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趙趙
編輯|趙趙
2015年,新加坡東部白礁島附近的海底,一群商業潛水員正在執行一項普通的海事作業。
誰也沒想到,這趟例行公事的下潛,會揭開一段塵封700年的秘密。
幾十米深的海水之下,潛水員的手電筒光掃過一片暗礁,大片大片的瓷盤整整齊齊地堆疊在海床上,青白色的釉面在燈光下泛出幽幽的光。

這不是普通的海底垃圾,這是來自14世紀中國的寶貝。消息一經傳出,震動了整個考古界。
深海之下,一船"國寶"沉睡700年
白礁島位於新加坡以東海域,那片水域暗礁密布,自古以來就是航海者的噩夢。
潛水員發現瓷盤的位置,就在白礁島西北方向大約100米處。
一艘古代商船靜靜地躺在那裡,船體早已腐爛殆盡,留下的只有滿滿一船的瓷器和手工藝品。

新加坡文物部門很快委託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的考古團隊前往勘察和打撈。
打撈工作從2016年一直持續到2019年,整整三年多的時間裡,考古人員一件一件地把這些在海底沉睡了七個世紀的文物小心翼翼地撈上來。
你能想像那種場面嗎?每一件瓷器被提出水面的時候,上面的海水順著釉面滑落,露出青翠的花紋,那是700年前景德鎮窯工一筆一畫描上去的。
時間沒有抹去這些花紋的光彩,大海反而成了最好的保險柜。

參與打撈工作的海洋考古學家費克博士說,這艘沉船里裝載的元代青花瓷數量,超過了世界上任何一艘有文獻記載的沉船。
全世界的海底沉船不計其數,從地中海到南中國海,幾百年來打撈出的古代沉船少說也有幾百艘。這一艘,在元青花的數量上,排第一。
這批文物里還有大量的龍泉青瓷,那種溫潤如玉的青綠色,是中國瓷器最經典的顏色之一。
龍泉窯在元代是外銷瓷器的主力軍,深受東南亞和中東地區的喜愛。
不過最讓考古學家激動的,是一件保存相當完好的青花瓷瓶。

這個瓷瓶瓶頸細長、瓶身呈圓球狀,造型十分精美。
費克博士說,就目前能查到的文獻記載來看,這件瓷瓶在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個。獨一無二,這四個字用在一件700年前的瓷器身上,你品品這分量。
打撈過程中,考古團隊在周邊勘察,在距離第一艘沉船以東大約300米的地方,又發現了第二艘沉船。
那是一艘18世紀的印度商船,船上裝著中國陶瓷、玻璃器皿和九門大炮。兩艘沉船相隔400年,卻沉在同一片海域,足以說明這條航線有多繁忙。

考古團隊研究發現,第一艘沉船中的瓷器,與之前在新加坡福康寧山出土的文物非常相似,可以證明這艘船的年代早至14世紀。
那個時候新加坡還叫"淡馬錫",遠在英國殖民者踏上這片土地之前,就已經是一個活躍的貿易港口。
中國的商船早在700年前就已經把貿易網路延伸到了東南亞的每一個角落。
那時候的中國,不需要堅船利炮,靠的是一船一船精美的瓷器,靠的是實實在在的商品和技術。
景德鎮窯火千年,元青花為何震驚世界
要理解這艘沉船的價值,就必須弄清楚一個問題:元青花到底是什麼?憑什麼一件元青花瓷器能價值連城?

元青花,用鈷料在瓷胎上繪畫,再施以透明釉,在1200度以上的高溫下一次燒成。聽起來不複雜,實際上門道太多了。
元代景德鎮的窯工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把高嶺土摻入瓷石中,創製了"二元配方",讓瓷器的胎體更堅固、更耐高溫,可以燒出大罐、大瓶、大盤這些氣勢磅礴的器物。
再說顏料,元青花那種獨特的藍色,來自一種叫"蘇麻離青"的進口鈷料。這種礦物質產自波斯地區,沿著古絲綢之路來到中國,和景德鎮的瓷器相結合,誕生了驚艷世界的青花瓷。
波斯的藍,中國的白,東方的窯火把兩種文明的精華熔於一爐。

這種進口鈷料現在已經沒有了,用現代青花鈷料怎麼調配,都無法完全複製出那種色彩。
這也是元青花真品如此珍貴的原因,仿品無論多高明,在顏色上總有細微的差別。
元代為什麼能誕生這樣的瓷器?元朝政府大力鼓勵海外貿易,使得海上絲路的航線遠達南洋群島、印度洋、波斯灣,乃至東非。
瓷器取代絲綢和香料,成為海上出口的第一大宗商品。日本學者甚至提議把"海上絲綢之路"改叫"海上陶瓷之路"。
說到元青花在全球的分布,有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實。全世界元青花館藏數量最多的地方,不在中國,而在土耳其的托普卡比皇宮博物館。

