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每個人的知識面都很窄,尤其是對於歷史的了解,大多的歷史事件都是一知半解。前不久我陪一位香港客人參觀家鄉的煙台山,了解煙台開埠的歷史,才知道《馬關條約》1895年4月17日在日本簽約,但最終是在煙台「利順德飯店」換約的。提到《馬關條約》自然想到甲午戰爭,當年「平壤之戰」後的黃海大戰,從大東溝海域一直打到了威海衛,逼迫清政府簽下了中國近代史上最恥辱的不平等條約。我當時恍然,原來甲午戰爭在我家鄉威海衛結束,繼之而來的《馬關條約》也是在我家鄉換約生效的。二十多年前,我去過威海的劉公島,那裡是北洋水師訓練的地方,島上建有「甲午戰爭紀念館」。
其實我又無知了,甲午戰爭最終不是在威海衛結束的。
就在我陪香港客人參觀煙台山的兩天後,我去了遼寧盤錦,才知道甲午戰爭終戰地,在盤錦市田莊台鎮,史稱「甲午末戰」。從歷史記載來看,甲午海戰並非一敗塗地,北洋水師的戰力並不弱,只是因為清政府對時局的錯誤判斷,以及海戰指揮失當。甲午海戰在北洋水師的頑強抵抗下,日本軍艦並沒有大獲全勝,北洋水師也並沒有把全部家底拼光了。因此,1895年3月9日,日軍選擇陸路進攻盤錦,中國軍民頑強抵抗了三天,仍慘烈戰敗,2000多名軍人陣亡,600多名百姓遇難。盤錦失守,東北三省門洞大開,日本明治政府盛氣凌人,逼迫清政府簽下了《馬關條約》。原本清政府要賠償日本3億兩白銀,李鴻章去日本談判時遭暗殺,挨了一槍,仍在談判時據理力爭,才使數額減至2億兩白銀。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極力為李鴻章洗白,誠然,簽訂《馬關條約》是腐敗的清政府無能,並非李鴻章一人之責,但李鴻章絕非無罪,在甲午海戰之前,他身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並沒有準確洞察時局,不僅沒有處理好「平壤之戰」,也沒有看穿日本政府的狼子野心,提前做好迎戰準備,致使甲午海戰處於極其被動的局面。
日軍從盤錦市田莊台鎮的遼河入侵,其時那裡是一個河運糧谷的交易市場,南北長不過950米,東西寬只有80米,就這樣一個面積不大的缺口,打穿了清政府的心臟,打穿了中國近代史。
我站在清代炮台上,眺望對面的遼河,冰面上覆蓋了一層碎雪,風吹過河面,碎雪紛飛,迷濛了我的雙眼。夕陽鋪滿了遼河,浸染了遼河兩岸的楊柳和遠處的天邊。恍惚間,我發現遼河岸邊人影晃動,在夕陽下節節逼近。我冷不丁打了個寒戰,仔細看,人影瞬間消失,只有一排排在夕陽和寒風中站立的楊柳。當年日軍就是從封凍的遼河冰面上攻入盤錦,如今寒光閃閃的冰面,以及沉默的炮台,見證了當年中國人恥辱的歷史。
我多麼希望剛才模糊的人影真是當年的倭寇,我想聽到炮台上銹跡斑斑的鐵炮發出一聲怒吼,以雪百年恥辱!

雖然第一次認識盤錦這座年輕的城市,但我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一百多年前的甲午戰爭,已經把盤錦和我的家鄉緊緊聯繫在一起。其實不僅甲午戰爭,盤錦大米聞名全國,很少有人知道盤錦的水稻是從我家鄉傳播過去的。
1956年山東省進行文物調查時,意外地在我家鄉煙台棲霞的楊家圈一帶發現了新石器時代的文物,後經發掘,證實是大汶口文化和龍山文化遺存。1981年又進行了深入挖掘,第一層為耕土層;第二、第三層屬龍山文化層;第四、第五層屬大汶口文化層。此次發掘,首次在膠東發現了龍山文化和大汶口文化的直接地層關係。在龍山文化地層的灰炕中,竟然發現了粟和水稻的皮殼,從水稻形狀判斷,屬於粳稻,是我國已發現的、種植水稻遺迹緯度最北的史前遺址,距今已有4500多年。楊家圈遺址集龍山文化與大汶口文化於一身,被譽為「膠東史前文化研究活化石」,代表著一種先進的農耕文明。研究楊家圈遺址對於研究中國水稻種植乃至亞洲水稻變遷都有著重要意義。
當時地處溫帶的膠東棲霞,為三面環海的丘陵山地,屬暖溫帶大陸性季風氣候,因為瀕臨海洋,所以降水比較豐沛。考古研究成果表明,膠東新石器時代的氣候比現在溫暖濕潤的得多,大約和今天淮河流域的氣候相似。膠東地區既有適合旱地作物粟、黍生長的丘陵山地,又有溝壑縱橫,河汊密布的豐水區域。其史前的地理環境比較適合粟、稻混作的經濟模式。
2004年至2008年2月,為了研究史前稻作農業和稻作東傳,由山東大學牽頭,聯合日本九州大學的東方考古研究中心和煙台博物館對楊家圈遺址進行了多次考古發掘。對遺址周邊地區進行了勘察,在遺址之外的北側小河北岸發現疑似「稻田」的遺迹。考察結束後,在日本召開了國際性學術研討會,不僅有中方和日方參加,美國、英國、韓國等國家都派出水稻專家參加。日本雖然也種植水稻,但只有1000年左右的歷史,楊家圈遺址發現之前,日本一直以為他們的水稻是從中國南方東傳到日本。楊家圈遺址發掘出了4500年前的水稻,日本的考古專家經過研究,認為這才是日本水稻的「祖先」。他們認為4500年前膠東地區開始水稻種植,而後傳到遼東半島,距今2000年前傳到朝鮮半島,距今1000年前傳到日本列島。
我的故鄉和盤錦,有著悠久的歷史淵源,這便是我初次認識這座城市就格外親切的緣故。
(衣向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