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無戰事》念過他的詩，這屆年輕人終於翻開陳夢家｜張傑讀書筆記

他生得清俊儒雅——與徐志摩、聞一多亦師亦友，是近百年前「新月派」最後一位詩人；他半路出家搞考古——寫下了甲骨學和青銅器領域至今無法繞過的「天書」；他痴迷研究、收藏明清傢具——當年買下的黃花梨桌子，如今已是上海博物館的鎮館之寶。高分熱劇《北平無戰事》里有人在暗夜中念他的詩《一朵野花》，讓他的名字短暫出了圈，被更多年輕人搜索。他，就是被時光悄悄藏起來的大才子——陳夢家。

陳夢家

詩與青銅：從新月詩人到考古大家

陳夢家1911年4月出生於南京，祖籍浙江上虞。如果你見過他的照片，一定會注意那份眉目間的乾淨與清朗。16歲的陳夢家已提筆寫詩，才華很快被聞一多、徐志摩發現，成為了新月詩派最年輕的核心成員。1929年，年僅18歲的陳夢家，寫下一首小詩，流傳至今：「一朵野花在荒原里開了又落了……」20歲的陳夢家，出版《夢家詩集》，驚艷文壇。那時的他，左手寫詩，右手編刊，活成了那個時代最讓人羨慕的文人模樣。

陳夢家後來轉入甲骨文研究、青銅器與金文研究、《尚書》與年代學研究、漢簡研究、明式傢具收藏等，一旦轉入學術研究，他又創造了一個個學術上的高峰，於是有了甲骨文研究、青銅器研究、漢簡研究的代表性作品，如《殷虛卜辭綜述》《西周銅器斷代》《美國所藏中國銅器集錄》《漢簡綴述》等。

詩與愛情：始於顏值，終於靈魂

最好的愛情，是精神上的門當戶對。風華正茂的陳夢家遇見了趙蘿蕤——一個同樣發光的名字。趙蘿蕤名字典出李白《古風》：「綠蘿紛葳蕤，繚繞松柏枝。」她生於浙江德清書香門第，父親趙紫宸是著名教育家、神學家。7歲進景海女師，學英語、彈鋼琴，接受美式教育；父親卻怕她丟了中文根底，便親自教她背誦《唐詩三百首》和《古文觀止》。趙蘿蕤後來回憶：「那種對古詩文的吟誦就像唱歌。」

趙蘿蕤

1928年，16歲的趙蘿蕤考入燕京大學中文系，師從周作人、冰心。20歲本科畢業，父親說「還是繼續念書吧」，她便去考清華外文所——要考英、法、德三門外語。法語過了，德語吃零分，但英語考了滿分。吳宓當場拍板錄取：「德語入學再補。」25歲那年，應戴望舒之約，她翻譯了艾略特的長詩《荒原》——一首以晦澀難懂著稱的現代派經典，艾略特引用了33位作家、36種外語，許多評論家直言「一個字也看不懂」。中譯本一出，轟動文壇。1946年她在美國留學期間有機會與艾略特相見，詩人在贈她書上鄭重題寫感謝她的翻譯。後來她又耗費十餘年，捧出惠特曼《草葉集》的經典譯本。

陳夢家與趙蘿蕤

兩人相識時，陳夢家是燕京大學研究生，從容庚習古文字學；趙蘿蕤是清華外文所才女，20歲出頭已名動文壇。晚年有人問趙蘿蕤：當年那麼多追求者，為什麼選陳夢家？是不是喜歡他的詩？她的回答坦坦蕩蕩：「不不不，我最討厭他的詩。」「那為了什麼？」「因為他長得漂亮。」1936年，兩人結為連理。一段始於顏值、終於靈魂的神仙眷侶，就此開始。

