、吳欽文、宮其光、董致和、舒玉贊、趙雲龍等和我共十個人,把郭老給盛世才的信都看完後,大家對盛世才都萬分的憤慨。當即到盛世才家中見面後,將郭老的來信交給他了。我這時專註意盛世才看信時的表情,本來盛世才就是一副鐵青臉和兩個鈴鐺式的眼睛,另外還有些口吃。他看完信後,臉上由鐵青而變為焦黃色了。這時我的內心揣度,看盛世才的顏色慘變,不但認為是有這一件事,還可以看出來他對郭老討款,事前是沒有準備的。因為我們對他的索款,雖然拿著郭老的信,也是一種隔山買老牛的辦法,完全是利用含混撞闖的手段,向他做試探性的進攻。他如果說根本沒這件事,或說雖然交給我了,但郭松齡臨回國時又拿走了,也可以說走前都買些東西拿走了。任何種說法,我們都無法查究。但賊人膽虛,內疚神明,這兩句話在盛世才的身上是發生作用了。盛世才把信放下後,我先裝出很強硬的態度向盛世才說:「郭將軍存在你手的款趕快拿出來,給郭老太爺寄去,好維持他們的生活。」盛世才聽我這一說,臉上更顯出驚慌的樣子,本來就有口吃的毛病,這一著急更說不出來話了,結結巴巴地說:「款是有,趕-你趕-沒有那麼多了。」大家聽到盛世才已承認款是有,立時都神氣十足地逼著問他:「還有多少?趕快都拿出來」。盛世才又接著趕-你趕地說:「還有六千多元」。(一日元合國幣一元六角)我們又裝腔作勢地問:「那麼多的存款,為什麼只剩六千多元了?你都把款弄哪裡去了?快說。」盛世才又說:「我只用了三千多元。」我們又緊接著問:「把這六千多元趕快先交出來,其餘的隨後再詳查。你要老老實實地說真話,什麼事情都好辦,你如果要打掩護欺騙,那你是自找苦頭,千萬不要後悔。」盛世才像挨槍的鳥一樣,垂頭喪氣地說:「我決不欺騙,明天將銀行的存款一定都提出來,交給你們。」這時我們幾個人七言八語地一面對盛諷刺,一面帶些謾罵性的譏笑,大家鬧了一頓,都回來了,等到明天好再來取款。

第二天午後,我們十個人又到盛世才家,前去取款。一進門,盛世才的女僕(瀋陽人)向我們說:「他們夫婦走了。」我們問:「上哪去了?」她說:「買的是火車票,大概是回瀋陽了。」我們當時都明白了,這一定是回瀋陽面見郭將軍的二老,把我們甩到一邊,認為款交給我們,他太丟人。他見郭的二老會說我決不是想隱匿存款,恐怕寄回來仍被東北當局沒收,所以特意回來交給二老。這樣表明他決不是忘恩負義的人,表面上仍不失為一個郭家的孝子賢孫。我們把情況判斷以後,即決定先給郭老打電報,不主張他收盛世才的款,恐怕盛世才從中搗鬼,必須讓他將款直接交給我們,以使徹底清查。同時又給郭老發一封快信,將盛世才的一切打算都詳細的說了。盛世才夫婦到瀋陽後,即住到他的岳丈邱宗浚家,到第三天他夫婦才去見郭的二老。此時我們給郭老的電報和快信,在盛世才沒見面前都已接到了。盛世才夫婦到郭家時,先給二老叩一個頭。郭老太爺一見盛世才,開口就問:「你們倆個人來見我這老古董做什麼?我也不能升你的官,也不能讓你發財,來到這有什麼用呢?請你趕快出去,不要在我家裡!」盛世才見郭老態度異常倔強,果然按我們給他預想的那一套向郭二老陳述一遍,同時再三請二老將款留下。二老心中早已有底,當即向盛世才表示:「無論如何我不能直接收你的送款,我既委託李上林等這一群有熱血的青年人代收。我如從中把你的送款直接留下,我實在對不起這一群青年人的熱情。」盛世才最後雖又再三哀請,但被郭老堅決拒絕,結果不得不垂頭喪氣,頹然而返。盛世才走後約有十天,我們估計他快回來了,同時我們接到郭老的來信,將盛世才回瀋陽見他的一切情形說得很詳細。

