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穿黃衣的,全部淘汰!」
尖銳的嗓音劃破長空,像一把生鏽的刀,狠狠割在在場每一名秀女的耳膜上。
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杏黃色的宮裝——料子是母親當掉陪嫁玉鐲換來的,綉紋是嫂嫂熬了七個通宵趕出來的,顏色,是宮裡內侍省明文規定的秀女統一服色。
杏黃,淺黃,鵝黃,都是黃。
全場嘩然。
我身邊的姑娘們瞬間炸開了鍋,尖叫聲、哭泣聲、求饒聲亂成一團。
「殿下!殿下饒命!民女不知啊——」
「我、我這是杏黃!不是御用的明黃!大人您再仔細看看!」
「求公公通稟一聲,民女家裡花了三千兩銀子打點,不能就這麼……」
一名小太監扯著嗓子開始轟人,像趕鴨子似的,將那些花容失色的貴女們往宮門外推。衣香鬢影的隊伍瞬間潰散,胭脂水粉灑了一地,混著姑娘們踩掉的繡花鞋,狼狽不堪。
我站在原地沒動。
「你還愣著作甚?」一名管事太監衝到我跟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沒聽明白?黃衣!全部淘汰!你是耳朵聾了還是腦子不好使?」
我抬起頭,越過層層疊疊的朱紅宮牆,望向遠處那座高高在上的金漆御座。
太遠了,看不清那人的臉。
只能看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懶洋洋地倚在龍椅上,彷彿這滿園秀女的命運,不過是下酒的一碟小菜。
「瘋批皇帝。」我嘀咕了一聲,「有病吧?」
話音剛落,四周突然安靜了。
靜得可怕。
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敲喪鐘。
那名管事太監的臉,從漲紅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青灰。他的嘴唇哆嗦著,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我,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身後,所有的宮女太監齊刷刷跪了一地,腦袋幾乎埋進土裡。
一道陰影,投在我身上。
我抬起頭。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下了御座,就站在我三步之外。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勾勒出一道鑲著金邊的輪廓,卻把他的面容完全隱沒在陰影里。
我只看見一雙眼睛。
幽深,冰冷,像深不見底的古井,井底沉著千年不化的寒冰。
「你方才,」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情人的呢喃,「說什麼?」
我屈膝跪下,動作標準得可以寫進禮部教材:「民女叩見陛下。」
他沒讓我起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看一隻螻蟻。
「朕問你,方才說什麼?」
周圍落針可聞。
我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石板上,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剮著我的後背。
「回陛下,」我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民女說,謝主隆恩。」
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我聽見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里有幾分玩味,幾分興味,還有幾分——我說不清,但那讓我脊背發寒。
「抬起頭來。」
我照做。
他的臉終於從陰影中顯露出來——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好看,也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危險。劍眉入鬢,鼻樑高挺,薄唇微抿,一雙鳳眸里盛著破碎的星辰和鋒利的刀。
他看著我,忽然問:「你叫什麼?」
「回陛下,民女沈昭寧,年十六,祖籍應天府,父沈懷安,現任——」
「夠了。」他打斷我,「你倒是不怕朕。」
「陛下是天子,天子是萬民之父。民女見父親,為何要怕?」
他挑了挑眉,薄唇邊的弧度又深了幾分:「有趣。」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不像誇獎,更像判詞。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卻紋絲不動。
他忽然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說:「那個穿黃衣的,留下。」
管事太監愣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追上去:「陛、陛下?您的意思是……」
「聽不懂?」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其餘黃衣的淘汰,這個黃衣的——留用。」
全場死寂。
我跪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遠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男人,不是瘋,是病得不輕。
而且,他的病,我好像能治。
選秀結束,我被安置在儲秀宮最偏僻的角落——一間背陰的小屋,推開窗就是高高的宮牆,牆上的青苔又厚又密,像是幾十年沒人碰過。
陪我來的宮女名叫青杏,是我從宮外帶進來的,今年才十四歲,臉圓圓的,一雙眼睛像兩顆黑葡萄,看什麼都怯生生的。
「姑娘,」她一邊收拾那床發霉的被褥,一邊小聲嘟囔,「咱們是不是得罪人了?這屋子、這屋子比我老家柴房還破……」
「噓。」我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示意她噤聲。
門外有腳步聲。
很輕,但很有規律——三個人,兩個步子沉些,是太監;一個步子極輕,鞋底是軟緞的。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剛站定,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身穿絳紫色宮裝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約莫三十齣頭,保養得宜,眉梢眼角帶著三分笑意七分凌厲,一看就是在宮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精。
身後跟著的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托盤,上面是嶄新的被褥、妝奩、還有一套素銀頭面。
「沈姑娘。」那女人笑著福了福身,「奴婢是儲秀宮的掌事姑姑,姓周。底下人不懂事,怠慢了姑娘,奴婢特來賠罪。」
我連忙還禮:「周姑姑言重,昭寧初來乍到,往後還要姑姑多照應。」
周姑姑的眼睛在我臉上轉了一圈,笑容更深了:「姑娘是個明白人。這些是奴婢的一點心意,姑娘若不嫌棄,先湊合著用。過兩日等正經位份定下來,自有更好的送來。」
正經位份?
