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新疆兵團連隊，團里調我去衛生隊工作，卻因家庭出身而告吹

文/吳保裕

1965年9月的一天，顛簸一路的卡車終於在幾排土坯房前停下了。

這是位於奇台縣城以東20多公里的兵團六師一O九團新組建的連隊。

放眼望去，四周空曠沒有人煙。在南面極遠處聳立的天山好似一道屏障。

操著不同鄉音的職工幫我們把行李搬到屋裡。地上鋪著麥草，五六個學生擠在一排。作為天津支邊青年，我在一九團的新的人生就這樣開始了。

連隊生活很艱苦，住的地方很簡陋，僅完工七天的房子就讓我們入住了。

說是房子，其實都不如牲口棚子，整個房子沒用一塊土塊，一颳風就往下漏土。門更抵不住風襲，風一個勁地往屋裡蹲，外面冰凍屋裡寒冷。

熬到開春又被塞進另一個剛騰出的菜窖里，黑洞洞的沒有窗戶，滿屋充滿了爛白菜的味道，被子整天都是潮潮的。

在多次要求下，連隊終於給解決了一個能住人的地窩子，雖然一半深仍掩在地下，但有一面是用土塊砌起，高出了地面，砌起的一面裝有窗戶，地窩子里有了光線，雖然房頂的另一側緊貼地面，但我們已很滿足，終於有了個能落腳的地方了。伙食很差，凍白菜、凍土豆、凍蘿蔔、玉米面發糕是家常便飯，吃到饅頭和麵條就如同改善了伙食一樣。就連這些凍菜也不充足，常以湯代菜。

休息天改吃兩頓飯，上午下午各一頓，那時十八九歲正是能吃的時候,常常餓得發慌。

勞動是相當辛苦的，在零下20多度的凍土上挖渠道，十字鎬下去只能鑿個白印，虎口震出了血，手掌磨出了泡，在嚴寒中仍熱得要脫下棉衣，僅穿的背心照樣被汗水浸濕。

夜班的冬灌更是受罪，太陽剛落山寒風即刻追到，寒風蹂躪著戈壁灘，異常地冷，我們就點燃地頭的麥草取暖，風助火勢似乎要把人烤焦了般，而背後仍受寒風襲擊。

那時休息天是大家的奢望，而休息日是十天一休，稱之為大禮拜，若有突擊性工作，休息日也要貢獻出去。

生活的艱苦沒能讓我們灰心，因為創業就是要付出代價，我們知道比我們早來到這裡的軍墾戰士生活更為艱難。

其實最難熬的是極左之風。

在那「知識分子是臭老九」的年代，每天辛苦了一天仍要額外地應付喋喋不休的開會和討論，知青晾在玻璃上剛洗出的相片也被有的領導偷去大做文章，成為大會小會上批判的內容。

場里試行工分制，各單位工資總額不變，每月評定一次工分，按工分高低重新分配工資。由於年輕力壯，我們的工資有所增加。

有一天班長讓我把一隊的渠水引來澆我們的地。正在澆地時，一隊的職工跑來對我惡狠狠地說:「下次再偷水我不饒你。」沒過幾天班長又讓我去放水，我沒去。結果那個月給了我最低工分，工資低過以前的月薪。

一隊人手不足讓我暫去幫忙，工作是跟馬車運麥子。每輛車配兩個男工，唯獨我和女工搭配。

儘管如此，我們的裝車速度也沒慢，但是那個月仍給我最低工分。

到一隊開會審核時大車班長為我抱不平，他們才把工分改了過來。

知青大多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那一陣白天勞動，晚上仍要挑燈夜戰挖地道至半夜。評工資時領導卻在大會上說:「有的人在各派群眾中都受到擁護很有威信，但是他的家庭背景異常複雜，希望大家慎重評選。」

團勞資科的一位領導曾大言不慚地說:「我就是要卡他們天津知青。」

那年定工資，給天津支邊青年工資定的級別竟然比原來還少了1.28元。

那時「出身不好」的人感覺前途渺茫，無論如何表現都甩不掉家庭成分的包袱。團里有人曾找我和宋禾談話要調我們去衛生隊，這是我十分嚮往的工作，但最後因為我的家庭出身沒通過而告吹。

其實，我的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人，父親充其量就是在解放前在銀行當過職員，但在那個時代，家庭成分就是套在頭上的枷鎖，真是「運交華蓋欲何求」啊!

作者簡介：吳保裕，天津知青，1965年到1983年在新疆兵團農六師一O九團和一O一團工作生活。曾在一O九團從事大田勞動，在一O一團四營機務連開過拖拉機，也在一O一團四營子校教過書。1983年離開兵團到香港定居。

【後記】

一段顛簸的卡車旅程，一頭是天津的煙火，一頭是戈壁的荒蕪。吳保裕的文字，沒有刻意煽情，卻以最樸素的筆觸，還原了1965年天津支邊知青在兵團的真實歲月——有創業的艱辛，有不公的委屈，更有絕境中的隱忍與堅守，讀來令人動容，更讓人讀懂一代人的青春與擔當。

最戳人的，是苦難里的清醒與堅韌。土坯房漏土、菜窖潮悶、凍菜果腹，零下二十多度的凍土上挖渠，虎口流血、汗水浸衣，十天一休的奢望，這些刻在骨子裡的艱苦，沒有壓垮十八九歲的青年。

他們明知前路漫漫，卻仍以赤誠赴使命，坦然接受創業的代價，這份不卑不亢的堅守，是青春最動人的模樣。

最令人唏噓的，是時代局限下的無力與遺憾。「臭老九」的標籤、無厘頭的批判、因出身被區別對待，1.28元的工資落差、錯失的工作機會，家庭成分成了甩不掉的枷鎖。

那些不公的境遇，沒有磨滅他們的努力，卻讓這段青春多了幾分沉重，也讓我們看見，一代人在時代浪潮中，既要對抗艱苦的環境，也要承受無形的偏見。

吳保裕的歲月，是無數支邊知青的縮影。他們背井離鄉，把青澀青春拋在戈壁灘，在苦難中堅守，在委屈中前行。

這段歲月，有遺憾，有艱辛，卻更有赤誠與熱愛。它不僅是個人的青春記憶，更是兵團發展史中一段鮮活的註腳，提醒我們：今日的歲月靜好，是先輩們以青春、汗水甚至委屈，默默鋪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