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洋江︱「咸齏」的半生風波

2026年02月28日18:52:24 歷史 1296
李洋江︱「咸齏」的半生風波 - 天天要聞

一 「咸齏」是農場的青工。

「咸齏」當然不是他的真名,之所以會有這樣一個「雅稱」,原因在他的父親。他父親大名薛利洪,無論是寧波話還是普通話,這個名字都是「雪裡蕻」的諧音,而「雪裡蕻」是腌制咸齏的原料,順理成章,作為「雪裡蕻」的兒子,想不被叫成「咸齏」都難。

「雪裡蕻」是農場的修船師傅。農場有大小木質船數十條,這些船需要經常維修,而修船師傅只有「雪裡蕻」一人,忙不過來,農場給他配了一個助手,名叫阿國,是附近農村的一個農民,臨時工身份,大夥按照寧波人的習慣,叫他「阿國人」。「阿國人」拜「雪裡蕻」為師,滿心想著以後有機會轉為農場正式工,吃上國家飯。

農場在河埠頭旁邊的空地上搭了一個很大的修船工棚,師徒倆天天在工棚里忙碌,嘴也沒閑著,無話不談,很是投緣。「雪裡蕻」老伴早逝,只有一個兒子;「阿國人」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時間一長,「阿國人」心裡開始打起了小九九,有一次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對師傅說,乾脆我們結親家吧。「雪裡蕻」笑哈哈地隨口答應,好啊好啊。想不到的是,這隨口一說,竟造成了一場又一場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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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倆當然知道,現在是新社會,兒女的婚事不能由父母說了算,但父母可以為子女創造一點條件,讓他們培養起感情來。於是,當時才十四五歲的「咸齏」,經常被他父親帶到徒弟家裡吃飯,讓他認識「阿國人」十二三歲的大女兒小芬。反過來也一樣,小芬也經常跟父親到他師傅家吃飯,父親讓她與「咸齏」哥哥玩耍。

漸漸地,兩個孩子大了起來,意識到了父親的用意。小芬長得挺好,銀盤般圓臉,眼神也活泛,操持家務來像模像樣,嘴也甜,見到「雪裡蕻」,伯伯、伯伯地叫得親,因此深得他的歡心,內心已經認定小芬就是自己的兒媳婦了。

但「咸齏」對她不來電,主要的原因是,小芬是農村戶口,這是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一道鴻溝。所以後來他再也不肯跟父親去「阿國人」家裡吃飯了。而小芬對「咸齏」卻很有好感,已經幻想著以後嫁給他,成為農場的家屬,生活有保障。

1973年,「咸齏」18歲了,按規定,要安排到外地農場工作,但為了促成兒子與小芬結合,「雪裡蕻」決定提早退休,讓兒子頂替留在本場。於是,「咸齏」正式入職,被安排在農機組做了一名機修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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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裡蕻」提早退休,「阿國人」也被農場辭退。他想讓師傅儘快敲定親家關係,就讓老婆準備一桌酒菜,把師傅請到家裡灌了一個飽,然後軟硬兼施地讓師傅拍胸脯保證兒子以後會娶自己的女兒,「雪裡蕻」在酒精的刺激下咬著大舌頭說,放心,放心。

第二天酒醒來,想起昨天夜裡對徒弟一家的承諾,「雪裡蕻」不知如何開口了,支支吾吾了半天,終於硬起頭皮對兒子說,你不小了,與小芬的關係可以敲定了。「咸齏」一聽急了,說我的事情用不著你操心。「雪裡蕻」說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不操心你去操心誰?兒子反唇相譏,說還是操心一下你自己吧,找個後老婆好照顧你的生活。

「雪裡蕻」怒了:畜生!作勢要打兒子。「咸齏」奪門而出,向領導提要求:自己與父親過不到一塊去,請求住集體宿舍。

「咸齏」住進集體宿舍後,逍遙快樂,早就把父親的逼婚拋在了腦後。不久,他與女青工朱玲有點意思了,彼此都有好感,四目相對時都會臉紅,這種感覺讓「咸齏」很上頭,也很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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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一大批蕭山和溫嶺生產建設兵團的寧波籍知青來到農場,他們只是暫時過渡,等著分批返城。這批知青都是二十四五歲的年紀,已經在兵團歷練了七八年,見多識廣,能說會道,吹拉彈唱都有一套。「咸齏」喜歡跟他們玩在一起,學他們穿喇叭褲,跟他們學唱流行歌曲,也像他們一樣蓄起了長發,頭一甩一甩地耍酷。很快地,他對一位叫艾麗的女知青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艾麗身材高挑、活潑開朗,是全體男青工暗戀的對象。

那個時候,改革開放的春潮湧動,社會上開始流行跳交誼舞。農場得風氣之先,每天晚上,一眾青年男女拎著剛面世的單卡收錄機,在燈光球場上麋集,大家自願搭配,合著收錄機播放的「嗦哆哆咪嗦嗦,哆來咪發嗦」的旋律,「蓬嚓嚓、蓬嚓嚓」地跳了起來。艾麗是舞場上的明星,她舞步嫻熟,舞姿優美,男青工爭相與她跳上一曲,都想摟一摟她柔軟的腰肢,聞一聞她身上散發的沁人心脾的氣息。艾麗也很享受眾星捧月的感覺,舞步越跳越輕盈。這一幕讓「咸齏」心動不已。他也很想衝上去摟著艾麗跳上一曲,無奈自己手足笨拙不會跳,因此自卑得無地自容;而看到她被別人摟著跳得流光溢彩,從心底湧上來的嫉妒之火幾乎能燒掉整個燈光球場。