我心中一動,面上卻做出感激涕零的樣子:「多謝姑姑抬愛。只是……昭寧斗膽問一句,不知姑姑說的位份,是……」
周姑姑的笑容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姑娘是陛下親口留下的,能不有個好位份?依奴婢看,怎麼也得是個貴人起步。」
貴人。
正六品。
我娘拼死拼活攢了十年銀子,才湊齊這一身行頭送我進宮,圖的就是個出人頭地,好替父親翻案。若真能一步登天封了貴人,倒真是……
「不過,」周姑姑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姑娘也需得提防著些。」
我心頭一凜:「姑姑請講。」
周姑姑往門口看了一眼,小太監立刻會意,退出去守住了門。
她這才湊近我,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今兒個陛下那一出,可不是臨時起意。姑娘可知,那批穿黃衣的秀女里,有多少是太后的侄女外甥女、貴妃的堂妹表妹?」
我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娘娘屬意的是自家侄女,貴妃娘娘想抬舉的是自家表妹。兩邊正斗得熱鬧,陛下忽然來這麼一手——把人都趕出去,獨獨留下姑娘你一個。」周姑姑的眼睛像兩把鉤子,直直盯著我的臉,「姑娘猜,明日這會,太后和貴妃會怎麼想?」
我的後背開始發涼。
「她們不敢記恨陛下,」周姑姑說,「就只能記恨——那個被陛下另眼相看的黃衣秀女。」
她說完,拍了拍我的手,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
「姑娘?」青杏怯生生地扯了扯我的袖子,「您怎麼臉色這麼白?是不是病了?」
我沒說話。
病?
我沒病。
是那個男人——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他有病。
而且病得不輕。
他不是在選秀。
他是在拿我當刀。
這把刀,要替他擋在太后和貴妃之間,替他承受所有的明槍暗箭。
而他甚至不需要問問我願不願意。
因為他坐在那張椅子上,而我跪在地上。
這便是天家的規矩。
第二日,事情果然來了。
一大早,太后宮裡的內侍便來傳話,說太后娘娘想見見今年的秀女,「瞧瞧有沒有出挑的」。
去壽康宮的路上,我遇到了一個人。
她站在迴廊的轉角處,身後簇擁著七八個宮女太監,一個個屏息低頭,大氣都不敢出。她穿著一件石榴紅的宮裝,裙擺上用金線綉著大朵大朵的牡丹,陽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貴妃娘娘,蕭氏。
我屈膝行禮:「臣女沈氏,見過貴妃娘娘。」
她沒有叫我起來。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走過來,綉著鳳凰的鞋尖停在我面前。
「抬起頭來。」
我照做。
她對上我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甜,甜得能膩死人,可我卻在裡面聞到了血腥味。
「倒是個美人胚子,」她說,「怪不得陛下另眼相看。」
「娘娘謬讚,臣女蒲柳之姿,不敢當。」
「蒲柳之姿?」她輕輕笑了一聲,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她的指甲很長,塗著鮮紅的蔻丹,指尖冰涼,像五根冰條。
「本宮最討厭的,」她湊近我的耳邊,一字一頓地說,「就是裝模作樣的賤人。」
說完,她鬆開手,轉身便走。
我跪在原地,直到那一行人走得遠了,才慢慢站起來。
青杏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給我拍著裙擺上的灰:「姑娘,姑娘您沒事吧?貴妃娘娘她、她怎麼能這樣……」
「沒事。」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慌。
怎麼能這樣?