盛世才由瀋陽回來第三天,我們又都到他家裡去了。這回見面,把盛世才鬧得面無人魚。結結巴巴地又說不出話了。我們並立即逼他取款。盛世才說:「明天我一定把款取出來,交給你們。」

我們第二天下午又到盛世才家去了。一進門,他的女僕又和我們說:「他們夫婦又都走了。」我們問:「又上哪去了?」女僕說:「我只知道買的是船票,不知道上哪去。」

大家想了多時,也判斷不出他到什麼地方去了。有的說郭二先生(郭松齡二弟郭任生)住大連,恐怕盛世才到大連找郭二先生說情去了。但我們都不知道他的詳細地址,電報和信都無法投送,只有等待他們回來再說。

盛世才夫婦果然到大連找郭二先生去了。正在盛世才來到大連前兩個小時,郭老太爺為了這件事,特意由瀋陽到大連找他二兒子郭任生來了。他爺倆正在談盛世才到瀋陽見他的經過情形時,盛世才夫婦也忽然來了。郭老對郭任生說:「無論如何,咱們不能直接和盛世才打交代。這樣我們對不起那一幫年青的小孩子,決不能辜負他們的一片熱情。」盛世才夫婦到屋後,見郭老在座,當即冷水澆頭,獨坐一隅。盛世才又請郭任生代想辦法,希望郭老將款留下,再給我們寄一封替他說人情的信。但郭老堅決阻止,不讓郭任生直接留款。盛世才在此情形下,實狼狽不堪,竟然滿臉淚下地說:「我這次來如仍無結果,再回東京,他們給我的侮辱恐不僅諷刺謾罵而已。」

郭老太爺將盛世才到大連的情形,又來信通知我們了,並表示決不和盛世才直接辦理一切接款手續。約有十天,我們探知盛世才已回來了。盛世才一見大家進門,馬上顏色慘變,不知所從,最後我們把盛世才架走了。結果到銀行提出了六千二百多元,回來後立即給郭的二老寄回去了。實際上郭松齡的存款是否只一萬元,我們雖不得而知,但盛世才交出了六千多元外,其餘的三千多元,確實被盛世才吞食了。雖然如此,我們也都饒恕了他,不再追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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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盛世才回國後的一二事

1928年春,盛世才由日本陸大畢業回國,在參謀本部任上校科長,而黃慕松任處長。黃升廳長後,盛世才認為這個處長當然應由他接任,結果大失所望,仍然當他那個科長。他內心頗為不滿,最後又跑到東北見張漢卿一次,結果也成為泡影,遂懊喪而返。1930年秋何成璞到南京任陸大教官。何、盛兩人最初關係相當密切,只因郭的存款分肥未遂,二人由親而疏,由疏而轉為仇矣。當1930年蔣、馮、閻中原大戰時,何正任傅作義的參謀長。戰爭結束後,何成璞即到南京任陸大教官。他對過去日本陸大同學如楊傑、陳儀、劉光、黃慕松以及朱綬光等竭力的連絡,並在他們面前對盛世才的為人毀謗不遺餘力。盛世才本是心胸狹隘、猜忌多疑的人,自何成璞到南京後,更局促不安,惶惶難以終日。他本來對自己前途感覺暗淡無光,這一來更感黨前途渺茫,今後如稍有一線之機,以早日離京為幸。適遇1931年新疆省府主席金樹仁把盛世才邀請去了新疆。1935年春,傅作義為開闢新疆和綏遠的通商關係,擬派我到新疆和盛世才接頭。

李英夫向傅作義說:「千萬不要派上林去,不但你安排的事情辦不成,他要到新疆肯定回不來了。」傅作義知道我和盛世才的關係不好,遂又改派省政府秘書高伯玉(東北人)到新疆和盛世才聯絡。高在臨走前請我給盛世才寫一封介紹信,我很鄭重地向高說:「我不但不能寫這封信,關於我的事你分毫不能向盛世才暴露。假如盛世才要問你時,你可以說知道我這個人,沒有談過話。否則恐怕連你的性命都有危險。」高伯玉的為人頭腦很清楚,言語也很謹慎。他到新疆後,盛世才對我探詢有兩三次,高伯玉都假裝不知道。為此盛世才對他很懷疑一個時期。因為過去和我私人關係很好的同學李祥林、杜鶴年等到新疆被盛世才知道了,就先後把他們都殺了。這些人和盛世才以前都有相當的關係和聯絡,才到新疆去的,結果還是都被盛世才殺了。(196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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