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浮華:古代公文改文風的嘗試

2026年01月20日22:53:05 歷史 1464

繁冗文風在中國古代歷史上不同時期都有盛行,兩晉時期,甚至有「博士買驢,書紙三卷,不見驢字」的情況,匪夷所思。「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的風氣連帶著影響公文,在各個歷史時期呈現出重形式、輕主旨,好用典故、多用考據,遣詞造句晦澀艱深等特點。

每個時代都有有識之士呼喚文風改變,也有人推崇兩漢時期的公文典範,稱「兩漢詔令,辭氣藹然,深厚爾雅」。這一評價道出了理想公文應有的面貌:語氣溫和親切,內容充實深刻,形式典雅莊重。這種文風既保持了官方文書的莊重性,又確保了信息傳達的有效性。

「文筆日繁,其政日亂」

公文文風的改革從來不是單純的文學改革。隋代李諤《上隋高祖革文華書》被認為是目前發現的首篇將文風與政風聯繫起來,並明確提出對文風進行改革的文書。李諤認為,「文筆日繁,其政日亂」,公文文風會深刻地影響到政風。隋文帝楊堅深以為然,發布詔令「公私文翰,並宜實錄」,並動用司法手段保障實施,一時之間「憲台執法,屢飛霜簡」。

泗州刺史司馬幼之成為這次改文風的反面教材,開皇四年(584年)九月,他因「文表華艷」被治罪。這一強硬舉措產生了震懾效果,「公卿大臣,咸知正路,莫不鑽仰墳索,棄絕華艷」,隋朝公文一度回歸務實之風。然而,隋朝國祚太短,這次改文風並不徹底,這一時期的公文,仍以駢體文風為主。

唐朝建立後,唐太宗李世民認為「至敬無文,至誠不飾」,他主張文章寫作須有益政教,尤其強調上書論事要「詞理切直」。魏徵也批評南朝梁以後的駢文「意淺而繁」「文匿而采,詞尚輕險」,是「亡國之音」。在這樣的文風導向下,《資治通鑒》記載,文辭浮艷的張昌齡貞觀二十年(646年)的進士選拔中,被考功員外郎王師旦力排眾議,列為下等。王師旦對唐太宗解釋道:「此輩誠有詞華,然其體輕薄,文章浮艷,必不成令器。臣擢之,恐後生仿效,有變陛下風俗。」對於王師旦的評價,唐太宗「深然之」。

但客觀來說,駢文依然是唐代公文的主流。比如唐代科舉中的判文要求統一使用駢體,這使得駢體公文的優勢無法撼動。而韓愈柳宗元倡導古文運動,雖然強調文以載道,但就拿韓愈本人來說,他自己的公文就偏愛用一些奇險詭怪之詞,整體文章佶屈聱牙,走向了另一個極端。甚至有學者指出,「隨其官職的越做越大,這種趨勢更加明顯」。

文風之弊,累及政風,最終侵蝕的是國家治理的效率與根基。北宋末年,面對金兵壓境的危局,大臣鄧肅的奏議顯得尤為痛切。他將宋金兩國的行政效率進行對比,指出:「外夷之巧在文書簡,簡故速;中國之患在文書煩,煩故遲。」在鄧肅看來,文書工作的繁複遲滯,已非單純的文風問題,而是關乎國家競爭與存亡的政治弱點。他觀察到朝廷決策往往擱淺於文牘主義,「群臣無可議者,今日獻一策,明日獻一言,煩冗瑣碎,惟恐不備,此文書所以益煩,而正事所以益緩也」。人人似乎都在積極建言,奏章如雪片般飛向中樞,然而內容多是套話空話,難以在如山似海的文字中找到真正有用的東西。

鄧肅懷念北宋初年的文風,因為宋初文人看到了唐人改文風的不徹底,主張進行革新,強化公文議論時政得失的意識,增強公文的功利性,遏制浮靡文風。其中,歐陽修就極力倡導變駢為散,力去浮艷文風,同時又要「撿駢文之金」,「簡而有法」。只是,在提倡散體公文創作的過程中,北宋公文又逐漸走向了另一個極端:為了說理,強化議論,「言愈長,爭愈甚」,官員們過多地引經據典,「每論一事,動輒數萬言」,出現了鄧肅批判的現象。由此,鄧肅提出了一系列建議,包括簡化文書。

