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三月,南直隸徽州府祁門縣,一場鬧劇攪得天下震動。

一支遠道而來的貴州官軍,八百餘人途經此地,竟被當地百姓當成亂匪圍毆。事後清點,三十多名軍官、百餘名士兵喪命,六百多匹戰馬被搶。消息傳到紫禁城,崇禎皇帝龍顏大怒,連下兩道旨意:先下令嚴懲「暴民」,轉頭又改口要「從寬處理」。
這皇帝的態度為何像翻書?還得從一年前說起。
崇禎十五年,大明早已風雨飄搖。外有女真虎視眈眈,內有農民起義軍四處燎原。李自成在湖北攻城略地,張獻忠更是把兵鋒直指安徽鳳陽——那裡埋著朱元璋的父母,要是被他端了,崇禎的祖墳可就保不住了。

崇禎皇帝
屋漏偏逢連夜雨,時任鳳陽總督的高斗光連丟五城,被崇禎怒斥無能後革職。頂替他的,是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出身的馬士英。
馬士英到任就發現,鳳陽守軍戰鬥力稀爛,想擋住農民軍,必須另起爐灶。他盯上了老家貴州的黔軍——當時明軍里,除了關寧鐵騎,就數貴州兵最能打,山裡頭出來的漢子民風彪悍,戰力驚人。

於是,馬士英派妹夫李章玉回貴州募兵。亂世里招人不易,可李章玉硬是半年內拉起一支數千人的隊伍,訓練得有模有樣。可返程時,麻煩來了:去時的路已被起義軍佔了,只能繞路。
按說,從貴州到池州(左良玉防區)再回鳳陽,是最近也最安全的路。可馬士英偏讓李章玉繞遠路,走徽州府祁門縣。李章玉不解,卻只能照辦——後來才知,馬士英跟左良玉不對付,寧可多走冤枉路,也不願讓軍隊過對方的地盤。
行軍前,李章玉早給祁門縣衙送了信,說部隊要路過休整兩天,只求個歇腳地,沒提任何物資要求。可當時的時局,容不得半點大意:農民軍常假扮官軍送偽信騙開城門,廬州、襄陽都吃過這虧。徽州府的官員們開會研究半天,拿不定主意——放進來怕引狼入室,攔著又怕得罪真官軍。
正猶豫間,李章玉的先頭部隊已到。祁門縣想出個折中辦法:不放進城,安置在城外祠堂,管吃管喝。本以為能安穩打發走,沒想到這八百人軍紀渙散得離譜:強佔民房、攔路搶劫,甚至殺了幾十個無辜百姓。
「這哪是官軍?分明是匪徒!」祁門縣的官兵、鄉勇和百姓忍無可忍,一擁而上。混戰中,一百九十多明軍被殺,馬匹、糧草全被搶毀。
消息傳到馬士英耳中,他差點氣瘋。奏疏送進宮,字裡行間全是怒火:「數百冤魂,他們的父母妻兒我如何交代?數百戰馬、數萬錢糧,叫我去哪補?」崇禎一看,當即下令嚴懲徽州府官員和百姓,該殺的殺,該判的判。
可徽州府這邊也硬氣。官員金聲直接硬剛:「第一,官軍放著近路不走,偏往徽州大山鑽,換誰不懷疑?第二,我們好生招待,是他們先搶劫殺人,我們只是自衛!該治罪的是馬士英治軍不嚴!」
崇禎看完金聲的辯解,態度驟變:「原來雙方都有錯。」於是改令「從輕處理」——徽州府官員幾乎無損,只處理了幾個鄉勇;馬士英也只賠了些銀子,這事就翻篇了。
這背後,是崇禎的無奈。彼時明朝已無人可用,馬士英不能動;可百姓也得罪不起——明軍軍紀敗壞早已是常態,騷擾百姓、殺良冒功屢見不鮮,百姓積怨已久。真把徽州逼反了,崇禎承擔不起。和稀泥,成了唯一的選擇。
後來,明朝亡了。曾針鋒相對的馬士英與金聲,都死在了抗清戰場上。只是後人總想問:若馬士英當年不賭氣繞路,這場「自己人殺自己人」的慘案,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可歷史沒有如果。這樁血案,不過是大明王朝崩塌前,無數荒唐事里的一件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