排第二的是伊朗的阿德比爾神廟,中國館藏最多的高安市博物館只排第三。中國燒的瓷器,存世量最多的地方反而在中東。
元青花大量出口到了西亞,那裡的王公貴族把瓷器當作無價之寶世代珍藏。中國國內反而因為朝代更替、戰亂頻仍,留存不多。
2005年,一件元青花"鬼谷下山"大罐在英國拍賣,成交價摺合人民幣約2.3億元。一件瓷器賣出兩個多億,全世界為之轟動。
這裡要講一個民間傳說。據說在元末亂世,景德鎮有一位姓陳的老窯工,手藝在當地首屈一指。

戰亂逼近的時候,窯場眼看就要被毀。老窯工把自己最得意的幾件作品——包括一隻繪有蛟龍出海圖案的大罐和一隻細頸花瓶——交給了一位相熟的閩南海商,請對方帶到南洋去。
老窯工說,這輩子最好的手藝都在這幾件東西里了,留在這裡遲早毀於戰火,不如讓它們漂洋過海。
那位海商收下瓷器,從泉州港揚帆出海,沿著最常走的航線穿越馬六甲海峽。這個傳說的結局沒有人知道。
很多年後,有人把這個故事和白礁沉船聯繫起來,說船里那隻獨一無二的青花瓷瓶,說不定就是老窯工當年的作品。這個說法無從考證,不過它寄託了人們對那段歷史的想像和感慨。
拋開傳說不談,新加坡在14世紀就已經是中國商船的重要中轉站。

元代是中國古代瓷器對外輸出的高峰時期,考古資料與汪大淵《島夷志略》中的貿易地點記載相吻合。汪大淵是元代旅行家,曾兩次乘商船遠航。
他的記錄加上海底沉船的實物證據,拼湊出了700年前的貿易圖景——繁忙的港口、滿載瓷器的商船、遍布南洋的中國商人。那是一個屬於中國的大航海時代。
海上絲路不沉,中華文明不滅
新加坡白礁沉船並不是一個孤立的發現。

過去幾十年里,東南亞和中國海域已經打撈出大量古代沉船,每一艘都在講述著海上絲綢之路的故事。
"黑石號"在印尼勿里洞島附近被發現,船上共有67000多件文物,絕大部分是唐代中國製造的瓷器。"南海一號"是中國考古發現的保存最完整的遠洋貨船,出水文物達18.4萬件。
2022年,中國深海考古團隊在南海西北陸坡1500米深海發現兩處明代沉船遺址,文物數量巨大,保存相對完好,是世界級重大考古發現。
這是中國首次在同一海域發現出航和回航的古代船隻,充分證明了這條航線的繁忙程度和重要性。
去的時候裝滿瓷器,回來的時候運回香料、木材、珠寶——海上絲綢之路不是單行道,而是一條雙向流動的貿易大動脈。

把這些發現串起來看,從唐代的"黑石號",到宋代的"南海一號",到元代的白礁沉船,再到明代的南海深海沉船,時間跨度超過一千年。
這一千年里,中國的商船從未停止過在這條航線上的往返。
這些沉船里的瓷器,不僅僅是商品。每一件青花碗碟上的花紋,每一隻龍泉青瓷瓶的釉色,都帶著中華文明的基因。
它們從景德鎮的窯爐里出來,到達泉州或廣州的港口,裝上遠洋商船,漂洋過海來到東南亞、印度、中東、東非。
在那些遙遠的地方,異國的人們第一次見到如此精美的器物,白如玉、薄如紙、聲如磬。

陶瓷作為一種全球化商品,大面積流通促進了各地區經濟的發展。景德鎮優質陶瓷產品一度成為世界各地的貴重商品和奢侈品。
中國憑藉瓷器成為當時全球經濟體系中最重要的生產者和出口者。
這個地位,不是靠武力打出來的,是靠一代又一代窯工的手藝、一船又一船的優質貨物積累出來的。
中國深海考古的最新成果不斷亮相,深海科技與水下考古的跨界融合展現出廣闊前景。

從淺海到1500米深的海底,中國考古人員的腳步越來越遠,技術越來越先進。
每一艘打撈上來的沉船,每一件出水的文物,都在為那段輝煌的航海史增添新的註腳。
回過頭來再看白礁海底那艘元代沉船。
700年前,它滿載著景德鎮的青花瓷和龍泉青瓷,從中國的某個港口出發,一路南下。在白礁附近,它遇上了什麼?
是風暴,是暗礁,還是別的意外?沒人知道。能知道的是,這些瓷器被大海收藏了起來。
700年後重見天日,青花的藍依然鮮亮,龍泉的綠依然溫潤。元代是大航海時代出現之前外銷規模最大、範圍最廣遠的時期。

這句話的背後,是千千萬萬中國工匠和海商的付出。窯工在火光中揮汗如雨,海商在風浪中搏命求生。
他們沒有留下名字,留下的是海底的船和船上的瓷。
這些瓷器穿越了700年的時光,從海底回到人間,告訴今天的我們:中華文明從來都不是封閉的。
早在700年前,中國人就已經把自己的手藝和文化帶到了世界的各個角落。那些窯火燒出的青花和青瓷,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
海上絲路的船可以沉,中華文明的光不會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