文風矯枉之難

後人將北宋末年的公文稱為「顛墜之運」,明朝楊慎評價道:「昔文弊於宋,奏疏至萬言,同列書生尚厭觀之,人主一日萬機,豈能閱之終乎?」

實際上,明朝初年也發生過一件萬言奏疏惹惱皇帝的事。

明太祖朱元璋作為事必躬親的創業之主,對低效冗長的公文有著切膚之痛。罷丞相、攬大權後,他每日需處理海量奏章,而某些官員「不講章法,拖沓冗長」的文風,無異於對其寶貴時間的掠奪。洪武六年(1373年),朱元璋下令,要求文書「務從簡古」,「凡表箋奏疏,毋用四六對偶,悉從典雅」。但這樣的政令,並沒有管住某些大臣愛賣弄文採的手。

洪武九年(1376年),刑部主事茹太素上呈一篇長達一萬七千字的陳時務書,朱元璋看得頭大,讓中書郎王敏來讀給他聽。誰知聽到三分之一了,朱元璋還是沒聽到正題,不由大發脾氣,令人將茹太素打了一頓板子。第二天晚上,朱元璋氣消了,想知道茹太素究竟提了什麼建議,又叫人接著讀。直到聽到最後五百字,才涉及本題,建議五件事,其中有四件事可行,朱元璋即刻命令相關部門實施。

明史》給茹太素的評價其實不低,「以平允稱,抗直不屈」說明這個人是個正直公平的官員,不過他的文風實在令朱元璋難以接受。這場奏疏風波後,朱元璋親自把事情經過寫成文章公告天下,從此規定了建言格式,要求「若官民有言者,許陳實事,不許繁文,若過式者問之」。洪武十五年(1382年),朱元璋再一次下令:「虛詞失實,浮文亂真,朕甚厭之。自今者以繁文出入人罪者,罪之。」

雷霆手段下,官員們再上奏章就簡略多了,大都只寫實事,朱元璋的工作效率也提高了。據《明太祖實錄》載:「洪武十七年九月間,從十四日到二十一日,八天內,共處理內外諸司札凡一千六百六十件,計三千三百九十一件事。」

朱元璋改革文風的成效還算明顯,到了永樂年間,楊士奇等人寫《敕邊將》,明成祖朱棣還叮囑說:「武臣邊將,不諳文理,只用直言俗語,使之通曉,庶不誤事。」可惜,後來繁文之弊再次死灰復燃,孫承澤在《章奏日繁疏》中提到,「近日奏章,較崇禎初年增十之五,較萬曆中年增十之七」,「密奏日多,則邊防愈壞;籌計日多,則財用日虧;啟事日多,則人才日錮。此其病在議論多,虛飾亦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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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沒有遵照抬頭制度將「婉貴太妃」抬寫兩格,工部司員自請罰俸。(圖片來源: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

及至清代,公文形式主義走向另一個極端。文字忌諱更甚,公文規範尤繁,光是「抬頭」抬幾格都有嚴格規定。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寧夏將軍傅良因在奏摺中將「謹」字抬寫,被斥為「全然可笑」,受到嚴厲申飭;嘉慶六年(1801年),又有工部官員因在公文中未將「婉貴太妃」抬寫兩格,上至工部尚書琳寧彭元瑞,左侍郎英和、蔣曰綸,下至郎中永祚、額外主事李培元均被罰俸。此類現象表明,此時文牘系統已嚴重脫離實際,公文並非服務於政務,而成為強化等級秩序與絕對權威的政治工具。

文書積弊帶來的後果很快顯現,清道光年間,「案牘積壓者,至數百千起之多」。身處其中的官員自然能看到案牘崩潰之勢,提出了改文風的想法。曾國藩就認為,公文內容必須務實,語言要曉暢、簡明,「奏議以明白顯豁,人人易曉為要」,他還以白居易詩風為例,「疏能如白詩之淺,則遠近易於傳播,而君上亦易感動」,強調深入淺出對於公文傳播和行政效率提高大有裨益。

清人許同莘同樣推崇白居易的文風,並在《公牘學史》中總結了他的治牘之道。他認為,公文至關重要,「執筆者一字之輕重,民之利害隨之,造福在此,造孽亦在此」,因此,「一字不可不慎」,「一事而寥寥數語可以了之者,無所謂篇章段落也」。

「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公文文風的每一次變化,都烙上了時代的政治印記。縱觀歷代文風改革,尤其明朝由嚴治到復弊的歷程,可見人們其實對好文風有著清晰的判斷標準,可在實際操作中,文風之變卻不可能一蹴而就。這是因為形式主義有著頑強的慣性,稍有放鬆便會悄然回潮。因此,改文風不能僅是疾風暴雨式的整頓,更需融入日常治理,成為一項持之以恆、常抓不懈的韌性工程。改文風從來不是老生常談,唯有將務實、明晰、高效的價值深植於文書行政的肌體之中,方能抵禦浮華虛飾的千年積習,使公文真正成為溝通上下、推動政事的清渠。(撰稿人:鄧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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