她當然能這樣。
在這宮裡,位份高的碾死位份低的,就像碾死一隻螞蟻。
除非——
除非我比她更高。
傍晚時分,聖旨下來了。
沈氏昭寧,性婉順,質清淑,著封為正五品才人,賜居玉芙宮東配殿。
青杏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才人!是才人!比貴人還高兩級呢!姑娘您太厲害了!」
我坐在窗前,看著那道聖旨,心裡卻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才人,正五品。
對於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秀女來說,這是天大的恩寵。
可我知道,這份恩寵背後是什麼。
是他親手把我推上刀尖,然後站在一旁,看我如何掙扎求生。
「姑娘,」青杏忽然小聲說,「外面有人來了。」
我站起身,往窗外看去。
院門口,一個穿著玄色常服的男人正負手而立,身後的太監提著燈籠,昏黃的光映出他的側臉。
是皇帝。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來做什麼?
還沒來得及細想,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
青杏慌忙跪下去,我也跟著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他沒讓我起來。
他只是走進來,四下打量了一圈這間屋子,目光在那些嶄新的妝奩和被褥上頓了頓,最後落在我身上。
「起來吧。」
我站起身,垂著眼,不說話。
他也不說話。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像夜色一樣濃稠。
良久,他忽然開口:「你怕朕?」
「陛下是真龍天子,臣妾一介凡人,自然是怕的。」
他輕笑一聲:「昨日你不是說不怕?」
「昨日臣妾不知天高地厚。今日知道了,便怕了。」
他走近一步。
我後退一步。
他又走近一步。
我又後退一步。
直到我的後背抵上了牆,無路可退。
他俯下身,湊近我的臉。
近得我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
「沈昭寧,」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聲音低低的,像在說一個秘密,「你知不知道,朕為什麼要留下你?」
我的心跳得飛快,面上卻儘力維持著平靜:「臣妾不知。」
「因為,」他說,「你罵朕的那句話,朕聽見了。」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瘋批皇帝,有病吧?』——朕說得可對?」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忽然伸手,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我手心裡。
那是一枚玉佩。
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我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玉佩上,刻著四個字:
「太醫署制」。
我猛地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
「沈昭寧,」他說,「朕知道你是誰。」
窗外,夜風吹過,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我的心,也跟著晃了晃。
「太醫署的玉佩,」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只有考過醫正的人才有資格佩戴。而三年前的那一屆,全大梁只有三個人考過了醫正——其中一個,叫沈昭寧。」
我的指尖冰涼。
「可那個沈昭寧,」他繼續說,「是個男人。」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目光像是能看穿我的皮囊,直直刺進骨頭裡。
「女扮男裝,冒名參加醫考,這可是死罪。」他說,「沈才人,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噼啪聲。
我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枚玉佩,良久,忽然笑了。
「陛下既然已經知道了,」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為何不直接下旨拿人?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先封才人,再深夜前來——就為了親口告訴臣妾,您抓住了臣妾的把柄?」
他一愣。
顯然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你——」他頓了頓,忽然也笑了,「有意思。朕見過無數女人,有的怕朕,有的媚朕,有的恨朕,有的想殺朕。但從沒有人像你這樣——被朕捏住死穴,居然還敢反問朕。」
「因為臣妾知道,」我說,「陛下若是想殺臣妾,根本不必親自來。」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我繼續說:「陛下深夜前來,還把這枚玉佩還給臣妾——說明陛下不想殺臣妾。非但不想殺,還另有所圖。」