「咸齏」就這樣不可遏制地單戀著艾麗,白天工作時腦子裡全是她的影子,晚上夢鄉里是與她的相聚。他一直想著怎麼去贏得她的好感,為此主觀上拚命給自己「加分」,覺得自己的條件也不差,1.76米的身高,且五官端正,在農場青工中也屬出類拔萃了,相信自己配得上艾麗,也相信艾麗會愛上他的。

可他沒有想過艾麗是什麼人,再說人家在農場只是暫時過渡而已,遲早要回城的,怎麼可能會對他有想法?雖然有時候她也會對「咸齏」拋一個媚眼,拿他的「雅稱」取笑一番,只不過是無聊時解悶逗樂罷了,可是「咸齏」卻一個勁地在那裡自作多情,以為是艾麗對自己有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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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雪裡蕻」的徒弟「阿國人」,見自己的師傅過去了那麼長時間還不來提親,心急了,他不願意放棄這門親事,帶上厚禮到師傅家,逼師傅表態。見師傅一副唉聲嘆氣的狀態,明白接下去沒戲了,拎著師傅不肯收的厚禮,踉踉蹌蹌地摸回家,躺在床上「攤屍」。女兒小芬知道,自己的單相思無疾而終,十多年的夢白做了,由愛轉恨,失去理智,在雜物間里找出一瓶敵敵畏,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濃烈的農藥味驚醒了「阿國人」和他的妻子,夫妻倆一把將女兒拖到河埠頭,使勁把她的頭往水裡按,逼女兒喝進冰冷的河水,然後大口吐出灌進肚子里的農藥,小芬這才死裡逃生。

小芬喝農藥的消息傳到農場,讓「雪裡蕻」猶如遭了雷擊。這是自己的罪過啊!他從集體宿舍里找到兒子,狠狠打了兩個耳光,然後把他拖回家,逼他回心轉意去娶小芬。

父親的暴怒和沒道理的要求引發了「咸齏」的逆反心理。他想,我從來沒有對小芬表示過好感,更沒有對她有過承諾,我為什麼要對她荒唐的舉止負責?父親是老糊塗,他有什麼資格安排我的婚姻生活?我的命運不該由我自己做主嗎?這樣一想,他有了底氣,指著父親的鼻子說,以後你再這樣待我,那我就對你不客氣。說完摔上大門,揚長而去。

「雪裡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個人癱了下去。想起自己含辛茹苦把兒子拉扯大,滿心想著兒子成家立業,完成心愿,誰知鬧出那麼大的風波,對不起徒弟不說,還被兒子一番羞辱,更讓老同事們笑話,自己這張老臉往何處擱?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他從床底下提出一瓶高度白酒,一口氣倒進肚子,神智迷糊之際,從床頭櫃里摸出小刀,猛地割開自己的左手腕動脈,鮮血噴涌而出,劇烈的疼痛讓他恢復了理智。他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向門外,路人見狀把他架到醫務室緊急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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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場差點鬧出人命的風波,讓「咸齏」成了農場的過街老鼠。他痛苦又無奈,思前想後,覺得這兩場風波,歸根結底,都是艾麗引發的。他想讓她給自己一個說法,於是直接找到艾麗,說自己因為你而惹下那麼多麻煩,所以你必須嫁給我,只有這樣才能將功補過。誰知艾麗一聽,仰天大笑,笑過之後,拉下臉輕蔑地對「咸齏」說,你算什麼東西?我欠你什麼了?要我嫁給你?做你的白日夢去吧。

這番話徹底激怒了「咸齏」,腦子一抽,竟伸出雙手掐住了艾麗的脖子。但他不知道的是,艾麗練過防身術,她雙手擒住「咸齏」的兩個手腕使勁往下壓,同時迅速抬起右膝蓋,猛頂他的襠部,劇烈的疼痛逼得「咸齏」鬆開雙手,躺在地上打起滾來……

兩場風波加上一出鬧劇,讓「咸齏」在農場再也抬不起頭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農場待下去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社會上開始湧現下海潮,一些頭腦活泛的人不再看好農場的鐵飯碗,紛紛自謀出路。「咸齏」也辭職出來,他有做木工的手藝,與表兄弟合夥開起了一家木器加工廠,後來還在市區的傢具一條街開了一家門店。

有一次,我從這家門店路過,發現看店的老闆娘居然是當年與「咸齏」互有好感的朱玲,身旁還有一個四五歲的男孩。不一會兒,發現「咸齏」從店裡走出來,我見他氣色不錯,神態安詳,真替他高興。但我沒有走過去與他打招呼,因為我也曾是農場的青工,知道他的過去,怕自己的出現,會讓他想起當年在農場的那些風波,會讓他陷入尷尬與難堪,我只願他安安穩穩地過好現在的日子,不再被過去的事情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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