戰火紛飛時，他在西南聯大教書。西南聯大循清華舊規：夫妻不得在同一學府任教。趙蘿蕤便收起所有才情，洗手作羹湯。大小姐第一次生火，熏得滿臉是淚；第一次切菜，笨拙得像孩子。後來她笑著寫下那些狼狽，說：「我在燒柴鍋時，腿上放著一本狄更斯。」再後來，她病了。精神的重壓讓她一度陷入幽暗。他便放下一切，守在床邊。喂葯、梳頭、輕聲說話。那個在青銅銘文里尋找古史的學者，在病榻前，只做一件事：陪她，不離不棄。

青銅丹心：跨洋尋脈的文明守望

1944年，陳夢家遠渡重洋，到芝加哥大學講學。他看到一番讓他心痛的情景：無數精美的青銅重器，流落在異國博物館和古董店中，罕有人能識，無家可歸。他沒有袖手旁觀。他自費前往美國、加拿大、英國、法國，一家一家博物館去記錄，一件一件器物去考證。他與凱萊合編《白金漢所藏中國銅器圖錄》，又整理出《海外中國銅器圖錄》，硬是用一支筆，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文明碎片，一筆一畫地「帶回」了中國。

陳夢家

1947年，他放棄海外優渥，毅然歸來。在清華，在考古所，他寫下《殷虛卜辭綜述》；他完成《西周銅器斷代》。直到今天，這兩部書依然是考古、古文字專業學生的「案頭必備」。《殷虛卜辭綜述》自1956年出版以來，至今仍是引用率最高的甲骨學著作之一，被稱為 「甲骨文研究方面的百科全書」「殷周史研究不可逾越的重鎮」。《西周銅器斷代》被稱為「西周銅器斷代研究的扛鼎之作」 。

很多人不知道，陳夢家還是明式傢具的「頂級玩家」。他與收藏大家王世襄先生是至交好友。兩人常常一起騎著自行車，穿梭在老北京的衚衕里，尋訪那些流落民間的舊木老料。他的眼光極「毒」，只收最簡約高雅的黃花梨、紫檀，件件都是傳世精品。2000年，陳夢家、趙蘿蕤夫婦舊藏的26件明清傢具，正式入藏上海博物館。

如今，當你走進上博的明清傢具館，還能隔著玻璃看到那些溫潤沉靜的條桌、官帽椅。它們歷經歲月，依舊動人，彷彿還在等著那位清瘦儒雅的主人歸來。

薪火不絕：跨越半世紀的重逢

這些年，關於陳夢家的書，一本接一本地出來了。2021年，中華書局出版了子儀撰寫的《陳夢家先生編年事輯》，以編年體的形式，細緻梳理了陳夢家一生的行跡與交遊。文史學者方繼孝撰寫的《陳夢家和他的朋友們》，於2021年8月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

《陳夢家先生編年事輯》

《陳夢家和他的朋友們》

全面細緻地書寫了這位新月派詩人、古文字學家、明式傢具收藏家陳夢家的一生及其交往密切的朋友圈。全書分別繪製出陳夢家與聞一多、徐志摩、胡適、梅貽琦、容庚、唐蘭、夏鼐、王世襄等19位名家的交往圖景。從中展現了這位才華橫溢的詩人、國寶守護者、考古學家、古文字大家、明式傢具收藏家短暫、璀璨卻又坎坷的一生。中華書局的《陳夢家著作集》也在陸續整理出版中。

我們這一代人，總算沒有把他徹底弄丟。時間是最殘酷的淘洗者，也是最公正的擺渡人。它會帶走浮華，也會留下真金。陳夢家那一代人的風雅與風骨，終究穿越了漫長的沉寂，抵達了我們面前。願他的詩與青銅，他的愛與堅守，他的溫柔與純粹，能被更多人看見、記住、傳下去。我們今天回過頭來讀陳夢家，不只是溫習一段塵封的往事。而是想在忙碌庸常的時光里，抬頭看一眼——那些活得通透、熱烈、有香氣的生命。他的故事啟示我們：人這一生，可以有才、有貌、有愛，更要有堅守、有熱愛、有內心深處永不熄滅的光。

願很多人都能記住這個名字：陳夢家。

文本&出鏡：張傑

拍攝&剪輯：徐千然（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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