「哦?」他挑了挑眉,「說說看,朕圖你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圖臣妾的醫術。」
他的表情變了。
變得認真起來,變得危險起來。
「三年前,陛下龍體欠安,太醫院束手無策,最後是當時的醫正周老太醫——也就是臣妾的師父——以一劑猛葯將陛下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我說,「可從那以後,周老太醫便告老還鄉,從此銷聲匿跡。陛下,您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麼?」
他的眼神猛地一凝。
「你知道?」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
「臣妾知道。」我說,「因為臣妾師父臨走前,把一切都告訴了臣妾——包括陛下的病。」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諷刺,還有一絲——解脫。
「所以,」他說,「你果然是來給朕治病的。」
「不。」我搖了搖頭,「臣妾是來給父親翻案的。」
他愣住了。
「臣妾的父親,沈懷安,原是應天府通判。五年前因一樁貪墨案被革職查辦,流放三千里。」我直視著他的眼睛,「父親是冤枉的。那樁案子是有人陷害。臣妾進宮,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面聖陳情,為父伸冤。」
他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
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明明滅滅,像是他的心緒。
「你倒是坦誠。」他終於開口。
「陛下已經把臣妾的底牌翻了個底朝天,」我說,「臣妾還有什麼好藏的?」
他又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沈昭寧,」他說,「你真是個妙人。」
「謝陛下誇獎。」
「不過,」他的笑容忽然斂去,「你方才說,你知道朕的病?」
我點頭。
「那你說說看,朕的病,是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陛下不是病了,是中毒。」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中的是一種叫做『寒夜』的慢性毒。此毒無色無味,長期服用會讓人日漸衰弱,最後油盡燈枯。三年前陛下龍體欠安,並非偶然,而是毒發之兆。師父用猛葯壓制住了毒性,卻也傷了陛下的根基,所以這三年來,陛下的身子時好時壞,每逢陰雨便關節疼痛,夜深人靜時便心口發悶。」
我說完,看著他。
他的臉色很難看,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誰?」他的聲音低啞,「誰下的毒?」
「臣妾不知道。」我搖頭,「但師父說,能長期給陛下下毒而不被發現的,只有一種人——」
「朕身邊的人。」他接過話頭,眼中殺意涌動。
我點頭。
他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涼得我打了個哆嗦。
「沈昭寧,」他說,「朕救你父親,你救朕——這筆交易,你做不做?」
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戒備,有狠厲,還有一絲——
我無法確定是不是錯覺的,希冀。
「陛下,」我說,「臣妾想先問您一個問題。」
「問。」
「昨日選秀,您為什麼要留下臣妾?」
他怔了怔。
「臣妾罵您的話,您聽見了。」我說,「可您也知道,臣妾是來選秀的秀女,就算心裡再罵您一百遍,嘴上也不會說出來。除非——」
我頓了頓,繼續說下去:「除非臣妾是故意的。」
他的眼神變了。
「臣妾是故意的。」我承認,「臣妾故意罵出那句話,就是想引起您的注意。因為臣妾聽說,陛下最討厭的就是那些唯唯諾諾、阿諛奉承的人。所以臣妾賭了一把——賭您會注意到一個敢罵您的秀女。」
他聽著,神色複雜。
「您確實注意到了。」我說,「可您留下臣妾,真的只是因為這個嗎?」
他沒說話。
我繼續說:「周姑姑來的時候,臣妾以為您是想拿臣妾當刀,替您擋太后和貴妃的火力。可今夜您拿著玉佩來見臣妾,臣妾才明白——」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您早就知道臣妾是誰。您留下臣妾,不是因為臣妾罵您的那句話,也不是因為臣妾能當刀——您留下臣妾,是因為您需要臣妾的醫術。」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窗外的夜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你很聰明。」
「臣妾只是不想被人當傻子。」我說,「陛下要臣妾救命,可以。但臣妾也有條件。」
「說。」
「第一,臣妾要陛下下旨重查當年沈懷安的案子。不是特赦,是重查——臣妾要真相大白於天下,要陷害父親的人付出代價。」
「可以。」
「第二,」我頓了頓,直視他的眼睛,「臣妾要陛下的信任。」
他一愣。
「給陛下治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期間,會有人想害陛下,也會有人想害臣妾。臣妾不想每次被人陷害的時候,都要費盡心思去證明自己的清白。」我說,「臣妾要陛下相信,無論發生什麼,臣妾都不會害您。」
他看著我,目光深深。
「信任不是要來的,」他說,「是掙來的。」
「那就請陛下給臣妾一個掙的機會。」我說,「從今往後,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會讓陛下看得清清楚楚。臣妾不會背地裡玩花樣,也不會陽奉陰違。臣妾要陛下看見——臣妾值不值得信任。」
他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鬆開我的手腕,後退一步。
「沈昭寧,」他說,「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個敢跟朕談條件的女人?」
「臣妾知道。」我說,「臣妾也相信,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笑了,笑得有些無奈,有些感慨。
「好。」他說,「朕答應你。」
我屈膝跪下:「臣妾謝陛下。」
「起來吧。」他伸手扶起我,忽然湊近我耳邊,壓低聲音說,「不過有一件事,朕要提醒你——」
我心頭一緊。
「朕身邊那個下毒的人,」他的聲音低得像風,「很可能,也在你身邊。」
我猛地抬頭。
他已經退後幾步,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明日開始,你照常去太后和貴妃那裡請安,」他說,「照常和那些宮女太監周旋。朕不會來見你,也不會表現出對你的任何特殊關照。你要自己站穩腳跟,自己活下去。」
我懂了。
他是要我當暗棋。
表面上是一個普通的小才人,暗地裡替他查那下毒之人。
「臣妾明白。」我說。
他點點頭,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說:「那枚玉佩,收好了。若有急事,拿著它去太醫署找一個人——」
「誰?」
「一個叫江遠舟的人。」
說完,他推門而出。
我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遠舟。
這個人我知道。
三年前的醫正考試,他是榜首。
也是那一年,唯一一個考過醫正的人——除了女扮男裝的我。
「姑娘,」青杏小聲說,「您和陛下,說了些什麼呀?奴婢在外面,什麼都沒聽見。」
我回頭看她。
她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好奇和擔憂。
「沒什麼,」我笑了笑,「陛下只是來告訴臣妾,讓臣妾好好過日子。」
「真的嗎?」她半信半疑,「可奴婢看陛下來的那會兒,您的臉都白了……」
「那是因為陛下威嚴,」我說,「我一個小才人,見了陛下,自然是害怕的。」
青杏信了。
她點點頭,轉身去給我鋪床。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卻想起了皇帝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朕身邊那個下毒的人,很可能,也在你身邊。」
誰?
是周姑姑?是那兩個送被褥的小太監?還是——
青杏?
不,不可能。
青杏是我從宮外帶進來的,跟了我五年,是母親從人牙子手裡買來的,身世清白,不可能有問題。
可如果不是青杏,那又是誰?
我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接下來的日子,果然如皇帝所說。
他再也沒來過玉芙宮。
太后和貴妃那裡,我照常去請安。太后待我不冷不熱,貴妃則是一副看螻蟻的眼神,從不正眼瞧我。
那些宮女太監們,見我不得寵,也開始怠慢起來。飯菜是涼的,茶水是隔夜的,連掃院子的小太監都敢當著我的面翻白眼。
青杏氣得直跺腳:「姑娘!您怎麼也不生氣?您是才人!正五品的才人!他們、他們怎麼能這樣!」
我端著那碗涼透的粥,慢慢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
「生什麼氣?」我說,「生氣能讓他們把熱粥送來嗎?」
「可是——」
「青杏,」我打斷她,「你記住,在這宮裡,生氣是最沒用的東西。生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別人看你的笑話。」
青杏噘著嘴,不說話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玉芙宮的正殿里燈火通明,那是主位娘娘住的地方。
玉芙宮的主位,是淑妃娘娘。
淑妃,是太后的人。
所以,我住的這間東配殿,從一開始就是用來晾著我的。
太后想看看,皇帝親口留下的這個才人,到底有什麼特別。
而皇帝也樂得讓她看——因為這樣,就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真正需要我做的事。
「姑娘,」青杏忽然說,「您說,咱們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啊?」
我看著她,笑了笑。
「快了,」我說,「快了。」
三天後,機會來了。
那天夜裡,我正在燈下看書,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嘈雜。
「走水了!走水了!」
我推門而出,只見西邊的天空一片通紅,火光衝天。
「那是哪兒?」我拉住一個小太監問。
「回、回才人,是太醫署!」小太監說完,慌慌張張地跑了。
太醫署?
我的心猛地一沉。
太醫署怎麼會走水?師父留給我的那些醫書、那些藥方、那些——那枚玉佩的主人,江遠舟,不就在太醫署嗎?
我轉身回屋,抓起那枚玉佩,對青杏說:「我出去一趟,你別跟著。」
「姑娘!姑娘這麼晚了您去哪兒——」青杏的喊聲被我關在門後。
我提著裙子,一路狂奔。
等我趕到太醫署的時候,火已經滅了。
整座院子被燒得焦黑,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太監們提著水桶進進出出,太醫們站在外面,一個個灰頭土臉,神色慌張。
我擠過人群,往裡走。
忽然,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猛地把我拉到暗處。
我下意識就要喊,卻被另一隻手捂住了嘴。
「別出聲,」一個低沉的嗓音在我耳邊響起,「是我。」
我轉頭,借著遠處火光,看清了那人的臉。
皇帝。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頭髮有些亂,臉上沾著黑灰,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陛下?」我壓低聲音,「您怎麼在這兒?」
「朕聽見太醫署走水,」他說,「怕那個人出事,就趕過來了。」
那個人?
江遠舟?
我的心猛地一緊:「江太醫呢?他——」
「在裡面。」皇帝說,「還活著,但受了傷。」
我鬆了口氣。
可皇帝接下來的話,讓我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這場火,」他說,「是有人故意的。」
我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火是從江遠舟的屋子燒起來的。」他說,「有人想燒死他——或者,想燒掉他手裡的東西。」
手裡的東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我說,「您讓臣妾拿著玉佩來找江太醫,是不是因為——他知道什麼?」
皇帝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三年前,周老太醫臨走前,把一份東西交給了江遠舟。」他說,「那份東西里,有關於朕中毒的全部線索。」
我的心砰砰直跳。
「可現在,」他說,「那份東西,很可能已經被燒了。」
我愣住。
皇帝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沈昭寧,」他說,「你是周老太醫的徒弟。你知道的那些,朕已經知道了。可江遠舟知道的東西,朕還不知道。如果那份東西真的被燒了——」
他沒說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下毒之人,將再也無法找到。
而皇帝,將繼續活在隨時可能毒發的陰影里。
我看著那片焦黑的廢墟,忽然說:「陛下,讓臣妾進去看看。」
他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我說,「臣妾是大夫。也許能找到一些別人找不到的東西。」
他看著我,目光複雜。
「小心,」他終於說,「朕在這兒等你。」
我點點頭,轉身走進那片焦黑。
太醫署里一片狼藉。
火雖然撲滅了,但濃煙還沒散盡,嗆得人直流眼淚。我用手帕捂住口鼻,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
江遠舟的屋子在最裡面,也是燒得最厲害的地方。
我推開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屋裡的一切都燒成了黑炭,分不清是桌子還是床。我蹲下來,一點點翻找著,希望能在灰燼里找到什麼。
可找了半天,什麼也沒有。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我的手忽然碰到一樣東西。
冰涼,光滑,不是木頭。
我把它從灰燼里扒出來,借著外面的火光一看——
是一塊鐵板。
不對,不是鐵板,是一塊鐵質的令牌。上面刻著字,被煙熏得漆黑,看不清是什麼。
我用袖子擦了擦,字跡慢慢顯露出來——
「御前禁軍」。
我的心猛地一縮。
御前禁軍的令牌,怎麼會出現在江遠舟的屋子裡?
我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面一陣腳步聲。
「陛下,您不能進去!裡面危險——」
「讓開。」
是皇帝的聲音。
我連忙把令牌藏進袖子里,站起身。
門被推開,皇帝走進來,身後跟著一群太醫和太監。
「找到了嗎?」他問。
我搖搖頭。
他看了看四周,眉頭緊皺。
「走吧,」他說,「這裡太危險,先出去。」
我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忽然停住腳步。
「陛下,」我說,「臣妾想再看一眼。」
他愣了愣,點點頭。
我轉過身,假裝在四處查看,實際上是在回憶剛才找到令牌的位置。
那個位置……
我的目光落在屋子的東北角。
那裡原本應該是一個書架,現在燒得只剩下幾根黑炭。令牌就是在那個位置找到的。
可那裡為什麼會有一塊御前禁軍的令牌?
除非——
有人進來過。
在著火之前,有人進來過。
那個人,很可能就是放火的人。
「走吧,」皇帝走過來,拉起我的手,「再不走,真要出事了。」
我被他拽著往外走,心裡卻一直在想那塊令牌。
御前禁軍。
那是守衛皇宮的軍隊,直接聽命於皇帝。
能調動御前禁軍的,只有皇帝本人。
可皇帝顯然不知道這塊令牌的存在。
那這塊令牌,是誰的?
又是怎麼跑到江遠舟的屋子裡去的?
第二天,江遠舟醒了。
我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太后宮裡請安。
太后今日精神不錯,拉著我的手說了半天話,話里話外都在試探我和皇帝的關係。
「聽說昨兒夜裡,陛下去了太醫署?」她笑眯眯地問,「沈才人可知道是為什麼?」
「回太后,」我低著頭說,「臣妾不知。臣妾一早就睡下了,外頭的事,一概不聞不問。」
「是嗎?」太后笑了笑,「那怎麼有人看見,沈才人半夜三更的,也往太醫署跑呢?」
我的心一沉。
抬頭看太后,她的笑容還是那麼慈祥,可眼睛裡卻有一絲冷意。
「臣妾……」我迅速組織著措辭,「臣妾是聽見外頭喊走水,心裡害怕,想出去看看怎麼回事。可走到半路就被攔住了,說是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臣妾便回來了。」
「哦?」太后挑了挑眉,「那怎麼有人說,看見你進了太醫署?」
「臣妾沒有。」我說,「太后若是不信,可以問當晚值守的侍衛。」
太后看著我,目光深深。
良久,她笑了。
「傻孩子,哀家不過是隨口問問,你緊張什麼?」她拍了拍我的手,「好了,下去吧。」
我屈膝行禮,退了出來。
出了壽康宮,我才發現自己後背都濕透了。
太后那幾句話,分明是在警告我——她在盯著我。
或者說,她在盯著所有和皇帝有關的人。
「姑娘,」青杏小聲說,「您沒事吧?臉色好白。」
「沒事。」我搖搖頭,加快腳步,「快走。」
回到玉芙宮,我關上房門,把那塊令牌從袖子里拿出來。
陽光下,它看得更清楚了。
確實是御前禁軍的令牌,背面刻著一個編號:乙十七。
乙字第七號。
我翻來覆去地看著,忽然發現令牌的邊緣有一道細細的劃痕。
不是普通的劃痕,而是一個字。
刻得很淺,幾乎看不出來,但仔細辨認,能看出是一個「周」字。
周?
周老太醫?
我的師父?
不可能。
師父已經告老還鄉了,怎麼可能出現在皇宮裡?怎麼可能有御前禁軍的令牌?
可如果不是師父,這個「周」字又是什麼意思?
我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面有腳步聲。
連忙把令牌藏起來,剛站起身,門就被推開了。
「沈才人。」來人是個小太監,面生,我沒見過,「江太醫請您過去一趟。」
江太醫?
江遠舟?
「他醒了?」我脫口而出。
小太監點點頭:「醒了,第一個就點名要見您。」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第一個點名要見我?
他知道什麼?
還是——
他有話要對我說?
我跟著小太監往太醫署走,一路上心裡七上八下。
那塊令牌上的「周」字,江遠舟知道嗎?
他屋子裡的那場火,他知道是誰放的嗎?
還有那份關於中毒線索的東西,真的被燒了嗎?
太醫署里,焦黑的痕迹還在,但已經有人在打掃清理了。
江遠舟的屋子被收拾了出來,門口守著兩個侍衛。
我進去的時候,他正靠在床上,臉色蒼白,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師姐。」他叫了一聲,聲音沙啞,「真的是你。」
我也愣住了。
師姐?
三年前,我女扮男裝在太醫署學習,用的是化名「沈寧」。那時候江遠舟還是個剛進來的小學徒,比我小兩歲,天天跟在我後面叫「師兄」。
可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現在是太醫,我是才人。
他怎麼會一眼認出我?
「你——」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師姐,我就知道你沒死。」他說,「師父走的時候告訴我,說你回了老家,嫁了人,從此不再行醫。我不信。我不信你會放棄醫術。果然——你沒死,你進宮了。」
我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
「遠舟,」我走過去,在他床邊坐下,「你傷得重不重?」
「不重,」他擦了擦眼淚,「就是腦袋被砸了一下,暈過去了。大夫說再養兩天就好。」
我點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壓低聲音說:「師姐,我有東西要給你。」
我心頭一凜。
他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
「這是什麼?」我問。
「你看了就知道了。」他說。
我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四個字:
「昭寧親啟」。
是師父的筆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